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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年方及笄

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当前位置: 首页 › 悬疑小说 › 《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第六章 年方及笄 那一日,和过去的一千八百个日子本没什么两样。 但是清早几声鸡鸣之后,五岭之南的郁水流域没有迎来晨曦的光芒,天色越发阴沉下来。 女子满十五而结发,用笄贯之,今天六月初三,是苍梧陵年满十五岁的生辰之日。 管家的女儿,十九岁的小姑姑苍梧菁,和仆人阿布一道为苍梧陵洗发、沐浴,镜中女子若不是左眼斜缚着纱布,面容薄敷脂粉,下颏尖尖,实是神采俊丽。 穿上清、粉、黄、白的四色绫衣,发簪是一支翡翠鸟羽镶嵌的玉梧桐枝,太祖阿嫲和母亲苍梧氏桢为她悄无声息地簪起了头发,族中连多一个观礼的人都没有。 为何要悄无声息,因为古语云:女子许嫁,笄而醴之。 她在外的名声,是有着龙眼、已被龙神选中的新娘,只有家里人知道,她常年包裹的左眼只是罹患了不可治愈的眼疾,苍梧氏族也并未真与郁水龙族说定婚事,她也并没许嫁了龙神。 这是苍梧世家的秘密,所以她年满及笄之时,也不可为外人道也。 西边上游的天越来越阴,层云堆积,小姑姑苍梧菁走到庭院中仰望天际。 “要下雨了吗?”她笑向苍梧陵,“莫非你真是龙神的新娘子?及笄之日,龙神有所感知,为你下一场雨,正好解了苍梧郡这些年的旱灾不成?” 苍梧陵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什么龙神的新娘子,早上她打开左眼纱布,对镜端详,自己那黑色瞳眸,从儿时最初的一点白翳,近年来逐渐扩散,连眼白处都凝为混沌的云色,随着混沌加重,白团当中隐约又有一颗深黄的核,两头尖尖中间宽圆,像新长出一枚橄榄核般的瞳仁,朝光看时,榄核会本能缩小,目力已近全盲。 呵,还说是什么龙眼。 况且,剧痛日益频繁,太祖阿嫲说眼中的核,是一枚蛊虫的卵,每当蛊虫想要孵化长大,她的左眼就会疼痛,遍寻古书给她吃过不少方药,却都没有效果。 “哎,这冶鸟是古越国巫神,她亲自来下的蛊,怕是难解开,可怜我的陵儿。” 阿嫲有时拉着阿陵的手不无愧疚地感慨,传承自上古神族的苍梧氏族衰落至此,族内现在连个能解蛊的人都没有。 她三叔苍梧豿这些年四处打听,可是自上古以来,世居越西郁水的苍梧氏族与远在越东的欧阳氏越国人向无交集,不明白那一年,越国冶鸟为何会突然出现,苍梧族长溺水不返,族长之女被下虫蛊。 何况千百年过,时逢汉世,世间早没有苍梧国和越国。 苍梧豿说,后来只在一些古越遗民那打听到,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能再找到当年那只冶鸟,兴许蛊还能解开。 而苍梧陵的眼睛,在找到冶鸟之前,只能靠苍梧氏族的上古神器白玉箫遏制蛊虫。苍梧氏是非梧桐不落的凰鸟后裔,白玉箫奏拟凰鸣之声,在蛊虫发作时,用灵力融入乐声吹奏出来,可以克制蛊卵孵化。 这两年来,不知是不是蛊毒蔓延经络,她的身体还有一种怪病。 就像当初狼剡锋说的,她体内灵力岔乱,沾身的草木都会迅速枯萎那样。 苍梧氏族血脉的特征为青色木灵,苍梧陵天生灵力也是青色的木灵之色,但这病一发作时,就像有一股邪热,蹿得头脑周身红热,青光灵力也变作枯黄色,任由这种灵力流出经脉,流经之处草木尽数凋零。 