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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河兮魂兮

白龙朝郁水以西飞行,漫天都是火山飘来的乌烟,初时犹如纱幔,越接近,烟雾越浓稠,就像一片浩渺的黑云海,晚霞被这烟云半蔽,黑中渗出红来,仿佛天地都烧着火,他们在冲进一片火云海。 火海中不时飞出零星黑鹰,口衔火把,孜孜不倦地把火种带到没着火的山林抛下,有的鹰羽毛被燎着了,飞到半路就燃烧着坠落下去,下面不时出现的村庄和沿水的官道上,零星还有推着车、赶着牲口逃难的人群。 白龙有天生的神光隐藏形迹,他们一路飞行过去,不会被人看见,苍梧陵左眼中占据十几年的焦蛊消失了,头脑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清醒。 她凝神向下方郁水观看,若按以往肉眼所见,只有滔滔水流的表面,但此时左眼去看,水域呈现透明的质感,内里水纹流速和走向,水底深浅形成大小不一的旋涡,就像浸湿的层层丝绢,沟壑条理,丝丝分明,还有错落其中的鱼虾鳖水族,或成群洄游,或抱团**,一览无余。 她惊讶地一会儿捂住右眼,一会儿又捂住左眼,两眼分别开来,果然看见完全不一样的情景。 没有时间慢慢适应了,白龙飞行很快,近百里的距离,不到一刻钟时间,远远一脉散发异样红光灵气的山峦便是。 苍梧火山不是孤峰,是座落在原苍梧山城对面南岸上的一片山脉,十五年前大洪水把山城冲溃,淹没水底,也暂时淹没过火山,大水退后,山脉依然显现,郁郁葱葱。 而一场山火连烧多日,大多山坡已经秃了,只剩黑色暗灭的灰烬,但那土地仍是滚烫的,表面坚固,内里却高温融化,好几座山头像溃散的灰堆,朝着郁水中缓缓流动,郁水被烫得冒起沸腾的水泡,坚硬岩石遇冷,纷纷发出爆雷一样声响。 得到龙魂的左眼可以看清数里之内人畜形貌,苍梧陵四处逡巡,很快在郁水上发现一艘船,有四位各名为晨、曦、云、雪的苍梧子弟,正铆足灵力拼命划船,而船头则站着苍梧豿,他拿着一支紫玉箫在吹奏,声调清越悠然,这不是太祖阿嫲所持的传国白玉箫,但也是苍梧世家二当家的贴身法器,用紫云仙谷深处万年的玄冰石玉髓制成,浑厚的木灵与玉髓箫声相融,幻化出片片清凉的苍青树叶,为一船的人保驾护航,不致被热浪灼伤。 “是三叔!”苍梧陵喊道,她正担心苍梧豿,面对大规模的水火天灾,人的力量太渺小,她自觉仍有不足,但和小五在一起,就坚信这一关可以过去,惟愿亲人手足不再受更多伤亡。 “小五,我三叔要去加固火山封印,怎办?” “我已经有对策,让他回去吧。”白龙传声给她,语气果断,紧接着按落云头,凌水飞行并露出真龙原形,苍梧豿等人忽见一条白龙从天而降,龙背上骑着苍梧陵,都十分惊讶。 “二当家,看,是苍梧陵!”晨、曦、云、雪几个人纷纷喊道。 “三叔,刘仙师父传授我苍梧氏族三件法器,现在我和龙神去封印火山,你们回去吧。”她喊完一声,白龙不由分说,引颈发出高亢的龙吟,阿陵忙双手抱紧他后脖颈,白龙飞到船的前方,身躯猛地一摆,狭长的龙尾带起一排数丈高耸的水峰,苍梧人所在的船被水流绕得打转,水峰一时半会儿不落,他们再也无法前行。 “陵儿!”苍梧豿错愕之后,很快镇定下来,“三叔在这里等你。” “知道了三叔,你们小心!”苍梧陵致谢拱手,一人一龙继续前行。 巍巍苍梧山就在前方,远远地,除了飞鹰,火山脚下有一群人。 “小五,在那。” 但甫一飞近,就从郁水中跃出十余条大鱼,它们和那天鹄奔亭搁浅的巨鱼一样,腹内全是飞虻,受河伯控制埋伏在水中,任谁靠近都会进行攻击。 白龙发出一声龙吟,神力迅速凝聚,郁水上顷刻升起接连漫天银色水峰,朝鱼群盖去。 大鱼被浪头掀翻,重重摔在水面或岸边,胀大的肚子立刻破开,飞出群虻。 苍梧陵迅速解开唤龙铃的绸带,摇出一串铃声: “叮铃铃铃……” 铃声重整了四周风流原本的路线,将这些天地无形的力量汇聚起来,水面溅起万千波纹,继而形成大小数十道水龙卷,将四散乱飞的大群虻虫裹挟在狂转的风中,卷入水里,让它们晕头转向,无法靠近白龙和自己。 