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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新的开始(大结局)

刘文远仓皇逃回本阵时,王焕正在中军大帐里喝酒。 酒是上好的汾酒,温在小火炉上,香气四溢。桌上摆着四碟小菜:卤牛肉、花生米、腌黄瓜、酱猪耳。都是行军途中难得的东西,王焕特意让亲兵从安阳郡带出来的。 “大人!大人!”刘文远掀帘进来,帽子歪了,官袍下摆沾着泥,脸色白得像纸。 王焕皱了皱眉,放下酒杯:“慌什么?成何体统!” “寨、寨上的人……”刘文远喘着粗气,“他们说……说宁死不降!还说……说等大人被抓那天,要跟大人算账……” “啪!” 王焕把酒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反了!真反了!”他霍然起身,肥肉乱颤,“一群泥腿子,也敢跟本官叫板?!来人!传令下去,即刻攻城!破寨之后,鸡犬不留!” 副将张魁站在帐下,闻言迟疑道:“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明日?”王焕瞪眼,“本官等不及!今日就要踏平这破村子,让天下人看看,跟本官作对是什么下场!” 张魁心里暗骂。 他是边军出身,跟着罗烈打过胡人,知道攻城不是儿戏。桃源村那寨墙他白天观察过,夯土包木,高两丈,外有壕沟,易守难攻。更别说墙头那些“妖法”了——张诚三千先锋都栽了,他们这五千郡兵…… 可王焕是主将,他只能听令。 “是。”张魁抱拳,“末将这就去安排。” 走出大帐,夜风一吹,张魁打了个寒噤。 他抬头看天。月牙弯弯,星子稀疏,云层厚,把月光遮得朦朦胧胧。 不是攻城的好天气。 但军令如山。 …… 寨墙上,许铁柱靠着垛口坐下,腿还在抖。 不是怕——好吧,也怕,但更多是累。他六十多岁了,在墙头站了一天,又搬石头又躲箭,这会儿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老村长,喝口水。”刘婶递过来个竹筒。 许铁柱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股土腥味,但解渴。 “谢了,刘婶。” “谢啥。”刘婶在他旁边坐下,也靠着垛口。她脸上有烟熏的黑灰,手上烫了好几个泡,是烧油时溅的。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墙外的风声,还有远处敌营隐约传来的鼓噪声。 过了一会儿,刘婶忽然说:“老村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许铁柱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那个空竹筒,筒身上用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是许二狗刻的。那孩子手巧,说刻个福字能保佑村子。 可现在,许二狗躺在墙下的尸体堆里,福字也没能保佑他。 “能。”许铁柱把竹筒握紧,“一定能。”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底气,但必须说。 因为他是村长,是主心骨。他要是垮了,人心就散了。 刘婶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我儿子……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许铁柱心里一紧。 刘婶的儿子刘大牛,死在黑风寨一战。那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三十出头,话不多,干活实在。许铁柱还记得,刘大牛刚来桃源村时,看见分给他的那份口粮,愣了半天,然后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我给他合上了。”刘婶继续说,“可合上了,又睁开了。我就想,他是不是不甘心?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甘心,是不放心。放心不下我这个老娘,放心不下他媳妇,放心不下刚会走路的娃。” “所以我不死。”刘婶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得活着,替他看着,看着他媳妇改嫁个好人家,看着他娃长大成人。我得活着,活得比那些狗官兵长,活到能亲眼看见他们遭报应那天。” 许铁柱鼻子一酸。 他拍拍刘婶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就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鼓声。 咚!咚!咚! 紧接着是号角声,呜呜咽咽,像鬼哭。 “敌袭——!” 瞭望塔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许铁柱和刘婶同时跳起来。 墙头上顿时乱成一团。刚才还瘫坐休息的人,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冲向各自的岗位。 孙武从墙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老村长,您下去吧,这儿……” “我不下!”