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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狼国鬼市

阿陵不自禁捂住左眼,没有纱布绑缚,左眼的 ‘银龙走瞳’当是一目了然,十岁那年二人第一次见面,狼少年就是坐在一棵树上看着太阳下山的方向,不由莞尔,但是再想到白天被灵墙阻挡及迷烟迷晕一则,狼剡峰既然早将自己救回,却并没通知苍梧世家的人来这里接应自己,心中又是一凛,自小生在氏族门第,多少知道些世家部族间的机锋,一时猜不透对方是什么打算,又担忧白龙的下落,哪有心情看花耽搁,收剑回身,便以抱拳在胸口的苍梧氏礼仪向狼少年郑重道:“大王子殿下,谢谢你救了我。” 狼少年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客气的姿态,目光也如月般清冷了一下。 “我的伤势已没有大碍,族中还有些要事,该走——”她的告辞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长鸣,“嗷噢、噢、噢”异常宽大的黑色翅膀飞旋在天空,不知是哭是笑,尖锐而难听。 狼少年抬头,朝天吹了声呼哨,那只夜枭就扑棱棱飞来,落在他的肩上,狼少年从夜枭的爪上解下一片布条,狼族人的眼睛有兽类的特性,能在夜间视物,他展开布条,看清上面画的一列图案,便了然于胸地随手一扬,用灵力的气刃绞碎了。 阿陵直觉要有事发生,果然紧接着,郁水的方向“呜、呜、呜”,飘扬起牛角吹出的号叫,河滩上遂亮起一点、两点,三点、四……是篝火,原来那边早有人预备好柴垛,足有二、三十垛,逐一点燃,转瞬就火光冲天,照见郁水上由远而近,大小船只纷纷扬扬的船影,它们缓缓驶来,河滩上的人挥着火把,指引他们有序地靠岸。 “那边在做什么?”阿陵皱眉观望,再看狼少年的脸色,依旧神情自若,从身上取出一物递给她,“这是我族疗伤的灵药,外敷能接骨断续,内服可以减轻骨伤疼痛,你的骨头断了很多根,这些天给你外敷的就是这个,现吃一颗吧。” “谢谢。”见狼少年答非所问,阿陵愈发错愕,只得道谢。 接过来是个粗布缝的三指宽小袋,倒出里面丸药闻了一下,确实是这几天身上敷药的气味,吃下去,登时热气晕散五内,气通八脉,不一时手足活络,疼痛骤减。 “小时候就曾听说狼国有一种疗伤的神药,叫狼血断续膏,莫非就是这个。”阿陵将袋还给对方。 “你倒是懂。”狼少年看着少女的脸色,微微转晕,她的身影在夜色之下,显得过于瘦削和孱弱,但衣领露出的脖颈白皙,耳廓清秀,与记忆中的倔强女孩并无二致,才接回药袋,淡淡一笑说,“要走,也得有船,今晚这里水边要开鬼市,会有很多船只靠泊,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天亮后我再让他们开船送你离开。” “鬼市?”阿陵怔了一下,“你是说鬼市?” “嗯。”狼少年点点头,少女的眸光亮了一下,她早就听族里小姑姑苍梧菁说过,八百里郁水流域,时开一种“鬼市”,半夜而合,鸡鸣即散,但场所游离不定,来者天南海北,山海部族,外人不可捉摸,只有懂得内行规矩之人带领才能参与,市中常有新奇异物交易,且交易之人奇形怪状,或有意地装扮各异,不谙其道的看不透别人身份,于是集市也称鬼市。 