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龙缠
“你——”雉正想发作,欧阳豫却拦着她,喉咙迎上剑锋,丝毫不惧。
“阿陵,你知道龙最害怕什么吗?”他还是淡淡地笑。
苍梧陵摇了摇头。
“龙是天地间所有鳞虫之长,可以飞天遁地,又能镇守水域,可能除了天上看不见的神仙之外,再没有可怕的。不过呢,在我的故国家乡,越国的东海之滨,有个流传的说法。”
欧阳豫也不管别人是否想听,自顾说起。
“东海中有游虬国,是个海中的龙国,住着许多海龙神,那是一片禁忌的海域。越国的渔民去远处打渔,都会带一口袋白米,若无意中驶入龙国海域,为免激怒龙群掀翻船只,他们会互相告诫, ‘肃静,不得喧哗’,然后往水里撒入白米。龙国的海域特别清澈,能看见海底一条条各种颜色的巨龙,或伏在那里,或蜿蜒爬行,但是看见不计其数的白米入水,他们就会四下游散,看到蔚蓝的海水逐渐转变为普通的蓝黑色,就知道龙群的灵光消散,全部远离了这里。”
雉听得好奇,问:“这是为什么?”
“因为龙害怕蛀蛆,龙神身上有无数鳞甲,至坚至硬,若与龙搏斗,平凡刀斧劈不断龙鳞,唯独是细小的蛀蛆能从鳞甲缝隙钻入,龙全身就如万蚁噬身,又疼又痒,却无法祛除,听说过坠龙吗?想想神龙在天上飞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掉下来,有人就曾见过,无论是海上还是陆地,忽然从云端掉下巨龙,拼命弹跳,摔打自己的身体,最后通体绽裂,筋疲力尽,更有甚者,若爬进的是毒虫,无人帮忙救治,过不了多久,这龙就会全身溃烂,一命呜呼了。”他说着还是笑眯眯的,手指比划个米粒大小,“白米就像那种细小蛆虫,所以龙看见了会害怕,一旦让蛆虫钻进他们身体——”
“小五到底在哪!”苍梧陵气极又紧张,剑尖在他喉咙刺入一线血痕。
“阿陵,你已经那么牵挂小五了吗?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被关在一处龙最惧怕的地方,嘿,他也很担心牵挂着你啊,若不是昨晚你执意去追河伯,他在后面追赶,被河伯的人推下岩石砸伤,我也没那么容易把他带走,再把他困住。”他语带同情,又夹杂几许嘲笑。
“你——”担心到无以复加,苍梧陵恨不得一剑刺穿欧阳豫的脖颈,正焦灼间,突然脑后风声大作,“噼啪”火光爆闪,一团黄影和一团青影掀起劲风,急剧旋转,倏分倏合,发出“噗噗唰唰”的击打声。
原来是苍梧割与河伯激斗起来,河伯双手箕张,手法形同鹰爪,两人自幼修习的功夫本是家族沿革的路数,但河伯自幼嗜好驯鹰,十几岁时就养成与爱鹰一起食宿坐卧的习惯,凭着日常观察飞鹰抓捕猎物,指爪发力的方式,自己揣摩出一套鹰爪手法,这些年在外漂流,更是将这手身法练得出神入化,是以他一双空手,对上苍梧割的追风鞭不落下风。
苍梧割刚得知自己一直以来冷淡薄待的苍梧陵,竟是自己和桢唯一的亲生女儿,表面还维持沉稳,实际心神已乱,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桢和陵,怨恨都朝向河伯,是以出手招招狠厉。
脑中忆起当年,大哥与桢虽自幼订婚,但大哥生平嗜好却是捕鹰驯虫,豢养各种名目的虫蝇飞蛊,又常以练功名义四处捕鹰,一去数月,对未婚妻和男女之情上全不上心。他和大哥脾性从小相反,与桢自五、六岁一同练武修行起,便相伴成长。
他莫名被桢那天然一身的恬静温婉吸引,看见她笑,就觉得天地颜色都敞亮,不知不觉,不知何时,两人情愫渐生,眼看女子年将及笄,一旦及笄,婚礼合卺的日期也就提上日程,于是心虑焦乱,有几回两人谈论到日后若不能在一起,满心愁苦间,忍不住就抱在一起。那一刻,天地间的晚风吹送草木,不远处潺潺流淌的郁水,熙熙攘攘的梧桐树林,遮掩了一曲少年鸾凤的天籁。
那天晚上,他对桢说,若你是只能嫁给下任族长为妻的女子,那我就做下任族长来娶你——
“嘭”地一声河伯避过他的鞭子,却被他随即手肘一击,撞倒一棵石柱。
河伯喷出一口鲜血,但看苍梧割的眼神仍然讽刺带笑。
苍梧割出手愈发狠辣,但河伯心中早有算计,无心恋战,身上伤处越来越多,他忽然扬起一团血雾,趁苍梧割闪避瞬间,就使出全力突然越到不远处另一棵石柱子上。
蓄势已久的双臂肌肉,猛地膨胀如鼓,双手结印,龇牙咧嘴,铁红的血烟从耳口鼻间不断飞散出去,血中无数小点,见风就长,发出“嗡嗡”之声,听起来有些熟悉,苍梧陵想起那日到码头,看见那条肚皮鼓作山大的鱼时,鱼肚炸开,飞出一群“嗡嗡”如牛虻的飞虫。
“你们小心!”苍梧割回头大声嘱咐,自身拦在河伯与自己人之间,但飞虻形成的红黑烟气,却没飞向人群,反而迅速四散往别处而去。
地底震**和那种莫名“轰隆”声更大了,突然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遥遥传来“咚咚”的鼓声。
欧阳豫脸上漫不经意的神情忽然僵住,奔出几步,侧耳倾听,“咚咚”鼓声,朝河伯喊:“是谁在那里打鼓,我明明已经把你布在四方的鼓阵都毁了,事先你不可能怀疑我。”
河伯冷笑:“被至亲背叛、放弃,我谁都不会相信。你们不是要我做河伯吗?今日,我就以郁水河伯的名义,诅咒浮槎村,诅咒苍梧氏,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说罢向天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啸,全身散发强烈的气焰,继而大声唱起:“郁郁河畔草,巍巍苍梧山,地火连天日,旱道无有期,愿将苍梧地,永埋水火山!”