许铁柱打断他,“给我把刀!” 孙武愣了愣,从腰间拔出一把备用短刀递过去。 许铁柱接过刀,握紧。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上面缠着布条防滑。 他这辈子没怎么拿过刀,年轻时要饭时拿过打狗棍,后来种地拿过锄头,就是没拿过刀。 现在,拿上了。 墙外,火把连成一片。 敌军出动了。 不是白天那种试探性的进攻,是总攻。 黑压压的人潮从三个方向涌来,像三股黑色的洪水,扑向桃源村这座孤岛。 最前面是盾牌手,举着蒙牛皮的大盾,盾阵紧密得像龟壳。 盾阵后面是长枪兵,枪尖如林。 再后面是弓弩手,箭已上弦。 还有十几架云梯,被几十个人扛着,在人群中移动。 “床弩!”孙武高喊,“瞄准云梯!” 瞭望塔上的床弩调整方向,弓弦绷紧。 嗡—— 弩箭射出,在空中划出三道黑影。 一支射偏了,扎进土里。 一支被盾牌挡住,但巨大的冲击力把盾阵撞开一个缺口。 第三支最准,直接命中一架云梯。 咔嚓! 云梯拦腰折断,扛梯子的士兵被压在下边,惨叫声被淹没在鼓噪声中。 但更多的云梯还在前进。 “火枪队!”孙武盯着那些逼近的盾阵,“等他们到壕沟边!”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盾阵推进到护城河边。 工兵再次扛着木板冲上来,开始搭浮桥。 “放!” 砰砰砰砰! 火枪齐射。 弹丸打在盾上,有的被弹开,有的打穿了。 惨叫声。 但这次敌军学乖了,盾阵更密,推进更快。 浮桥很快搭成。 “过河!” 盾牌手率先冲上浮桥。 “热油!”孙武下令。 墙头,几个妇人抬起滚烫的油锅。 但这次,敌军有了防备。 浮桥上的盾牌手忽然把盾举高,连成一片,像顶棚一样遮在头顶。 热油浇在盾上,溅开,虽然也烫伤了一些人,但效果大减。 “他娘的!”孙武骂了一句,“放箭!放箭!” 民兵们从垛口后探身放箭。 但箭矢大多被盾牌挡住。 盾阵像一只铁乌龟,缓慢而坚定地爬过浮桥,逼近寨墙。 “震天雷!”孙武喊。 几个民兵点燃震天雷,等盾阵到墙根下时扔下去。 轰!轰! 爆炸在盾阵中掀起血肉。 盾阵松动了片刻,但很快又合拢。 云梯架上了墙。 “长矛!顶住云梯!” 民兵们用长矛去推云梯,但云梯顶端有铁钩,钩住墙头,推不动。 “砍!砍梯子!” 刀斧手冲上去,砍云梯的横木。 但下面的敌军已经开始爬了。 第一个敌兵从云梯顶端冒出头,被一矛捅下去。 第二个紧跟着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 墙头顿时陷入混战。 许铁柱握紧短刀,守在垛口边。 一个敌兵爬上来,刚露头,许铁柱一刀捅过去。 刀尖刺中对方肩膀,没捅深。 那敌兵痛哼一声,反手一刀劈来。 许铁柱慌忙后退,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幸好孙武从旁边冲过来,一刀砍在那敌兵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了许铁柱一脸。 温热,腥咸。 “老村长,退后!”孙武把他往后推。 许铁柱抹了把脸,血糊了眼睛,看什么都红蒙蒙的。 他看见孙武和那个敌兵的尸体扭打在一起——那敌兵还没死透,死死抓住孙武的腿。 看见刘婶举着烧火棍,狠狠砸在一个刚爬上墙的敌兵头上。 看见一个年轻的民兵被敌兵一刀砍倒,临死前抱住对方的腿,让后面的人有机会捅死他。 看见墙下,敌军如蚁附,不断往上爬。 看见远处,王焕坐在马上,在中军大旗下指手画脚。 “狗官……”许铁柱喃喃。 他忽然不抖了。 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怒火。 他握紧刀,冲向另一个垛口。 那里,三个敌兵已经爬上来,正在和民兵厮杀。 许铁柱从后面扑过去,一刀捅进一个敌兵的后腰。 刀身刺入肉体的感觉,和白天一样,先是阻力,然后一滑。 那敌兵惨叫一声,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愕——大概没想到,杀自己的是个老头子。 许铁柱拔出刀,又捅。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那敌兵软软倒下。 旁边一个敌兵见状,挥刀砍来。 许铁柱举刀格挡。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许铁柱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那敌兵比他年轻,比他壮,刀法也狠,连续几刀劈来,逼得他连连后退。 “老东西,找死!”敌兵狞笑。 许铁柱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盯着那些来抢粮的官兵。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恨。 “啊——!”许铁柱忽然嘶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撞进敌兵怀里。 敌兵没想到这老头子这么不要命,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许铁柱的刀从他肋下斜刺进去。 刀尖刺穿皮甲,刺进肉里,刺进内脏。 敌兵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 许铁柱拔出刀,又捅。 