苍梧菁是在三年前跟随她父亲,苍梧世家的管家苍梧累到过一次鬼市,回来后绘声绘色地给太祖阿嫲和阿陵描述见闻:鬼市的交易方式,除了以货易货外,硬通货唯用狗头金,当晚有那招摇撞骗之辈,借着夜色遮掩,用成色低劣的狗头金以次充好,但恰好遇到狼臙国人,传闻狼臙国虽然深处山野,山境内却有一处取之不竭的黄金矿脉,盛产成色上乘的狗头金,国人不论贵庶,幼儿乘凉,用狗头金做枕,妇女少衣,却皆用金石装饰,所以狼人自小对金质熟稔,随便一块狗头金只要拿到鼻端嗅过,便知成色好赖,十分神奇。 关于狼人鼻嗅金的传说神乎其神,那天苍梧菁就亲眼验见过,几个狼国人拆穿了一伙外邦人的伎俩,由他们中一个身量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徒手将嗅过的斗大金石劈开,果然除了表面流盖一层融化的冷却金液,近百斤的大石内,全是灰白的石体。所以每逢鬼市,有狼人在场,众心大定。 “嗷噢、噢”夜枭又扇翅朝石堡的方向叫了一声,原来在后方山地间,有一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如暗中一群屏息待发的狼群,气息压得几乎无有,却身手快速,燃起火把,起初零星,很快又排成一线,鱼贯过来。 狼少年眉毛微扬,那行人已快行到面前,全身罩着一袭与夜色无二的深青粗麻斗篷,偶尔显露内里的钩锁腰带上,可见烫刻狼首的标志,三步外齐整向少年双膝跪伏行礼,口称“拜见狼王”,排在队中二人则拿起事先预备好的两件同色斗篷,一人上来给狼少年穿戴,一件送到阿陵面前。 “苍梧陵,穿上吧。”狼少年示意阿陵,面色平静,却有种毋庸置疑的威严,阿陵实有自行离开的念头,但听见这些人称对方“狼王”,一时愈发惊疑,没想到狼剡峰已经继任狼王之位?她在苍梧世家向来深居后院,对外面世道之事了解甚少,貙国覆灭也是在事后多日才从家人闲谈中听说,而狼国近来几时易主,她不知情也属正常,只是这人把自己救下,单独留在此地疗伤,却不通知苍梧世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就更捉摸不透了,再看他这些随从,个个都是年轻精锐的武士,不是善于之辈,当下心随念转,自知不能冒失,便依言接过斗篷穿上。 月上天中,遇到云彩,蒙上凄迷的光华。 鬼市已摆起一溜摊位,有的用木头和帷幕临时支起小帐,帐中透出异样白炽的光明,帐前站立一个黑肤矮小的人物,殷勤邀请过往来人进入观看,阿陵看那光亮五色变换,并非火焰所出,忍不住朝帐内窥视,狼剡峰便低声告诉她说:“这是南海的岛夷在卖他们采的南海明珠,正宗南珠有红、白、青、紫、金等天然色泽,入夜自发光明,其中以紫珠和金珠最贵,一斛成色俱佳的上等南珠可值百两狗头金。用帐幕相隔,就是让客人入内观珠的。” “原来如此。”阿陵慨叹一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单独在外游逛,何况还是传说中的鬼市,到底少年心性,看什么都觉新鲜,听着狼剡峰解说,又看见前面一个刀斧兵器摊子,卖者是一些穿戴草木编织的头冠和衣裳的怪人,五官似人似猴,手足指爪如钩锋利,神情十分凶悍,火光照映下,他们售卖的刀斧森意凛凛,异常锋利。 