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苍梧的陵
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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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门坊传奇:龙眼新娘》
第一章 苍梧的陵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西江还叫郁水,江边没有端州城,没有禹门坊,只有苍梧郡,郡中有一条官道和一座驿亭,驿亭的名称,叫做“鹄奔亭”的时候。
曾陵的陵,是陵苕花,在曾陵出生的那天,禹门坊曾氏宅中,陵苕花开得异常炽烈,曾家有不成文的规矩,女儿出嫁前必做男儿打扮,名字也起作男儿的叫法,所以父亲曾计闻为她取闺名“陵苕”,出嫁前隐去一字,只叫陵。
而苍梧陵的陵,是山无棱,天地合。
她的名来自一场大洪水,活下来的人们说,大水一度淹没群山之巅,天地一色,看不见山陵。
他们的船在漫天风浪中颠沛流离几日夜,直到一天晨曦初现时,前方出现耸出水面的山陵,才得到活下去的希望。
她小时候跟在太祖阿嫲的身边,老人常对围拢的儿孙说起那场举族的迁徙,话头总先提到苍梧陵——
“那年阿陵才一岁,郁水决堤淹没了沿岸山川田地,阿陵的爹,我的长孙弋儿刚刚继任族长之位,遇上这场千年不遇的洪水,大水冲到苍梧山城,为了留存,所有人连夜上船,没过几个时辰大水就把山城淹没,我们在船上漂流几日夜,沿途风雨滂沱,阖族人用灵力为船队护航,比阿陵大的孩子都吓得哭,只有阿陵不哭不闹。那天夜里,船舱门还是被巨浪撞开,船一倾侧,风浪转眼就把阿陵卷走,我们追出去看着阿陵落入郁水,以为她必死无疑。”说到这,老人伸手摸摸身边苍梧陵的头发道,“却没想到,巨浪中突然闪现一条银光闪电的白龙身影,眨眼的瞬间,那白龙就化做一个小男孩,他游向漩涡,那些水就自动分开,他抱起阿陵游回我们的船,我们赶紧把他请上船……那孩子必定是郁水的神龙,但没想到郁水龙族怎会忽然出现,而且出手救苍梧氏族的婴儿?”
“阿嫲,平时阿娘都跟我们说,蛟龙很凶,会吸人血、吃人肉,这条龙为什么会救阿陵?”有人追问。
“你阿娘说得没错,龙族傲慢,龙族中低等的恶蛟尤其凶残,但是这白龙不一样,看他一身银甲鳞光,就知道是一条天生神龙,白龙是八百里郁水水族的灵长,上古的时候,郁水神龙与我们苍梧氏族缔结姻亲,而嫁给神龙的女子,就是‘女豢龙氏’……只是这些年,我们与龙族来往得少了。”
“阿嫲,族谱上说,我们苍梧氏族自古有美貌长女出生,便会嫁给郁水龙族为妻,这传说是不是真的?”比苍梧陵小一岁的堂妹苍梧雉捋着耳鬓发辫,忽然打断老人的话问一句
“是真的。”老人虽然点头,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雉儿,苍梧陵才是当今苍梧世家的长女。”
“可我的父亲才是现任族长啊,阿陵的爹已经死了。”苍梧雉以一双灵动如星的眼睛微笑地望向苍梧陵,“况且,我生得比阿陵漂亮。”
苍梧陵皱起眉头,太祖阿嫲便轻轻地咳嗽几声,她忙去给老人拍背。
老人好像没听到苍梧雉的话,仍对先前发问的孩子们道:“所以,平时若见到那些龙族,不懂分辨,还是避开为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哼、哼!”苍梧陵听到几声冷哼,她知道苍梧雉她们几个堂姐妹都不爱听这个故事,只是不敢无礼顶撞,唯有小一点的族弟妹们爱听,他们还会追问:“太祖阿嫲,后来呢?”
