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狼之子
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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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第五章 狼之子
世人都听过狼族的传说,他们是百越诸部中最强大的一族,深居郁北深山,有座居高临下的山城名狼㬻城。
狼国人天生骁勇善战,但生性乖僻,不喜与诸越及汉人通好。
狼国中有一处取之不竭的金矿,连汉人都说,狼人是枕在金**睡觉的蛮子,汉人在岭南各地开办夜间开埠的“鬼市”,市上百货云集,就是为吸引土著诸越拿出自家特产与汉人交易,每当暮色夜会,神秘的狼臙国人都会背着大袋的狗头金出现,他们知道金子是硬通货,可以换取中原皇朝或南洋商船的稀罕物,至于他们自己拿出的每一块金子质地纯不纯净,狼人只需用鼻子闻一闻就知道,要是把他们当白丁糊弄,那绝对占不到好处……
晨雾如烟笼罩在郁水表面,涛声拍打着漆黑的船沿,旌旗上所绘是一头五尾青眼白狼,兽角号声扬起,年过中年但身形健硕的狼王走下船梯。
“狼臙国大王,赏光莅临苍梧世家,乃是极大荣幸。”苍梧割率族人在码头迎接。
苍梧陵知道苍梧割昨夜就上船去拜见过狼王,苍梧世家擅长贸易,这些年在苍梧割的经营之下日见起色,与岭南百越诸部也是交往渐笃,没想到还能与狼国有所交际,族人都在感佩现任族长的魄力。
苍梧陵夹在迎接队伍的第三排,原本按照她在同族中的年龄和排位,应在苍梧雉之前,或与苍梧雉平行。但女孩儿们早就串通一气,把苍梧陵挤到最旁边的位置。
苍梧雉一改昨日对狼蛮鄙夷的神情,戴一顶精致银鸟冠,周身花饰搭配刺绣红衣衫和百褶裙,满面伶俐精乖之气,站在众女之间异常鲜艳。
她和孪生弟弟苍梧雷一道双臂交错在胸前,以狼国礼仪向狼王行礼,又和随从的诸王族平辈礼仪相待,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苍梧陵在这样场合本没有非如何不可的,但在小辈见礼时,她忽然发现昨天见过的那个帮她浇水的少年人,他居然站在狼王身后第二排的位置,与其他同样装束的少年少女站在一起,草草一眼扫过,大约八九个少年人,也许都是王族子弟。
少年们年龄参差不等,他十三四岁的模样比旁人略大些,站立在为首的地方,一改昨日慵懒之气,双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却目不斜视,与众人见礼时也好似并未看见苍梧陵。
苍梧陵心中暗忖,原来是狼国王族,难怪身上有那么好的轻身功夫,昨天想是自己偷溜出来闲逛的。
郁水直上可通灵渠,鹄奔亭位于官道要隘,又建有一座大码头,苍梧世家近几年与百越各部以及真腊、堕罗钵底等南海诸国贸易交际,家中经常有客人来访,她把今天的会客也只当个普通过场,自然没留心狼王与苍梧割的寒暄,直到耳畔忽听得一个声音提高了问道:“父王,孩儿听说时隔三百年,苍梧氏族又将再出一位龙眼新娘,能被郁水龙神青睐的少女,莫非就是这位眼睛生得如此美丽的女公子?”