阿陵看到摊上数把铸成弯月形的弯刀,就想起自己当初那把趁手的割草刀,不禁拿起一把细看,寒铁铸造,锋芒侵肤,冶炼技术明显比之更胜两筹。 狼剡峰见她拿刀端详,便站住在一旁等她,半明半昧之间,刀光映到少女的面庞,却无一丝肃杀之气,同样是被家族和命运支配的人,她的手却没真正沾过血,所以猜不到她对着一把刀会想什么,那嘴角微翘,似静夜花开,不是笑容,也不是想着置谁人于死地,可究竟会想什么呢。 苍梧陵就像野姜花,虽能山川野岭混迹生长,本身却自白净芳洁。 狼剡峰一眼就能看出这点,她是献祭给神的少女,只需保留她的纯和真,吸引神的目光,得到神的青睐,就算完成家族给予她的使命了,这一点,她自己恐怕也不会看得那么明白。 不像他,即使是当初相见时,他也早退却天真,谋算、提防、野心、权势、财富、女人,他都懂。只是那个碰触就让花草枯萎、左眼有疾的清瘦女孩,提着水桶执拗对满山枯根浇水的身影,让他一度恍惚失神—— 这时,站在阿陵身边最近的一个狼人忽然摸出一块比拇指大些的狗头金放在摊位上,阿陵一怔不解,这人就压低声道:“苍梧姑娘不知,这兵器摊的卖主是 ‘木客’,他们买卖的规矩,是沾手就算你买了,若犹豫不决放下,他们会认为买主出尔反尔,动辄就会挥刀相向。” 啊,沾手就算买了,还是木客?阿陵头皮一紧,刀拿在手里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深悔自己不懂鬼市规矩,无端就让别人付钱。至于木客,她也听说过,是一种山鬼,形似人,但不与人相近,常年聚住在高山峻岭之间的山洞,其性凶残,茹毛饮血,与野兽无异,唯擅长冶炼金属,打制刀斧,没想到鬼市会有他们的生意。 “是把好刀,给你。”阿陵把弯月刀递给这个狼人,那狼人却退身半步并不接刀,只说,“刀是姑娘的。” “徐梁,先帮拿着,回头配上刀鞘再给苍梧姑娘。”狼剡峰适时吩咐一句,那狼人应了声“是”,才双手接过。 “诶……”阿陵尴尬,脸上一阵发热,狼剡峰已往前走去,忙追上去,“我不知道鬼市的规矩,刀是你们买的,我不要,就是……平白让你们破费了。” 两人正走过下一处卖摊,摊上摆着各色香料木根、宝石原石等什物,却不见卖主,阿陵走过摊侧,突然“噗嗤”有股青火平地冒起,火中一个人形一闪即逝,又把阿陵唬得一大跳。 狼剡峰哈哈一笑,拉她快走几步:“这是师子国的卖摊,都说师子国本无人民,止有鬼神和龙,参加诸国市易,鬼神不会现身,摊上宝物全凭自取,买主依价放下金钱就是。” “师子国?”两人已走过去,阿陵不由回头再看,除了刚才火中一瞥,那卖摊的卖主果然不见其形,心下愈觉得新奇特异。 “啪啪”鞭子甩动,几只从船上运下的大铁笼里,有的锁着狮子、犀牛,有的则锁着一群似猿又似熊的半兽人,有的身形异常魁梧,有的特别娇小,狼剡峰告诉她,这是从林邑以南的山林诱捕回来的昆仑奴,天生卷发黑身,不论雌雄都身体壮硕,个子小的是他们的儿女。一般都是番禺城或岭北的贵族愿意买他们回去,**做奴隶。 鬼市上的人越来越多,跟传闻的一样,鬼市上的人奇形怪状,穿斗篷的狼人一行在其中反而浑不起眼,狼剡峰不像是来买物的,阿陵看他对此地处处熟悉,倒像是来巡视的。 跟着狼剡峰一行穿过琳琅的货摊,径直到了水边一艘最大的船前,船下有人早就等待在那,明显是官员做派,接引狼剡峰上船去,随他身后上去的还有两个狼人手下,斗篷内隆起大团,走动时隐有金石之声,也许是大袋的狗头金。