也难怪族里很多人把她看做煞星异类。 哎,这郁水流域连年大旱,今儿一夏就没下过一滴雨,方圆数百里赤地,今天真能下一场雨当然好…… “诶?” 突听得苍梧菁传来惊呼,就见她站在院中,伸手到半空虚摸几下:“下雨了?” “真的?”苍梧陵不禁也惊喜地扑到檐下,风夹着雨星拂面,她伸手抚过脸颊,就在此时,天边几阵雷声隐隐滚过,层层雨云堆叠。 “太嫲,真的下雨了!” 两个少女都雀跃地欢呼起来,可是干旱的地气燠热蒸腾,微小水沫还没落地就化散成汽。 “郁水龙母神保佑。”老人低声念着,抬手让侍女阿布把自己扶过来,慈爱地看向苍梧陵,“也许真是托阿陵的福。” 这话苍梧陵是不信的,不过大旱三年,她的生辰之日竟迎来一场雨,虽然雷声大,雨势仍然太小,心中久积的阴霾还是散去不少。 “下雨咯!下雨咯!”围墙外的别院有孩子欢呼雀跃的声音。 苍梧陵望着天上,云层间好似有一股强烈的力量在用力搅动,惊雷加剧,她想起那年江滩上点犀照见的龙神少年,犀烛后来不见了踪影,过去这么多年,她也无法再见到那个龙神少年。 此刻……还是他带领着声势浩大的八百水族,在虚空中奋力地行云布雨? 可是为什么……连年干旱愈演愈烈,就是下不来雨? “三年连大旱、六月云拨雾——” 忽然,太祖阿嫲的话像低吟般传来,苍梧陵心中一动,但还没想到什么,就听得院外远远传来一阵人声嘈杂,隐约“咚咚锵锵”的锣钹敲打声,这是鹄奔亭一带村民遇到大事时敲打集结的声响,而且敲打得极快,必有大事发生。 “出什么事了?”众人都惊了,那声响环绕一会儿,没过一时半刻,好像还朝着苍梧世家的方向蔓延过来的。 随着锣钹声,云雨压不住大地的暑焰,干裂泥土再度散发灼灼火气,躲在屋梁里的知了的喊叫都偃息下去。 众人侧耳倾听一下,都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苍梧菁忙道:“族长大人和二当家都在前庭,要不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走去,苍梧陵这厢只觉相隔纱布的左眼热刺刺,隐约又开始涨疼起来。 “咚咚锵蹡蹡”,锣钹声声震如魔音,她一阵心慌气短,像有针刺般疼得眼皮一跳一跳。 “嘶——”忍不住捂住左眼,远远传来一阵人声喧沸,依稀在喊“苍梧火山着火了”。 “陵儿,眼睛又疼了?”苍梧氏桢脸色微变,过来关切问。 “不碍事的,阿娘。”苍梧陵摇摇头,推开母亲,“阿嫲,听到吗?好像有人说哪儿着火了?” “阿嫲!”走开一会儿的苍梧菁突然失色地跑回来,“那些人说,上游的苍梧火山着火了,燃烧一日夜,然后是今早,在咱鹄奔亭码头那边,搁浅了一条几百斤的白鲤鱼,阿嫲,那首《河伯歌》不是说‘巍巍苍梧山,地火连天日,旱道无有期,浮槎江水涨,道港有巨鱼’吗?大家都觉得河伯歌词应验了,所以就来苍梧世家请族长拿主意。” 听到苍梧火山着火,众人俱都一震。苍梧陵知道,那苍梧火山位于鹄奔亭上游,属于上古旧苍梧国境内。 传说苍梧火山的山底有炽烈地火,在秦时曾爆发过一次,导致百里山地流毒不息,人畜涂炭。于是当时苍梧氏族最后一代有“银龙走瞳”的女族长挺身而出,带领人族与郁水龙族同心协力,将那场火灾扑灭。时任秦始皇帝的秦将赵佗,南下到苍梧城时,也将自己随身的一柄神剑埋于火山山阳之处,用来镇压山下地火,并与百越各部歃血以告天地,订下和平共处的协约。他身兼神官一职的族弟赵光,则筑苍梧王城于山下,若夜间埋宝剑处发出火焰,就代表火山又要喷发。 