苍梧陵听到龙眼二字登时回神,却见那少年和苍梧雉、苍梧雷姐弟站在一起,少年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端详苍梧雉。
这话一出,眼见着苍梧雉脸上变了颜色,而苍梧割只是伸手轻轻按在女儿肩膀,笑道:“王子殿下,这是小女苍梧雉,小女双目正常,并非有龙眼的那位。雉儿,这位是狼臙国大王子。”
“哦?听说郁水龙神三百年来才在苍梧氏选出这一个新娘子,我一直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少年听说苍梧雉没有龙眼,顿时意兴阑珊,眼光转而在苍梧族人中扫过去。
“锋儿不得无礼。”狼王虽出声呵斥,但语气丝毫不愠。
“既如此,”苍梧割仍然面带微笑,回头朝苍梧陵唤道,“陵儿,过来见过狼王和狼王子殿下。”
“苍梧氏龙眼新娘”的说法虽然伴随苍梧陵成长,但传说仅限于传说,苍梧族长鲜少会带苍梧陵出门,多是让苍梧雉和苍梧雷一对儿女前去,外人就算有问起龙眼少女,大抵神秘一些弥缝过去也就是了。
然而这狼王子想到什么就说,还全然不把苍梧族长的女儿放在眼里。
“是。”苍梧陵自觉出列,走到狼国众人面前,朝狼王及诸王族相互见礼,但她并没如苍梧雉般以双臂交错在胸前那样行狼国礼仪,而是以抱拳在胸的苍梧氏国礼相待。
“苍梧陵,是前任族长、我大哥的独女,一岁那年落入郁水被龙神所救,……”
苍梧陵听到苍梧割如此介绍自己,耳畔伴随着郁水的涛声此起彼伏,她什么话都没说,一切都不太真实,她被蒙蔽住的左眼甚至又隐隐作痛起来。
“原来你就是有龙眼的苍梧陵。”脑后扎着小辫儿,白齿青眉的少年看着她露出了然的笑意,同时伸出手,“我是狼臙国大王子狼剡锋。”
他语态倨傲地报出自己的名姓。
苍梧陵抬眼看着他,感觉到旁边站的苍梧雉投来含有怒意的目光,她忽然心里爽快起来,伸出手与少年相握一下。
“王子殿下欢迎你。”
按照礼节她只说了不多的几个字,然后不卑不亢做出恭请姿态。
众人回转身朝苍梧世家走去。
族长苍梧割自是领着狼王他们走在最前,苍梧陵随后,进入山门时,她刚提脚迈过槛去,却被苍梧雉若不经意地一撞,身体向旁边歪去一步,苍梧陵心中了然,转目果然又对上苍梧雉那双暗蕴恨意的眼光,知道这些年苍梧雉处处针对自己,她素性矜贵骄傲,又怎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掉些许风头。
苍梧陵斜眼瞧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仍好整以暇提起裙摆走上山门。
狼臙国大王此次带五个子女还有一众王族出山是为游历,乘坐大船沿着郁水,上至八桂大地,下至南海诸国,历时数年,是为让久居山林的诸子见识山外繁华,上回下南海时与苍梧世家已有交集,回程途经鹄奔亭码头,停留暂做修整便特地登门拜访。
白天家里大摆筵席,人来人往,傍晚时分,苍梧陵换回布衣,还像以往到那片山坡去种花。
提水经过老榕树的时候,少年人和昨天一样待在树杈上,似已来了好一会儿。
“喂,苍梧陵。”
少年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苍梧陵抬头看向他:“狼剡锋,今天夕阳也不会变成血红色的,不要等了。”
独自出现在这里的狼少年,减去几分身处狼群时的冷傲,和昨天一样面朝着西边,看到他的一瞬间,苍梧陵觉得他还在等那一抹夕阳变血。
“告诉你的人怕是在骗你。”
苍梧陵说罢,自提着水去浇花,这一次她浇得更加小心,尽量不靠近埋下根茎的地方。
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狼剡锋终于跳下树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跑上山坡用力举起将水抛洒下去。
苍梧陵追上去,此刻太阳落到郁水以西的尽头,连绵坡地和驿道蜿蜒而去,刮起的风潮湿却没有凉意,有几丝撕散的云片带着余晖,仍是灿烂的金子色。
“父王告诉我,夕阳会变成血色,那是他和自己的兄弟厮杀到最后,成为王储的那一天看到的……但我在想,别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太阳下山也有可能把水面染成红色吧?”