一下,两下。 直到对方瘫软在地。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满手的血。 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原来当好人这么难,当坏人这么容易。 “老村长!” 孙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北墙破了!敌兵上来了!” 许铁柱抬头看去。 北墙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一段寨墙被投石车砸塌了,缺口有三四丈宽。 敌兵正从缺口涌进来。 “堵住缺口!”孙武嘶声大喊,“所有人!堵缺口!” 还能动的民兵、警员、甚至伤兵,都往缺口冲。 许铁柱也冲过去。 缺口处已经成了修罗场。 敌我双方挤在一起,刀砍、枪捅、拳打、牙咬。 血把地面染成粘稠的红色,踩上去打滑。 许铁柱看见一个断了手的民兵,用牙齿咬住一个敌兵的耳朵,死不松口。 看见一个警员被三个敌兵围住,拉响了怀里的掌心雷。 轰! 四个人同归于尽。 看见刘婶被一个敌兵按在地上,她一口咬住对方的手,硬生生咬下一块肉。 “刘婶!”许铁柱冲过去,一刀砍在那敌兵背上。 敌兵吃痛,回手一刀,划破许铁柱的胳膊。 许铁柱不管,又是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 敌兵倒下。 他拉起刘婶:“没事吧?” 刘婶摇头,满嘴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敌兵的。 两人背靠背,守在缺口边。 不断有敌兵冲进来,不断有人倒下。 许铁柱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手臂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挥刀、格挡、再挥刀。 孙武在他旁边,一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孙队长……”许铁柱喘着粗气,“守不住了……” 孙武没说话,只是又砍倒一个敌兵。 他其实知道。 五百对八千,能守三天,已经是奇迹。 但能退吗? 不能。 身后就是村子,是那些老弱妇孺,是刚盖好的房子,是绿油油的田地。 退了,这一切就都没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孙武吼道,“弟兄们!杀——!” “杀——!” 还能站着的几十个人,跟着吼。 声嘶力竭,像绝望的狼嚎。 敌兵被这气势震了一下,攻势稍缓。 但很快,更多的敌兵涌上来。 许铁柱看见,王焕的帅旗在向缺口移动。 那狗官要亲自来看他们怎么死。 “老子死也要拉你垫背……”许铁柱喃喃。 他握紧刀,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不是从敌营方向,是从北边。 安阳郡方向。 紧接着,是号角声。 不是敌军的号角,是另一种——苍凉,雄浑,带着北疆风沙的味道。 孙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缺口外,敌军的后方,忽然乱了起来。 火把乱晃,人影奔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援军……”孙武喃喃,随即狂喜,“是我们的援军!赵署长回来了!” 许铁柱愣住。 他踮起脚,透过缺口往外看。 夜色中,一支骑兵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敌军的后背。 骑兵不多,大概三百骑,但冲势极猛。 当先一人,蓝衣黑马,手持长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是赵志刚。 他回来了。 不只是他。 骑兵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 火枪队、警员、还有安阳郡新收编的降兵。 总兵力超过两千。 虽然还是比敌军少,但此刻敌军正全力攻城,后背空虚,被这么一冲,顿时大乱。 “杀——!” 赵志刚的声音穿透战场。 他身后的骑兵齐声怒吼,马刀挥舞,在敌阵中犁出一道血路。 王焕的帅旗顿时乱了。 “怎么回事?!哪来的兵?!”王焕在马上一脸惊惶。 张魁脸色惨白:“大人……是、是安阳郡的方向……难道郡城……” “不可能!”王焕尖叫,“郡城有五千守军!还有城墙……” 话没说完,一个斥候连滚爬爬冲过来:“大人!不好了!安阳郡……安阳郡被攻破了!守军全军覆没!王郡守……被抓了!” “什么?!”王焕如遭雷击。 他这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什么桃源村死守,什么前朝宝藏,全是幌子! 罗烈和这些反贼联手,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安阳郡! 现在,他五千郡兵陷在桃源村,老家却被掏了。 “撤……撤兵!”王焕嘶声喊道,“回援安阳!” “大人,现在撤兵,军心就散了……”张魁还想劝。 “撤!立刻撤!”王焕已经慌了神,“再不走,我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鸣金声响起。 