河伯在空地上画好一个巨大的圆阵,被血蚓感染的人们不得不走向阵周围,他们当中有不少是那日在鹄奔亭被大鱼腹中飞虻感染的人,短短几日,大多尚有神志,本能不想来到这里,只是身不由己地被操控,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像嗜血怪物般发出“啊——啊——”的吼叫。 白龙到了距离圆阵不远的上空,不急于落下,俯视燃烧的群山。 “过去焦蛊隐藏在你体内,让我无法在这一带下雨,现在焦蛊虽然解除,但短时间内,我还是没法到水量充沛的下游去吸聚大量雨云来这,也没法调兵遣将,只能靠我们自己来了,阿陵,你怕吗?” “我不怕,接下来怎办?” “山火不熄,是有人有意纵火,山火连烧七日,就会牵动地气,苍梧火山地底本就存在火池灵蛇,是一处地眼的存在,河伯破了原本的封印阵,现在祭的法阵是在把更多火气吸来,源源不断聚入山底火池,一旦饱和,火山就会喷薄而出。” 随着白龙的讲解,苍梧陵手捂右眼,用左眼凝神观看,除了明火外,确实能看见四面八方有许多淡淡红色气流游向法阵,然后环绕山峰,丝丝渗入地下,而火山诸峰通体透射红光,须臾就要发作。 地面的河伯立于阵中,手持茅草和神杖,戴着巫傩的面具,唱着古老的咒歌,忘情地踏步歌舞。 苍梧火山的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热浪如舌卷向血蚓人,这些人眼看都要活不成了。 “阿陵,你用 ‘女豢龙氏’的彤鼓对抗河伯的聚火阵,帮我争取一点时间,我会将自己化作巨大的龙卷风,把苍梧火山的火焰带到天上去,让高空的风云把火焰消化,然后我再化为雨云,下一场大雨把这片大地山河冷却。” “为何不召集更多水族合力?”苍梧陵惊道,“只有你自己完成这些,会很危险的!” “是,但是没有时间了,这水里都是普通鱼虾,不是龙国调配的兵马,没有灵力的水族,召集他们也是白白送命,火山喷发,百里生灵都将涂炭,阿陵,相信我,我要成为守护八百里郁水真正的龙神,这是我发过的誓言。”白龙的语气毋庸置疑,“不能让火池中那条灵蛇苏醒出来,必须尽快将她安抚。” “那……”苍梧陵心中一疼,忍不住手抚到他脊背上的伤痕,表面虽然痊愈,但鳞甲下还有暗红的淤血色,她方才一直都注意不碰触到这些伤口,更大的危险和挑战要来了,这就是一心守护郁水的神龙啊,她抱住白龙的脖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河伯早就看见白龙和苍梧陵,所以他加快发动法阵,苍梧陵从白龙身上纵身跳下,身形还在半空,双手捏诀结印,闭目发散出全部灵力,观想自身幻化六般手臂,一手摇铃,一手执笛,二臂敲响有序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 郁水跃起无数水花,搅动风浪形成越来越大的旋涡,她凭风飘到风头浪尖,睁开双眸,左眼中银龙飞转,身下一足凌波,一足画圈,身姿旋转,脚步起势、踏出,每一步与鼓点相合,走北斗七星之数,郁水的旋涡越扩越大,中间凹下,犹如一口大锅的底部。 “啊——”岸上被操控的一群血蚓人纷纷叫嚣着,拿起石头,木棒、刀枪,在召火阵外站成人墙,水中大鱼,还有许多她来不及看清的怪物飞行纵跳出来。 “御水行风,不进则退。”苍梧陵踩着风浪,一个人单枪匹马奔上岸边。 随她而来的层层浪头将大鱼和怪物飞行往两边远远地扑打开去,到得岸上,血蚓人围攻过来,这些人眼中布满惊恐,她用龙眼能分辨出来,每个人被蛊虫感染的程度不一,不能让无辜的人死掉,擒贼先擒王,河伯—— 苍梧陵纵身跃至半空,腰间剑化青气长虹,能劈风裂水,持剑向阵心疾刺去,河伯刚才被苍梧雉用鱼肠剑割伤,伤势已然不轻,但他拼着一死也要把这苍梧郁水葬送,一边踏歌,一边因为逼尽身体灵力,皮肤血管爆裂开来,犹如血人。 但是,让血蚓把伤口暂时糊住,不会一下就失血过多地倒下吧,脑后风浪排天而来,被火山气焰中途抵消,他回过头,向着原苍梧山城的方向跪拜,行的是苍梧氏族最正式的礼仪。 眼看剑就刺到,见这情景,苍梧陵一愣,不由停住脚步。 “郁郁河畔草,巍巍苍梧山,地火连天日,旱道无有期……” 河伯用苍凉的语调唱起《河伯歌》,血蚓人不住发出哀嚎,继续往苍梧陵围来,她不得不执青芒剑冲入火阵中,她的灵力也冲散了召火阵的气象,三尺青锋指向河伯,看着他站立地下全是淋漓褐血,这个男人还在勉强散发灵力护体,心中不忍,想开口却不知该称他为父亲还是大伯,只得道:“收手吧,我不会让你毁了苍梧郡。” 