苍梧陵一怔,狼少年把桶“啪”地扔到一边:“你来之前,我把这些土都翻开看过,你种的根早都干死了,其实你明知道花不会开的,为什么还要浇水?我也劝你不要等了。”
说完他就往坡下走去,苍梧陵回过神来,追上去一拳打在少年的背后:“你干什么翻我种的花!”
狼少年本能闪开去,没想到苍梧陵的身手也不慢,一足踮起,身形跟着纵跃,拳头换肘,径直撞到对方身上。
狼剡锋本没想和她一个女孩儿动手,但苍梧陵被他一句话说得真急了,这样全力扑将上来,两人一齐滚在地上,苍梧陵顺势想以胳膊抵住他喉咙,狼剡锋迅速右手掌根由下向上击在她肘尖,紧接同时屈肘和膝部去将人顶开一边。
狼族在武力修行上学的都是全力相搏,狼剡锋膝盖顶的是苍梧陵的肚子,肘部顶击的则是对方心窝,他临时在肘部松卸力道,苍梧陵只觉肚子一疼,整个人随即倒后摔在那。
狼剡锋跟着弹起,退开两步,这一交手他知道苍梧陵有功夫,但对以狼的方式来生存的人来说,她对自己还构不成威胁。
苍梧陵疼得几乎蜷起身子,深吸两口气才缓过来,一手就想伸到后背摸刀,才想起今天家里来客,族中不许佩刀,出门的时候刀没带在身上。
“就算有刀你打不过我的。”狼剡锋看她手势就知她想做什么,可又不明白,“你干什么生气?”
“你干什么翻我种的花。”苍梧陵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瞪他。
狼少年一时语塞,半晌才讷讷道:“昨天你一靠近,那花根就枯萎了,我就想不知道其它长得怎么样,你那么勤奋地浇水,它们怎么还没发芽开花?”
苍梧陵也语塞在那,她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花会枯萎,而且一提到这件事,她的左眼都会作疼,太阳穴里“嗡嗡”的,眼前跟着虚晃。
“诶?苍梧陵……你怎么啦?”
耳朵短时间内听不到任何声音,很快有手托住她的胳膊,她意识到是对面的狼少年,立刻狠狠甩开他,定定神勉强睁眼,狼少年有一丝无措站在那,脸上还有担忧之色:“我刚打疼你了?打疼哪儿了?头疼?可我没碰你头啊?”
她真生气了,再不想跟他说话,跑回自己埋下花根的地方去,徒手扒拉开那些浮土,被她浇的水都侵湿了,里面的根茎果真都是发黑枯萎多时的样子。
其实你明知道花不会开……我劝你不要等了。
苍梧陵咬住下唇,把所有花根清理出来,然后去捡起自己的水桶就走。
“哎,你去哪儿?”狼剡锋追上去,他虽不在意花,却不想苍梧陵不理他。
“跟你无关。”苍梧陵头也不回。
“你生气了?”狼剡锋问。
苍梧陵自顾走不看他。
“你为什么生气?那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狼剡锋问。
苍梧陵根本不理他。
“哎?苍梧陵、苍……”狼剡锋有点急了,上去拦住她,把项上玄色勾玉解下来:“要不我把这个给你。”
苍梧陵瞥了一眼玄玉:“我不要。”但看他执拗地举着,眼里都是希冀,只得又问,“这是什么?”