老人便接着说:“阿陵的阿爹想从男孩的手里接过她,却没想到阿陵紧紧揪着那男孩的衣服不放,他的衣服上面有鳞甲的暗纹,阿陵想是害怕了,抓住男孩衣襟的小手就是不松开,那孩子没办法,便把自己外衣脱下来包在她身上,还跟我们说,这件衣服就送给这孩子吧,上面有代表龙族的印纹,八百里郁水的水族都识得,她穿着在水边过,没有水族会伤她。我们问他,神龙为何而来?那男孩回说,我是阿蒲的儿子,风雨太大,母亲命我来护佑故族众人一行。说完他就跳回水里不见了踪影。之后我们家族的几艘船,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保护,没有再受到剧烈的冲撞,直到郁水岸边浮现一座山陵,阿陵的爹走上甲板,居然又远远看到那条白龙,他爬上那座丘陵,朝阳把他身上的鳞甲照得灿然生辉,好像示意他们的船队可以在这里停泊。”
“阿嫲,那条白龙到底是谁?”有孩子急得追问。
“他啊,他就是郁水龙母的儿子,三百年前,苍梧氏族最后一位嫁给龙神为妻的‘女豢龙氏’,苍梧阿蒲的儿子啊。”
老人每回说到这,都会不自觉叹一口气,好像说话太多,疲累起来,就昏昏欲睡了。
这种时候,大孩子就会懂事地把小孩子轰走。
苍梧陵从刚懂事起就知道,太祖阿嫲的话会让周围的小伙伴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自己出身的古苍梧氏族,上古传承“女豢龙氏”的传承至今,自秦代最后一代有“银龙走瞳”的女豢龙氏尸解飞升后,三百年来苍梧氏族再没有这样禀赋的女孩出生,氏族人迫于开拓生计四下流散,苍梧故地再不复当初的繁茂。
但那场洪灾中劫后余生的苍梧族人,觉得被白龙少年救起的她,是为家族带来好征兆的人,德高望重的老祖母给她起“陵”为名,即使当时她的眼睛跟大家的一样,没有传说中的“银龙走瞳”,但老祖母希望她将来能嫁给郁水龙神,重振苍梧氏族的名声。
这一年,是后汉永平二年夏。
苍梧人登岸的地方有一处官家驿亭,名为鹄奔亭。
第二年大水稍退,有苍梧人回到上游探视。沿途郁水有数里连山被大水冲走,江水因此一次改道,苍梧山城倾倒其中,曾经巍巍群山尽成水泽。他们驶船在曾是山城的水域绕行了许多转,就像被逼离巣的雏鸟般恋恋不舍,但最终连故城的一片砖瓦都没有打捞到,空手回了鹄奔亭。
而鹄奔亭这个地方,因为地势高耸能够免于水患,人们遂决定在鹄奔亭驿不远的高地上重新修筑家园。
男人们到附近的羚羊峡上凿下了巨大的石头,日夜“砰砰乓乓”地将巨石打磨作规则的石板和石条,有规划地铺垫地基。
女人们则在江边湿润而肥沃的土地上开挖田垄,种下蔬菜瓜果,人们抛弃背井离乡的愁绪,专心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本以为这样努力地活着,困难总会过去。
然而在苍梧陵不到两岁的时候,苍梧陵的父亲,当时的族长苍梧弋,日中在鹄奔亭对开江面,溺没不返。
与此同时,岸上苍梧弋家门,有一穿青衣袍的白头老媪走来央求避雨,苍梧弋妻子苍梧氏桢出来接应,见老媪站立于木杠设立的门槛外,却身上雨不沾衣,顿时脸色大变,急忙将门关闭。
老媪双目圆瞪立刻变了脸,许多黑白灰的毛管刺出面皮,口鼻变作鸟喙似的恶脸,双臂在衣袖中伸出化为一双长大的翅膀,飞身到附近最高的一棵大榕树上,肆无忌惮地发出十分尖锐地嗤笑,吓得家中的苍梧陵大哭起来。
幸好,从旁的棚屋中悠然传出一阵清扬的箫声,苍梧青的灵光催动箫声,起初幽鸣轻起,随即玲琅提高,时而若虚若幻地低回婉转,再到行云流水般如鸣佩环,有节有奏的乐声很快就盖过了恶枭的尖啸。
那鸟受到箫声灵力的压制,登时止住发声,显露出瑟瑟震颤的姿态,但双眼还是恶狠狠地盯着苍梧陵的家门,全身散出红光,像是使劲儿与箫声对抗。
苍梧氏桢抱着孩子藏在屋里不敢动弹,直到旁边屋子走出几个族人,用粗大的船篙敲打树枝将那恶枭赶走。
恶枭走后,老人从旁边棚屋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支白玉箫管,她方才吹奏的是苍梧氏族世代流传的一段乐曲,据说出自舜帝的《大韶》,管如篪而六孔,象征十二月之音,如昔年上古时,有虞氏舜以天德继嗣尧帝位,布功散德,南巡到岭南韶石山所演奏韶乐,这雅乐正声拟似凤皇之鸣,其中一段传授苍梧氏先祖,沿袭至今,能镇一切邪恶。
族人围拢过来,有的叫苍梧陵的母亲别害怕,有的问老祖母那恶枭什么来历?