多年来还算相安无事,怎会毫无征兆地火山再燃? “还有,今天渔村的巫祝好像被降神上身似的,一直在水边叩拜,一会儿说鲤鱼是龙神之子,十五年前就有过这样一条鱼搁浅在浮槎村,浮槎村就沉了。一会儿又说河伯显灵,村民们也害怕浮槎村的灾难重演,想送鱼回水里,但水面升起大雾,那阿巫就说大事不妙,还疯疯癫癫喊‘郁水河伯苍梧君现身了’,可谁都没看见,现在村民都来到这里,请苍梧世家的人出面祭祀求卜苍梧神君……族长带人正接待在议事厅。” “河伯显灵?”这听起来匪夷所思,苍梧氏桢脸色陡然苍白,苍梧陵更是惊疑不定,“郁水河伯苍梧君,他们说的是我爹吗?莫非……今天是我的及笄生辰,他来鹄奔亭码头了?” “陵儿!”老太祖母沉声打断:“还未证实的事,不要臆测。你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再转而对苍梧氏桢和阿布,“你们两个,扶我去前面看看。” 每回她有什么事,太祖阿嫲都会挡在自己身前,她该要听老人的话,但是从小到大,她心里默默就将那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郁水河伯想作是自己的父亲,只想有朝一日,自己长大成人后,沿着郁水去寻找河伯的行踪。如今有人说河伯苍梧君就在家门口码头现身,她如何坐得住。 脱下绫衣玉簪,因为要到郁水去,她犹豫了一下,换上那件幼时白龙所赠的鳞纹白衣,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下裳。 头换翠竹簪插髻,上衣用臂绳绑住衣袖,显得干练利落,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 小姑姑苍梧菁看她这副行径,怎会不知她的个性,苍梧陵换好衣服出来欲言又止,苍梧菁便笑着拉她手,还从腰间拿出个针线包一样的东西塞在她肘后衣袋内:“陵儿想去找阿爹就去,姑姑不拦你,这乾坤笕是姑姑随身之物,大鱼出现得蹊跷,这里面有几样物件应急时能用,一切小心。” “我知道的,谢谢姑姑。”苍梧陵知道这是苍梧菁贴身的几样有灵力的小宝贝,谈不上珍贵但极实用,不禁感激点头,磨得锋利的割草刀别在腰后,随即出了院门。 避开所有人从侧门出去,空中的雨水已经被地热蒸作聚散不定的雾气,漫得山坡而下,石阶上湿漉漉的,郁水的方向看不清晰,“轰隆隆”几缕雷电敲打,忽然听到一阵歌声传来—— “郁郁河畔草,巍巍苍梧山,地火连天日,旱道无有期,浮槎江水涨,道港有巨鱼……” 码头聚集了许多人,不明所以的孩子们在人圈外追逐玩耍,不知是谁带头,正齐唱着那首《河伯歌》,声音随雾飘飘****。 她加快脚步跑去,河滩果然聚集了不少人,那条巨硕如小山的白鱼躺在滩涂地上,鱼腹膨胀圆鼓,眼睛瞪凸起很大,眼球内出血鲜红,一眨一眨的渗出两行腥浊的血泪,通身鱼鳞死灰色,却还没断气,鱼唇嘬动,离水足有十余步,也不知它是怎么搁浅到这里的。 人们拿盆瓢盛水往鱼身上浇,还有人张罗要用渔网等工具把大鱼拖回郁水,离鱼五步开外,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长发妇人朝着郁水的方向,一边抟土一边口中喃喃有词,举手向郁水叩拜。 苍梧陵认识她,就是渔村的巫祝陈米婆。 “河伯在哪呢?”她循着陈米婆朝向的水面不住张望。 突然,巫祝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一样惶恐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目光再定定地望着郁水方向:“啊?