阿陵和其他人留在船下等待。看少女脸上探究的神情更甚,叫徐梁的狼人小声告诉她说:“苍梧姑娘稍待,这是官船,船上都是朝廷的官家,我王是这里的市主,上去和官家交接过印信手续就来。” “市主?”阿陵第一次听到这名讳,徐梁免不了又给她解释一番;自有汉以来,八百里郁水上通灵渠,下衔南海,沿水诸地物产丰富,便有了这沟通内外诸番互市的 ‘鬼市’。 朝廷和地方诸邦商贾都极其乐意推动这种形式的互市,但因为来往钱货颇巨,就不免为各方势力和江洋水陆盗匪觊觎,朝廷就和地方氏族首领联合,将市集安排在明确所属的势力地界内,依靠地方首领的力量,保证开市互贸的安稳。 狼臙国虽不如郁水上游的句町国强盛,但因为地处郁水要道,富有金矿,又有嗅金识别的能力,狼王自是主持郁水中段三处鬼市的最佳选择。 “狼王虽然新任不久,但还是王子时,就有接手鬼市的事务,就在六年前,一伙罗刹国的朱发黑身恶鬼劫持了三艘盛满南珠、香料、珊瑚的婆罗洲商船逃走,王当年十二岁,就带着我们几个潜游上船,不仅追回商船,货物无损,王还一人手刃了十七个体型蛮力比他强大的罗刹鬼,一战扬名,姑娘不知道?” 阿陵既惊又茫然地摇摇头,六年前,不正是他俩认识的那年,那时狼剡峰已经这么厉害了!这些江湖世道上的事,她真是无知。 第四十九章 遇险 天上的乌云越发堆积浓厚,郁水流域的旱情过去,气候恢复正常,就是这般时晴时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狼剡峰自甲板走下来,斗篷兜帽盖在头上,边沿拉得很低,当他的脚踏上陆地,身后船就抽起甲板,水手起锚,官船扬帆而去。 “王。”徐梁等人迎接上去,狼剡峰点头吩咐道,“还有两个时辰收市,大家抖擞精神,不要出纰漏。” 当下除了徐梁和另一个叫徐续的狼人留下,其余人散到市集各处。 鬼市的交易无所不有,有南海外番岛夷的珍稀奇货,也有郁水沿岸山族部落的土特物产, 阿陵不懂当今的狼国势力有多强,但能和朝廷合作操控鬼市,必不是等闲。 鬼市望滩的方向,竖立一杆猎猎摇摆的狼国旌旗,旗上绘的一头五尾青眼白狼,就是狼人的始祖天神狼母,传说狼母不是凡兽,乃是天神天姥的坐骑,她来到地面上,用自身的五条狼尾化生出五个英伟俊美的少年,少年们继承狼母的一半神力,能从人的模样和狼的模样自由变换。 五狼兄弟骁勇善战,且外貌性格各异,于是天神狼母按照五兄弟的外貌特征给他们起名:天、雷、火、青眼和苍尾。五兄弟在大地上生活下来,分别娶妻生子,开枝散叶,形成了后来的狼族五大部,分别就名天狼部、雷狼部、火狼部、青眼部和苍尾部,。 阿陵听阿嫲说过,上古百越苍梧国的年代,狼国就已经是苍梧国的联盟方国之一;后来苍梧国没落,至先秦,其与郁水上游的大国句町国一度关系密切,王族首领之间多次联姻,不过都是狼女出嫁过去,狼王为保持血统纯正,无论元妃次妃,都只娶同族女性。 到秦国统一中原时,始皇再将百越之地纳入版图,狼臙国一度退隐深山,销声匿迹。但狼臙国内部的权力纷争一直没停,起初约定狼王之位以五部首领轮坐,但天狼部和雷狼部因为各种原因逐渐衰弱,天狼部在三百年前更是断了子嗣香火,而雷狼与火狼二部之间,又因为内部仇怨频繁争斗,内耗了大量人口,最终火狼部余众出走,从此不知下落,雷狼部势弱,加上与山中杂姓人族的山民联姻,就逐渐迁出了狼㬻城,成了狼国的平民。 