正在攻城的敌军听到撤退的命令,顿时乱了。 前军想撤,后军被赵志刚的骑兵缠住,中军挤成一团。 “想跑?”赵志刚冷笑,长枪一指,“许大山!带火枪队,截住他们后路!” “是!” 许大山带着两百火枪队,从侧翼包抄,堵住了敌军撤退的主要通道。 火枪齐射。 砰砰砰砰! 弹丸在混乱的敌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投降不杀!”赵志刚高喊,“放下兵器者,可保性命!” 声音在战场上回**。 早已军心涣散的郡兵们,听到这话,再看看周围惨烈的景象,终于崩溃了。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像多米诺骨牌。 王焕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大人,快走!”张魁拉着他,在亲兵护卫下,想趁乱突围。 但赵志刚已经盯上他们了。 “擒贼先擒王。”他对身边的骑兵说,“跟我来!” 三十骑脱离战场,直扑王焕的帅旗。 张魁见状,咬牙拔刀:“保护大人!” 亲兵们迎上去。 但赵志刚的骑兵都是边军精锐,岂是这些郡兵能挡的? 一个照面,亲兵就被冲散。 赵志刚马不停蹄,直取王焕。 王焕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但他那身肥肉,哪跑得过战马? 赵志刚追上他,长枪一挑,把他从马上挑下来。 王焕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官袍破了,冠掉了,满身尘土,狼狈得像条狗。 “绑了。”赵志刚冷冷道。 两个骑兵下马,用绳索把王焕捆成粽子。 张魁还想反抗,被赵志刚一枪杆砸在头上,晕了过去。 主将被擒,剩下的郡兵彻底失去斗志,纷纷跪地投降。 战斗结束了。 从赵志刚出现到王焕被擒,不过半个时辰。 八千大军,土崩瓦解。 …… 寨墙缺口处,许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 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 他这才感觉到疼——胳膊上的刀伤,背上被石头砸的淤青,还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 “老村长!”孙武扶住他,“您没事吧?” 许铁柱摇摇头,想说话,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看向周围。 缺口处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刘婶坐在不远处,抱着一个死去的民兵——是她的邻居,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平时话不多,干活实在。 那汉子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 刘婶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睡吧。”她低声说,“仗打完了。” 许铁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劫后余生、又痛失亲朋的复杂情绪。 赵志刚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老村长,辛苦您了。”赵志刚说,声音也有些沙哑。 许铁柱摇头,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一切尽在不言中。 “伤亡……”赵志刚问。 孙武沉声报数:“火枪队阵亡三十七,伤六十八;辅助民兵阵亡九十二,伤一百一十四;普通村民阵亡四十三,伤……” 他没再说下去。 许铁柱闭上眼睛。 三天,死了快两百人。 都是他熟悉的乡亲。 “敌军呢?”赵志刚又问。 “初步清点,阵亡约一千五百,伤两千多,俘虏三千余,余者溃散。” 惨胜。 但毕竟是胜了。 “安阳郡那边……”许铁柱终于能出声了。 “拿下了。”赵志刚说,“王焕的主力被调出来,城里只剩五百老弱,我们里应外合,没费太大力气。现在吴全和许建国在那边处理善后。” 许铁柱点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了。 …… #战后:余波与暗流 三日后,安阳郡,郡守府。 李明珠坐在原本属于王焕的那张太师椅上,看着堂下跪着的十几个人。 这些都是安阳郡的官员和大户。 有郡丞、主簿、典史,也有城里几家大商号的东家、大地主。 个个面色惶恐,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都起来吧。”李明珠开口,声音平静,“本宫今日叫你们来,不是问罪,是议事。” 官员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起身,垂手侍立。 “王焕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现已下狱,待审后明正典刑。”李明珠继续说,“但他造的孽,不能一笔勾销。这些年,安阳郡赋税沉重,民不聊生,你们当中,有助纣为虐的,有袖手旁观的,也有暗地里帮过百姓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本宫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之内,把你们知道的、王焕及其党羽的罪证,全部交上来。