“这是水玉,紫云仙谷你知道吧?我父王让人从谷中百尺深潭底下采来的,千万年灵脉中凝结而成,入水分水,入火避火,还能协调人身岔乱的灵力,那些花根枯萎也许只你还不会驾驭灵力,你试试戴这个。”狼少年说着就往苍梧陵手里塞。
紫云谷是八百里郁水间一处仙谷,谷口终年紫气缭绕,凡人走到那就会迷路,传说谷中住着隐世的仙人,只有几个神族世家与之有些来往。
这是难得的灵物,少年居然毫不吝惜就摘下来给自己。
苍梧陵滞了滞,却还是甩开他,低了声:“我不要。”仍冷着脸走。
“哎、苍……你怎么跟我妹妹似的难哄?阿陵、阿陵妹妹,剡哥哥给你赔不是。”狼少年好像想到什么,竟笑了起来,涎着脸改口一通乱叫。
“什么妹妹哥哥?”狼少年的举动太出乎意料,苍梧陵瞠目结舌看过去,狼少年说着话还拱手朝她作几下揖。
“给你赔不是啊。”狼少年自己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一本正经看着她。
苍梧陵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刚生气的样子就像我妹妹狼靥儿,小时候我的灵力在体内暴乱差点死了,父王就给我这块水玉,当时其他弟弟妹妹都羡慕嫉恨得牙痒痒,唯有她护着我,还和我二弟打起来,嘿,她跟我最好了,后来我把水玉给她,她也不要。但她脾气大,我要惹她生气,就得这么赔不是。”狼剡锋见她神情缓和,才松一口气。
“哦,狼靥儿。”苍梧陵想起来了,狼王族里有个站在狼剡锋身边的女孩儿,和自己年纪相仿,生得眉目明艳,说话声音脆亮,便点点头。
“那些花你还要重新种一遍吗?”
“那些花得重新培植花根,不是马上就能种下去的,算了说你也不懂。”苍梧陵想起花的事又有点生气。
“你种的到底是什么花?”狼剡锋有点好奇。
“野姜花。”
两人顺着山坡慢慢往下走,夕阳逐渐落到郁水西边的尽头,在天空抛洒最后一片紫的霞色。
狼剡锋望一眼晚霞的眼神,又有一丝失望。
“苍梧陵,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他犹有一丝不甘似说道。
苍梧陵听出他话中有话,但狼少年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走过郁水边,停泊的狼臙国大船上,有人远远朝他呼喊招手,狼少年再看一眼苍梧陵,转身朝大船走去。
“你还来吗?”苍梧陵问他,但狼少年没回答,好像没有听到似的,直到登船的时候才回身远远看过来,却没有挥手,苍梧陵便朝他摆摆手,算是告别,目送狼少年上船,她才往山坡上走。
苍梧世家的山门里,意外见到带讥讽的苍梧雉以及苍梧莺姐妹。
她们故意分散着站在门里挡住去路,要过去就只能从她们当中挤过,这又是在故意挑衅,苍梧陵神情冷漠下来。
“那个狼什么的家伙未必活得过明年。”——
苍梧陵走过去的时候,忽听得苍梧雉冷笑道。
“你什么意思?”苍梧陵不禁皱了眉头。
“你不知道吧,我爹说,狼臙国明年就要从王子王女中立一个做王储,不论嫡庶、男女,机会公平,就是让他们进入狼王限定的山林中,自相追逐残杀,直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才能成为储君,其余的,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苍梧雉一字一顿说出来。
饶是苍梧陵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有些难以置信:“只能活一个?”
“对,这是狼蛮子的规矩。”苍梧雉对她的表情十分满意,点点头靠近过来,故意妩媚地“咯咯”一笑:“所以你想拉拢那个大王子,算白费心思了。对了,他虽然受宠,可实际是次妃的儿子,二王子和三王子才是狼国正妃所出,从小到大教那两位练武的师傅,可是狼臙国第一高手哦。”
说罢,苍梧雉带着两姊妹高声笑着离去。
剩下苍梧陵气得捏紧拳头站在那里。
这些年她的朋友不多,这个狼国少年认识很短,却难得有了一种是朋友的感觉。
想到他先前说的话,难怪……难怪他说夕阳变成血色,是他父王和兄弟厮杀,成为储君的那一天看见的。
苍梧陵回头望向郁水方向的大船,狼国一行人在船上过夜,明天一早就会拔锚启程回去了。
虽然萍水之交,但想到对方即将要面临孰生孰死的命运,未免太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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