自此,狼臙国掌握实际大权的便是青眼部和苍尾部,在大约二百年前,两部吸取雷、火二部的教训,相誓绝不倒戈互戗,其中苍尾部兵力和武力最为强势,因而稳坐狼国大王之位,青眼一脉居次,世世代代苍尾狼王都会娶青眼部首领之女为正妻,二部唇齿相依,延续至今。 天飘下雨点,幸好雨势不大,没妨碍鬼市的正常营业。 白天阿陵见过的那些竹排渔家,有人在晒鱼获的晾杆上铺几张草席,当作遮雨的凉棚供人歇息。棚下支火堆,将收拾干净的鱼虾插在削竹上烧烤,兜售给鬼市的人食用。 狼剡峰带阿陵走去,就见白天那个披发女人,还有阿松、阿土等人都在,披发女人过来引他们到一处凉棚坐下,又将几条烤好的鲜鱼盛在托盘上,双手捧着送到面前,对阿陵也没有表情。 阿陵有些无奈,对狼剡峰道:“她们都是听命于你才不让我走的?” 狼剡峰点点头,递一条烤鱼给她:“这里是雷狼部的黑火寨。”又示意披发女人的背影,“她叫珠朵,阿松和阿土是她的儿女,是我早逝娘亲的妹妹。” 阿陵接过烤鱼,皱眉问:“鱼里会下迷药吗?” 狼剡峰哈哈一笑:“若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见了,他们没法交代,现在我已经在这,这鱼当然不会再下迷药。” “那……你救我的时候,没遇到苍梧世家的人吗?” “没有。”狼剡峰很自然地答道。 阿陵看着狼剡峰的眼睛,对方的狼眼暗夜炯炯有光。 “那么请问狼国大王,将我带到这来,又不通知我的族人,是什么用意?” “看花。” 阿陵始料不及:“只是……看花?” “只是看花,还有,不要叫我狼王,我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剡哥。”狼剡峰迎视她的目光,“狼王之位我还未正式继任,继位大典拟定下月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在我狼臙国大都狼㬻城举行,本打算送柬邀请苍梧族长和族长夫人、还有你,苍梧氏族的龙眼女公子苍梧陵,届时莅临狼㬻城观礼,却没想到,那日凑巧在郁水看见你落水,就把你带回来了,至于苍梧族长和族长夫人,我最近连日事务繁多,等过了今夜,明日便会派人前往苍梧世家递交请柬的。”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托词,何至于拖好几日,狼剡峰别有什么用心? 阿陵一时还不好发作起来,只得道:“那好,你说过的,等天亮以后让船送我回鹄奔亭。” 狼剡峰刚要回答什么,远处河滩上一堆篝火突被掀飞,人群“哗”地一声避开,他脸色一变,定睛眺望一眼,随即飞身而出,同时指着水边两个方向的瞭望塔大吼:“小心水上!” 阿陵望去,虽然黑天夜幕,但郁水上一片云雾之间,隐约有艘艨艟巨舰,不点一丝灯火,随水一晃一晃地,鬼魅般飘摇靠近,船前大片水面浮游许多一尺见方的木板,板边涟漪乱动,正逆着水流游近岸边。 内心涌起巨大不安,阿陵也奔出草棚,大喊一声:“小心!” 几乎就在同时,临近岸边的水面跃出一排黑影,一阵密集如雨的利箭蝗虫般激射而来。 两座瞭望塔上的人首当其冲,被流矢射中跌落下来,鬼市上多人也“啊啊”倒下一片。 一时间杀声四起,箭矢排空,开阔的水面凭空蹦出更多深衣人,第一排手持弓弩,第二排持刀,如潮水般冲上岸来。 