同时,把你们自家侵吞的田产、强占的民宅、搜刮的民财,清点清楚,该还的还,该赔的赔。” “做得到的,过往不究,本宫还可用你们。做不到的……”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打了个哆嗦。 “殿下,”一个老者颤巍巍开口,是城里最大的米商陈百万,“小人……小人愿捐出半数家产,赈济灾民,以赎前罪。” “半数?”李明珠看着他,“陈老板,据本宫所知,你去年趁灾荒囤粮,高价卖出,逼死百姓二十七户。这罪,半数家产够赎吗?” 陈百万脸色煞白,扑通跪下:“殿下饶命!小人……小人愿捐全部家产!只求留条老命!” “全部家产,是你该还的,不是赎罪的。”李明珠冷冷道,“想要活命,拿出诚意。你囤的那些粮,按市价三成卖给百姓,能救多少人命,就抵你多少罪。” 陈百万连连磕头:“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态,愿意捐产赎罪。 李明珠点点头,让吴全一一记录。 处理完这些人,她回到后堂。 赵志刚、许建国、吴全已经等在那里。 “殿下,”赵志刚禀报,“降兵已经整编完毕,剔除老弱和惯匪,还剩两千三百人,正在黑风哨站训练。安阳郡内治安已基本恢复,开仓放粮也在进行,百姓情绪稳定。” “好。”李明珠坐下,“罗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有。”吴全递上一封密信,“罗将军信中说,他已向朝廷奏报,说安阳郡守王焕轻敌冒进,中伏身亡,郡城被反贼攻陷。他正‘紧急’调兵南下,但北疆胡人异动,需谨慎行事,所以……‘进展缓慢’。” 李明珠笑了。 罗烈这是明目张胆地拖延时间,给她争取巩固地盘的机会。 “李雄天那边呢?”她问。 “还没反应。”吴全说,“但京城眼线传来消息,李雄天最近焦头烂额。江南靖王又攻下一郡,蜀中康王招兵买马已过八万,河东肃王与胡人往来密切。相比起来,我们安阳郡这点事,恐怕还排不上号。” “那就好。”李明珠松了口气,“趁这个机会,我们要抓紧做几件事。” 她看向许建国:“许工长,安阳郡的工坊要尽快恢复生产。尤其是兵器工坊,王焕留下了不少工匠和原料,我们要利用起来。” “明白。”许建国点头,“我已经看过了,郡城里有三个铁匠铺,两个木工作坊,还有一处火药作坊。整合起来,产能能比桃源村翻三倍。” “吴先生,”李明珠转向吴全,“你负责民政。清点田亩人口,重新分田,减轻赋税,恢复生产。另外,设立学堂和医馆,让百姓有书读,有病能医。” “是。” “赵署长,”她最后看向赵志刚,“军务交给你。整编降兵,训练新军,加强城防。安阳郡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城池,不能再丢了。” “殿下放心。”赵志刚沉声。 一条条命令下去,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李明珠独自走到窗前,看着郡守府外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 百姓们排着队领粮,孩子们在街边玩耍,商贩开始摆摊——虽然还有些胆怯,但毕竟敢出来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不是尸山血海的征战,就是这种平淡的、安稳的、有饭吃有衣穿的日子。 可她知道,这日子来之不易,也脆弱得很。 李雄天不会善罢甘休。 罗烈也不可能永远拖下去。 早晚有一天,真正的风暴会来。 “苏先生,”她在心中轻声呼唤,“我们……算站稳脚跟了吗?” 片刻,回应传来: “算第一步。但接下来的路更难。李雄天现在顾不上你,是因为其他地方更麻烦。一旦他缓过气来,或者那些藩王被他压制,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我知道。”李明珠说,“所以我们要快,快壮大,快到让他不敢轻易动手。” “对。”苏清风说,“系统检测到安阳郡周边有三处铁矿,两处煤矿,还有一片适合种植高产作物的平原。这些都是资源,要尽快利用起来。” “另外,人口也是关键。安阳郡现有百姓五万,加上桃源村和周边归附的流民,不到六万。要对抗李雄天,至少需要五十万人口,十万军队。” 五十万,十万。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 任重道远。 但她不怕。 有苏先生在,有罗将军在,有这些愿意跟着她拼命的乡亲在。 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 一个月后,京城,永安宫。 李雄天把一份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他脸色铁青,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暴怒的困兽。 地上散落着十几份奏折,来自全国各地。 江南的靖王又攻下一城,兵锋直指金陵。 蜀中的康王自称“监国”,开始建制封官。 河东的肃王与胡人签订密约,割让三郡,换胡人骑兵南下助战。 而安阳郡那边…… “王焕那个蠢货!”李雄天咬牙切齿,“五千郡兵,拿不下一个村子!还把自己的老窝丢了!