老祖母叹气说,那是过去古越国深山中的一种神鸟,羽毛为一种特别的青颜色,名叫“冶鸟”。
这种鸟原本并不邪恶,它们最早也像普通的鸟类那样,在大树上打洞做窝,洞口周围会分别用红泥和白土垒起泥障做保护,就像人房屋的门槛一样,砍伐树木的人们看见这种树就会避开,这种鸟还可以帮人们占卜。
比如问‘明天往东走能猎到好的猎物吗?’‘往西走会有吃人的猛兽吗?’
冶鸟会回答:“咄、咄、去!”或者“咄、咄、不去!”。
它们如果离开大树,就会变成人的模样,穿着宽大长摆的华丽青衣,许多古越国的遗民都说这鸟是当年越国巫祝的始祖,越国国王有重大事情需要占卜询问时,巫祝就会和这种鸟一起在祭坛上飞翔起舞,后来古越国覆殁,这种鸟也在世间销声匿迹,过去许多年,想不到今天会出现在鹄奔亭。
“越国的神鸟为何会来鹄奔亭?”老祖母的语气十分疑虑,目光刚转到苍梧陵母女身上,江滩上就跑回一群人,他们是与苍梧弋一起出水打渔的族人,其中有苍梧弋的两个亲弟弟苍梧割和苍梧豿。
他们每人驾一艘自己做的刳木舟,围十余丈长宽的大网在郁水中,木舟散开不同位置,在浩瀚水面拉着大网拦鱼。
不到一个时辰却阴云密布开始下雨,岭南天气时常有,大家起初不以为意,只互相招呼尽快拉网上岸。
大家刚才都看到苍梧弋把网的一头系在船沿,然后船往江中心的方向划去,越划越远,风雨大雾笼罩水面,三弟苍梧豿喊大家注意别撞风掀船,随即发现苍梧弋的船牵走的那一头摇晃得频繁,众人隔着茫茫雾气追过去,二弟苍梧割第一个看清苍梧弋的身影,远远在风雨摇摆船上,半空中雷光飞闪,苍梧弋突然纵身往水中一跳,再也没有露头。
苍梧氏桢看到人们的表情,再细看人群中没有丈夫的身影,很快就明白过来,抱着孩子往郁水跑去,眼看就要与女儿一起冲进浩渺郁水。
“快拉住她!”老祖母急得痛心疾首,苍梧割率先冲去,众人将桢拦在水线上。
“弋……弋!”苍梧陵的母亲呼喊着最终哭倒在地,跟来的老祖母却神情肃穆,她微眯起眼睛,在江滩上朝天注目一会,又两手掐指计算一番,忽然就出声呵斥住苍梧陵的母亲:“别哭了!放心吧,你们夫妻日后还会有再见之日。”
这话一出,所有人登时都诧异地望向她。
老祖母以玉箫指天:“今日是八月庚辰日,上古五行书上所载,‘河伯以庚辰日死’,弋儿是接受上天的安排,沉水去做了郁水的河伯,我们,”老祖母说到这,话头顿住,目光沉稳地在每一个青年人脸上看过去,尤其在苍梧割和苍梧豿的脸上停顿一下,最后定在苍梧陵母亲的脸上:“我们苍梧一族,代代相传驻守这八百里郁水南疆,死后亦当为神,弋儿会一直护佑你母女二人,也会……一直保佑我们苍梧一族。”
“这孩子,”太祖阿嫲的目光投向苍梧陵:“自降生起,经历不凡,福祸相随,正所谓祸兮福所倚,她会是苍梧氏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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