阿松原本捧着一盘刚烤熟的蛤贝朝向阿陵的方向,虚空中数箭恰好对准她的背心,阿陵的龙眼看得分明,不及多想,灵力催动青桐宝剑,飞长缎带似的剑风扫开几支流矢,同时人扑到她的身上,连带她身后收拾杂鱼的阿土,三人一起滚倒在地,避开第二拨飞箭。 他们的母亲珠朵扯起地上两张草席一扬,**开飞箭,一边大喊所有人反击。 狼族全民皆兵,黑火寨也不例外。在场数个成年男人有的当即俯身化作狼形,紧跟狼剡峰的身后飞跃出去,女人们则拿起钢叉或刀枪、渔网一类武器,渔网张开阻挡飞箭,刀枪劈砍冲上岸来的深衣人,带着老幼后撤往后方寨里。 事先散在鬼市中的狼兵都亮出兵器,有人大喊:“护卫大王!” “不要乱,徐多、徐胜带人抬货上船,徐五、徐九带弓箭手迎敌。”狼剡峰十指现出狼爪,抢下离他最近一个深衣人的弓弩,一爪划破对方的喉咙。 岸上狼兵摆开狼群围捕的阵势,一边凌厉反击同时掩护,负责转运的狼兵熟练而快速地帮众货主收拾摊物,一些珍禽野兽受到惊吓,发出“吱吱嘎嘎”尖锐的叫声,多丛篝火也被冲撞散开,但数十货摊贩主飞快就陆续退往停泊的数艘大船。 鬼市经营本就伴随极大风险,难怪狼剡峰和他的狼兵俱不解甲,只是不知突袭的是什么人。 “嗖嗖”新一轮带火的箭簇划破夜空,数十支却是从那艘巨舰上发出来的,这次射的是货船。 有三艘货船连中数箭,火苗顺风燎到桅杆和风帆,但幸好天正下雨,火势没有马上蔓延。 “灭火!徐多,快带货物和人走,扬帆!”狼剡峰一边发布施令,一边抢下面前人的长刀,再顺势一挥,削去了这人的一条肩膀。 然而连发火箭密集射向货船和水手,有人被火箭射中惨呼跳水。 临水的寨子里人已经全员调动起来,现成有抵风挡雨以及外力侵袭的防御工事,栅栏和草苫被支起,乱箭都被挡住。阿陵把阿松、阿土推着撤回寨子,见珠朵带着五六名壮妇各拿钢叉冲向滩涂,不住将追杀过来的深衣人合力刺死,她的左肩中着两箭,其她壮妇人人浑身鲜血淋漓,却依旧将钢叉挥舞得虎虎生风,转眼把对方几个男人都叉死在地。但引来数名弓弩手,专对着她们射来一排弩箭。 阿陵忙地飞身跃去,以灵力散开剑风,拦在众妇前面,击开一串箭簇。 “你快带大家回寨子去!”她对珠朵道。 珠朵得这一空隙,立刻拔出自己肩上插的箭头,尖端闪着荧蓝的光,淬过毒液,她的口唇有些发白,却吩咐其她人道:“你们回去,守住寨子。”转身又要往水边冲。 “箭头有毒!”阿陵叫道,“你再不解毒会死的。” “狼王有危险。”珠朵凛然不惧,凌厉地踢在前面一名大汉肩头,钢叉当空刺入大汉面门,那人面骨碎裂,惨叫倒地。 郁水边狼嚎与惨叫,狼剡峰身边有徐五等人,被深衣几十人围攻。 狼人爪牙尖利,凭着稳准的灵巧和狠辣的力量,一路劈杀,所向披靡,水中钻出的人越来越多,都围堵上他。少年狼王的背后,突被人瞥见空隙,一刀劈来,珠朵奔到半途,看在眼中,不禁大叫一声:“当心!” 危急时刻,一头狼兵将身扑上,挡在狼剡峰刀前,被削去了半边身体,牺牲自己,救了少年狼王一命。 狼剡峰回身将那深衣人撕开两半。 “唿——”水上雨雾中传出尖锐哨声,那艘巨舰陡然亮起明焰灯火。 甲板上聚集密密一行弓箭手,同时点起带火的箭头,这一次的目标,集中在狼剡峰一小撮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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