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伯歌
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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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第四章 河伯歌
码头的大船来自狼臙国,管家苍梧累带着家仆们在忙碌布置,明天一大早要迎接狼国王族来家中正式拜访,阖家上下明日都要出到郁水边迎接。
苍梧陵也是晚饭的时候才听到这么回事。
每天早晚两顿,族中分餐都会按照辈分和性别各自分厅以及分桌食用,同辈女孩儿们聚在一起吃,今天也免不了各窃窃私语——
“狼臙国的王要来咱家了,听说过吗?狼兵鸷悍、天下称最,自古以来百越诸国谁都不敢小觑。”
“听说狼国半人半妖,一时是人的样子,一时又能变成大野狼的样子,所以向来深居山国,不喜欢与外人交际,连汉天子朝廷派去的官员去,据说连狼国山城都找不到。族长大人真厉害,竟能和狼国大王有来往。”
“吓?能变成真狼的样子,那不就是妖怪吗?”
女孩儿们越说越起劲儿,有个分家的女孩忽然压低声:“听说狼臙国有三个王子,两个王女,狼王不分男女嫡庶,不久的将来就给他们五个公平角逐王位的机会。”
“为什么说不分嫡庶?连女孩儿也能做狼王?那不就像咱苍梧国过去的女大国主一样?可他们谁是王妃生的,谁是次妃生的?总有个远近亲疏吧?”
“别的不知道,就大狼王子吧,好像是狼王和一个普通狼女所生,只能做次妃,后来又娶了正妃,生了其他弟妹,我是昨儿晚间听我阿爹和阿娘议论的。”
“哎,不知道那狼王子多大了,长得帅不帅?阿雉,你跟族长大人出门的时候见没见过狼国王子啊?”
“嘁,山国的野蛮人,谁要见他。”苍梧雉嫌弃地挑了挑筷子,眼角瞥见苍梧陵在一旁,忽然冷笑道:“听说你长本事了啊?今天敢拿刀威胁荆婶娘。”
听到这话,荆婶娘的女儿苍梧莺和苍梧鹊立刻也跳起来:“对,好些个下人都看见了。我们阿娘告诉族长去了。”
苍梧鹊还伸手就想推撒她的饭碗:“这饭菜还是我们阿娘做的,不许你吃。”
苍梧陵端碗身子一侧躲过。
两姐妹并不真的敢跟她动手,只是心里气不过,一起恨得牙痒痒指她:“种不了麻、养不了桑,还天天横横霸霸的,这种人就该罚她不给吃饭。”
苍梧陵抬眼看那两人,她左眼常年缚住纱布,右眼却异常倔利,看着她们伸过来的手,苍梧陵“啪”地扬手打开一边。
“我吃这碗饭不是因为饭是谁做的,而是我身为本家苍梧氏,我阿爹是前任族长,在这个家里,只有太祖阿嫲、现任族长大人,还有我阿娘有资格罚我,你们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你……”苍梧莺两姐妹气结却驳不出话来。
苍梧鹊回头去望苍梧雉:“雉姐姐,你看她多嚣张。”
其她人这种时候都不敢作声,只有苍梧雉冷哼一声,苍梧陵对着这些人只觉胸口堵得慌。
“克死自己阿爹的天灾星,还敢把阿爹挂在嘴边。”苍梧雉的话像冷刀子一样戳来,苍梧陵从小到大听过不知多少遍了,过去她还会哭着和她们理论,现在却能昂起下巴回以毫不在意的表情,照旧坐下把自己的那份饭菜细嚼慢咽地吃完,至少没有人敢公然过来撕扯,同辈的姐妹中没人打得过她。
回到住的地方,在院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特地去洗过手和脸,整理一下衣身和头发,拍拍脸露出轻松的笑意再走进去。
苍梧陵是春天搬到太祖阿嫲身边住的,她的母亲苍梧氏桢,原是第一分家的长女,从血脉论,她和主家嫡长孙苍梧弋是亲表兄妹的关系。
她与苍梧弋成亲那一年十六岁,第二年苍梧陵出生不久,就遇到那场九死一生的洪水,移居鹄奔亭后,生活刚重新安稳,苍梧弋又溺没不返……苍梧陵从小就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有头疼症,日夜又得照顾她,十分辛苦,她怕母亲操劳,平日里受些摩擦磕碰都不会说,还会在人前维护母亲。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忽然发现那个对自己冷漠疏离的二叔,对母亲却比谁都不一样,二叔不时会特意弯来她们住的地方,送些食物用品,后来他们成亲的那天,她看到穿着婚服的二叔接过母亲手时的眼神,突然觉得这是母亲最好的归宿吧,桢个头娇小,个性又娴静,平日最喜哼着歌儿在院子里栽种一些洁白芬芳的花草,桢的歌声很好听:“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
苍梧陵小的时候,一直以为母亲唱的是自己,也因为桢,她喜欢白色香香的花。
而二叔,前些年就不时从外国商船那里买来耶悉名、末利花的种子,专程送给桢,那些花和桢的人品很像,散发清雅香气。
不过,二叔宣布和母亲的婚事那一天,苍梧陵还是忍不住跑回她们母女居住的院子,对着那些芬芳茂盛的花朵默默哭泣,左眼的泪水不断流落,她索性解开左眼的围布,没想到泪水滴落泥土,母亲种的白色花朵们迅速在她的面前枯萎凋零。