遥远的天空彼方,出现了一些红黑小点,是一群鹰穿山越岭而来,但它们并没飞到石林,而是半路中就停顿盘旋,丢下火把,数里外接连“乓——乓——”炸响,它们随即飞转。
与此同时,石林后方漫起一股红烟,烟中甩出数根飞索,紧接着好几个人凭借飞索速度极快地跃出来。
为首的是田黾,他身骑一头红黑巨蛟,近到不远才纵身落在欧阳豫身边,单膝跪下禀告道:“主公,纯钧部按主公的吩咐寻找火势源头,竟是那苍梧火山蔓延而来,火势太猛,已难控制,上游烧断的山岩大树冲下来,已波及雕题寨,雕题人也往我们村里来暂避,西北边古栈道被冲垮,泥流中有一群大鱼,鱼腹破裂,又生出好多蜞鼠,数量不少,在袭击村子。”
“什么?”欧阳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河伯,“你在苍梧火山做了什么?”
“我自己行事,何必都和你说?骆岬小子,虽然我确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但我真正要做的事,又怎会经过活人的手?欧阳豫最担心什么,无法起死回生、返老还童,还是苍梧火山下火池中那条沉睡的火蛇苏醒?”河伯冷笑,“既然找不到欧阳豫,我便断你后路。”
“你真疯了,想叫那条火蛇苏醒?”苍梧割骂道,“你忘记阿爹阿娘为什么才去世的?”
“我明明把火山丙穴炸毁封了。”欧阳豫脸沉下来。
“主公——”
又有个人从石林中蹿出来,身上似乎负伤,但衣服湿漉漉的,却没有血。他喘着粗气向欧阳豫禀告:“主公,那些鱼鹰不停衔来好多火把,巨阙部朝它们射了许多箭,那些鹰射中也不死,应是被血蚓操控了。沼泽连番被炸,泽里千岁老鳗发狂,已经爬出大泽,到处冲撞,村子快撑不住了。”
河伯发出“哈哈”连声大笑,“欧阳豫,想不通吧?就算你知我手下驯鹰数目,每只鹰死后我都将其埋葬水心鹰岛上,从来不给鹰喂血蚓,那些鹰尸,你可能上岛去察看过,但你有逐只都挖出来么?让你们以为血蚓不能操控飞鸟。这些年我招徕回来的手下,童子杀手一十七人,都是我在其身处艰难困厄中救回的,不论每个对我真心与否,都不会让你们互相见面,去年到今年,接连死了十个人,我就疑心手下里有人不安分,只是你做事太干净了,我最怀疑的竟不是你。”
时间有限,河伯与欧阳豫说话时,苍梧陵则转开去遥望远近几处浓烟柱子,双手附在耳边,感应风中的消息;寻觅夹杂有沼泽腐殖气味的风,风被连绵群山分割成乱流,但仔细追溯,还是可以找到风流的脉络。
浓烟和树木夹杂,往北迂回山林和谷地深处,那里有大量人声和灵力的波动。
十里浮槎地,欧阳豫再怎么藏也不会把小五藏到离村太远的地方。
焚烧形成的浓烟如乌云盖顶,地下河中也已乱作一团,远近分别有山头坍塌下去,“轰隆”声响不绝于耳。
得用唤龙铃找小五。
她拿出铃铛,散开阻止捆扎的缎带,灵力催动。
“叮铃铃、叮铃铃铃”
铃声像无声的涟漪,一圈一圈推送出去,清灵奏响有些急促,是她用铃言在问:小五、小五,我是苍梧陵,你现身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来找你。
“叮铃铃、叮铃铃”
暂时没有回应。
但是欧阳豫和田黾身边的巨蛟都发出异样的躁动,周遭远近山林中也有无数“西西索索”攒动。
雉指着她喝问:“苍梧陵在使什么妖法?”
“这就是女豢龙氏的御龙法器,唤龙铃。”原本与河伯说话的欧阳豫也转过来,双目向着苍梧陵背影,眯一眯眼,似悠然神往般道。
雉见欧阳豫用这般眼光看苍梧陵,心中一酸,跺脚悲愤大喊:“苍梧陵,我与你不共戴天!”说时拔出鱼肠剑就往她背心刺去。
苍梧陵在专心寻找小五的时候,桢就持剑不做声走过来,拦在阿陵和雉等人之间,眼见雉突然挥剑攻击,她忙抬剑格挡,“铮”地一声,她的短剑被鱼肠剑削去一截,继而剑尖指向桢的心口。
“雉儿,你要干什么!”桢急退一步。
“我就是讨厌苍梧陵,你再不让开,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雉手捏剑诀,摆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挺剑再刺时,突听苍梧陵一声惊喜呼喊:“找到了!”
与此同时,虚空中由远而近传来一声从未听过的激烈嘶鸣,数里外两座百仞山峰骤然相击而溃,紧接着天翻地覆,一条足有十余丈的银白巨龙,以项背顶起无数岩石,从中艰难地显出身形。
“小五!”苍梧陵迅疾飞身而起,径向白龙出现的地方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