河伯的歌被打断,他慢慢从跪拜姿势起身,脱下面具,双目赤红,流着触目惊心的血泪,苍梧陵被惊得一滞,山火的热气把他的眼睛也灼伤了。 “苍梧陵,嘿嘿嘿……”河伯笑得悲凉如鬼魅,朝向她,“我,还听得见郁水的涛声,这水声自娘胎出来就听,听了半辈子,就像身上流动的血脉,可是我在血脉里蓄养了虫,你知道为什么?”他问苍梧陵。 苍梧陵咬牙:“我不知道。”她心中记挂白龙,瞥脑后一眼,天空凝聚起一团庞大的白色光云,是他的力量在积蓄。 “苍梧氏族会断送在我们这些人的手里,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命数。”河伯怆然道。 “不会的,你不要胡说。”苍梧陵握紧手中剑柄。 “你不懂,鹰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河伯叹息一声,再次跪下亲吻脚下土地,又朝苍梧山城的方向,仿佛对岸依然有座山城屹立,显得无限眷恋。 “我深爱这片山河,可惜……苍梧陵,我,还有你的父亲,苍梧氏族就是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送的。” “出身为氏族长子,可我从小只爱与鹰在一起,和二弟、三弟都走不到一起,我也不爱你母亲……二弟的为人,我一直就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这个大哥。”河伯不管苍梧陵愿不愿听,自顾述说。 “当二弟和那亡国之人有了关联,命数就无法更改了,苍梧陵,你是可怜的孩子,但父辈的纠葛,只能由你来承受,你只能认命。” “我……”苍梧陵心中涌起酸楚。 “欧阳豫为了返老还童,进到灵蛇头顶的玉芝树,再出世时,地气就被牵动,鹰知道,我就知道了,赶回家来,你母亲是我的未婚妻,你奶奶懂医理,发现她有了身孕,我就和你爷爷奶奶,当时的族长和族长夫人秘密商量,往后就让我照顾桢,说桢怀的是我的孩儿,我是长子,这个时刻要站出来稳住家族,也不得不用药毁坏你母亲的神志和记忆,那时你母亲身体很弱,如你在胎中禁受不住,流产也就流产了,但你还是出生来到这世上,苍梧陵,你是为了苍梧世家的命运来到这个世上吗?你终究得到了龙眼,到底是他们的意愿,还是你自己的?” 河伯在问她,苍梧陵脸色苍白,她回答不上来。 “父亲不允许任何人再与东越人来往,可惜,很多事还是无法,大洪水来临,你的爷爷奶奶,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我们所有人留存,我带领大家到鹄奔亭重新安家,你父亲忘不了你的母亲,他还和欧阳豫有来往,后面,你都知道了。” 苍梧陵没想到是这样,胸中又酸又痛快无法呼吸一样:“这一切……太祖阿嫲知道吗?” 河伯摇摇头,半生凭着一口气撑持到现在,他不想放弃的,也无能为力了,点灯熬油,也总有油尽灯枯的时候。 身体灵光越来越弱,腹内五脏“嗤嗤”地闷声破裂,大块黑血上涌从口鼻耳孔涌出,人也慢慢软瘫下去。 “大伯!”苍梧陵忍不住扑上前去搀扶他,掌心发出灵光想护住他的心脉,河伯却轻轻推开她的手,急喘着气,看苍梧陵的目光第一次温和下来,缓缓摇头,“没用了……孩子,我原本想,与其卑微地死去,倒不如,由我来亲手结束这一切,但是……”河伯说到这,口鼻和耳朵再次冒出大股夹杂虫蚓的污血,苍梧陵听见他胸口内的心脏发出最后一声,是他的心脏爆裂开来。 “大伯!”苍梧陵痛呼地拉住他,河伯反手一把抓紧她的手,赤红的眼睛圆瞪瞠视,颤抖着嘴唇,艰难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家族的命运……你要小心欧阳豫……” “好、好,我记住了。”苍梧陵用力点头说,河伯的眼睛依然大睁,向着郁水的方向,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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