大家找到苍梧陵时,她就站在满院枯死的花草中不知所措。
后来,幸好太祖阿嫲说她眼睛不好使了,什么花草也看不见,让阿陵过来陪她住着做个伴,她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抱着自己的铺盖去了老祖母居住的院子,她才有处安身,从那开始她就一直跟着老人生活。
晚霞余晖未散,老人靠在庭院的稻亭下纳凉。
“太嫲。”苍梧陵走过去,挨着老人坐下给她轻轻锤腿,老人眼睛半闭,身边有个吃完的粥碗和剩菜,一个叫阿布的侍女给她扇着蚊虫,看来已经吃好了晚饭。
“陵儿回来了。”老人拉住她的手,随意地摸摸她的手指和掌心,老人虽然不出院子,但她每天摸着苍梧陵的手,好像就能知道这一天外面都发生过什么事,还有阿陵去过哪儿,做过、经历过什么似的。
“阿布,给阿陵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还有那套银饰。”老人突然吩咐道。
太嫲说的衣服,是他们苍梧氏族的正装。在苍梧陵这个年纪,穿的是一件青蓝织布的右妊上衣,沿肩到袖口、右大襟边沿都刺绣了精致的草木花鸟,有一只雪白凰鸟傲立其间。
再而有套挑花护腕,腰围的一袭围腰,配系银质的围腰链,下身则是过膝中长裤,裤脚扎起,外罩浅青色百褶裙,扎挑花镶边脚腿,外套织锦袜,脚踝套银镯,配尖头翘鞋。
最重要的头饰,因苍梧陵年纪尚幼,暂时不用戴冠,只需挽锥髻于头顶,戴无顶覆额的发带,发间以银花和银鸟装饰。
每回穿戴前,这些衣服首饰都要拿出来舒展检视。
苍梧陵帮阿布摆弄开那些银饰,银质放置时间一长就容易发乌,得时常擦洗,都是太祖阿嫲年轻时穿戴过的,保存完好,以后都要传给她。
今夜有星,淡淡的上弦月挂在天边,如一抹笑不经意。
“阿陵在想什么?”老人忽然轻轻开口。
“我在想昨天跟三叔学的招式,风梧刀法第六、七式,我练了三个月才有些体会,阿嫲我练给您看好不好?”苍梧陵心里早就比划了半天,说到这站起来,随手拿起阿嫲的蒲葵扇在廊下挥打了一遍,起势纵落都很利落,时常劈柴割草,学会了控制腕上的力度,胳膊肘不能太过绷紧,缺了左眼的视力,只能靠右眼专注,并配合全身灵活和巧劲,这些需要日复一日的积累和磨练。
老人像在瞌睡,苍梧陵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在看,兀自将刀式来回练了十几遍,看时辰不早,正要服侍老人家睡下,却听她说:“取白玉箫来。”
阿布把油灯移到敞轩内,苍梧陵替太嫲的床帐轮番熏过艾叶和蕙草香,白玉箫是苍梧氏族的圣物,必须焚香洗手才可触摸。
“陵儿,将《大韶》中的《有凤来仪》吹给太嫲听。”老人吩咐道。
这支《有凤来仪》在她一岁那年,驱走了家门外企图恶诅于她的冶鸟,所以自她懂事起,老祖母就亲自教授她吹奏这支曲。
“是。”苍梧陵调动身上气脉,散出淡淡青色的灵力,她的箫声起势幽鸣婉转,远不如太祖阿嫲所吹的气韵深广。
苍梧国传说,昔年有虞氏帝舜南巡至岭南韶石山时,奏《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其实指的是苍梧国君,雄王为凤,雌后为凰,率族而来,为舜帝迎迓,苍梧氏族的人,皆是凤凰的后裔。
曲罢,月光汨汨流转,阿布在亭外为两人煮一壶芦根凉茶,老人又问:“陵儿还未说,心中最想做的是什么?”
苍梧陵服侍老人在床帐中躺下,自己则睡在靠近帐边的一侧:“太嫲,您听过外面人唱的《河伯歌》吗?我最近常在郁水边看到那些求雨的人抟土为祀,他们唱的求雨歌就是祈求河伯苍梧君降雨的。”
“没听过,陵儿唱给太嫲听。”
苍梧陵漱了漱嗓子轻轻唱道:
“郁郁河畔草,巍巍苍梧山,地火连天日,旱道无有期,浮槎江水涨,道港有巨鱼,阖道皆分食,青女独踯躅,三年逢大旱,六月云拨雾,十里浮槎村,旱魃横且行,人人祈河伯,河伯叹疾苦……太嫲,求雨的人唱的说的都是什么,我听不全,后面的我不知道了。”
“河伯歌……阿陵是想阿爹了?”老人明白了。
“嗯,求雨的人们说,有人在上游浮槎村见过河伯,每当河伯现身,天就会下雨,但是浮槎村……他们都说那里是个很可怕的地方,早就没人了,村里住着个旱魃,只有河伯才能治得了旱魃,所以他在那现身,天就会下雨。”苍梧陵转了个身,幽暗中朝向老人的方向,“太嫲,河伯就是我阿爹对不对,他是为了帮助大家才去做河伯的吗?那为什么旱魃还没抓住?我种的花草庄稼都枯萎了,我……想等练好风梧刀法后,去浮槎村找我阿爹,我想……我要能帮他制服旱魃,他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老人静默了一下才答:“只是一首歌,他们唱着哄小孩儿害怕的。”她顿了顿,“但阿陵要学会风梧刀法,能保护自己,长大以后,自可去你想去的地方,现在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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