河伯说,大鱼不祥,大家快走!快走!” 铺天盖地的白色从郁水的方向飘来,大雾越发浓郁,奔跑的孩童,衣衫褴褛的身影,大鱼“吥噜、吥噜”吐出黄色的水泡,吹到人头那么大,就“噗”地爆开。 周围的白雾眼见着染上泥土般黄浊,站在最近的人们对陈米婆的话本来没反应过来,闻到那气味都“嚯、嚯”地走避开,听见人说:“呼、什么味道,呸、呸!” 怎么回事?苍梧陵刚想抬脚过去,看那大鱼滚圆的肚子虽然一呼一吸地鼓动,但每一次它呼完那肚子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一圈。 “那是什么?”又有人指着郁水惊问。 “嘎嘎吱、嘎嘎吱” 大雾的水面,若隐若现地传来船桨摇橹的声音,数条小篷船的轮廓顺着水流悠悠出现,船上却没有人。更诡异的是,船蓬老旧,船身朽烂,船桨却会自己摇动,“嘎嘎吱”朝岸边而来。 “船?”这情景诡异莫名,苍梧陵眼观四路,手摸向后腰的刀。 “三年逢大旱,六月云拨雾,河伯让大家快上船!” 巫祝陈米婆的声调忽然提高,随即就听“呼——”一阵尖锐的气声,那鱼口长长地吸入一口气,眼见着鱼腹迅速胀起,肚皮处鼓到透明,随即“嘭”地巨响爆裂,黄黄红红的浆水四溢,空气中有股又苦又甜的古怪腥气传染开来。 苍梧陵连忙后退,那边就听陈米婆跌足喊道:“是河伯的船,河伯的船来接大家。”说着她率先涉水走到游来最近的一条船,扒船沿往上爬。 与此同时,大鱼炸开的肚子里“嗡嗡嗡”升起大团黑气,站在大鱼旁边的人顿时惊叫着闪避,挥手驱赶,但没几下就有人跳起脚,拼命用手拍两颊:“是虫子,虫子进我耳朵了,啊啊!” 人们回身往岸上跑,但黑压压的虻虫专追着人身上爬,尤其是那些刚才被溅上鱼肚中黏液的人,虻虫一附上去就往人脸上的七窍钻,那些人大叫起来,眼看着虫子竟然爬进眼睛,随即不知是不是眼球被叮破,一个男人的双眼白处迅速变红,溢出两道血泪,他抓着脸狂叫着在人群中冲撞。 一片黑气迎面飞来,苍梧陵往空中一招,眼疾手快抓住一只,这虫子看起来像牛虻,平时在老牛身上常见,专门吸牲口的血,但这虫的眼额却又与一般牛虻不同,身上罩着一丝黑色的灵气,这绝不是普通的牛虻。 是蛊?这大鱼必是有人处心积虑放这的,到底是谁?和河伯有什么关系? 苍梧陵凝起灵力护住自身阻隔虫群,一边想越过混乱人群去水边,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几步外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被牛虻飞到脸上,咬得不住拍脸大哭,她连忙过去抱住孩子的头脸,挥手驱赶群虻,一边护着孩子走避。 却有人还在喊,“大家到船上来,虫子怕水。” “上船?”苍梧陵跑出几步,转目过去,陈米婆在船上招呼,不少人发现驱不走虫虻,病急投医也跟着其他人往水里跑。 “呜哇……”怀中孩子狂哭。 “孩子!” 混乱中像是孩子的父亲急火火找来,顾不上说谢谢,从苍梧陵手里抢过孩子就跑,她还想说什么,那男人已经抱着孩子往郁水奔去,虫虻真不往水边去,它们净盯着岸上的人咬,苍梧陵忽然有种直觉,这些虫虻在把人往蓬船上赶—— “嘎嘎吱、嘎嘎吱” 每一艘小篷船都站了三五个人上去,无人操控的船桨再度发出摇曳声音,雾气中忽现忽隐的船身,徐徐驶离岸边。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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