现在安阳郡落在反贼手里,罗烈又拖着不肯进兵……他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是不是?!” 下方,兵部尚书赵文渊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陛下息怒……罗将军奏报说,北疆胡人异动,他不敢擅离。安阳郡之事,他已经在调兵,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他要多少时间?!”李雄天咆哮,“等他把兵调过去,反贼都把安阳郡经营成铁桶了!” 他喘着粗气,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登基半年,天下大乱。 各地藩王造反,前朝余孽作乱,百姓怨声载道。 他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赵文渊。”他忽然停下。 “臣在。” “你说,罗烈……是不是有二心?” 赵文渊心头一颤,小心翼翼道:“陛下,罗将军镇守北疆十六年,从未有过异动。此次拖延,或许真是因为胡人……” “胡人胡人!哪来那么多胡人!”李雄天打断他,“朕看,他就是想拥兵自重,坐看天下大乱!” 他走到龙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阴沉。 “传旨。”他缓缓开口,“擢升镇南将军李继业为讨逆大将军,率京营三万,南下剿灭安阳郡反贼。” 李继业是他的侄子,也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京营三万,是李雄天最后的嫡系精锐。 赵文渊大惊:“陛下,京营一动,京城空虚,万一……” “万一什么?”李雄天冷笑,“那些藩王离得远,一时半会儿打不到京城。倒是安阳郡,离京城只有六百里,再不剿灭,早晚成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罗烈下旨,命他一个月内必须南下,与李继业合兵。若再拖延,以抗旨论处!” “是……”赵文渊只能领命。 “还有,”李雄天眼中闪过杀意,“告诉李继业,安阳郡反贼,一个不留。尤其是那个李明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明白。” 赵文渊退下后,李雄天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空****的御书房。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想起半年前那场宫变。 血洗皇宫,杀兄弑侄,坐上这张龙椅。 当时他觉得,天下唾手可得。 现在才知道,这椅子烫屁股。 “李明珠……”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先帝最小的女儿,宫变时侥幸逃脱。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这姑娘占了安阳郡,有了城池,有了军队,还有罗烈那个老狐狸暗中支持。 成了气候。 “必须死。”李雄天握紧拳头,“你必须死。只有你死了,朕这个皇帝,才能坐得安稳。” …… 旨意传到北疆时,罗烈正在校场练兵。 陈平把圣旨念完,罗烈接过,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旁边的军师陈元。 “你怎么看?”他问。 陈元看完,沉吟道:“李雄天这是急了。京营三万是他的**,现在都派出来,说明其他地方的压力已经让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一个月内南下……”罗烈笑了笑,“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是抗旨。”陈元说,“李雄天正好有借口削您的兵权。” “那要是去呢?” “去,就得真打。”陈元看着他,“将军,您想好了吗?真要跟长公主殿下刀兵相见?” 罗烈沉默。 他走到校场边,看着下面操练的士兵。 这些兵跟了他十几年,从少年到中年,从新兵到老兵。他们守北疆,退胡人,身上都有伤,心里都有傲气。 现在,要让他们去打自己人? 去打先帝的血脉? “陈元,”罗烈忽然问,“你说,我这十六年,守的是什么?” 陈元愣了愣:“守的是北疆,是百姓,是大乾的江山。” “不。”罗烈摇头,“我守的,是一个念想。” 他望向南方,眼神悠远: “十六年前,先帝把北疆交给我,说‘罗卿,替朕守好’。我答应了。” “后来宫变,先帝死了,皇室几乎被屠尽。我没南下报仇,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我答应了先帝,要守好北疆。” “所以我忍了。向李雄天称臣,交兵权,被人骂软骨头。我都忍了。” “因为我得活着,得守着这北疆二十万边军。等有一天,先帝的血脉重新站出来,我能把这支军队,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现在,她站出来了。” 陈元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 “圣旨,我接。”罗烈转身,眼中闪过决断,“一个月后,我会率军南下。” “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谁……那就是我说了算了。” 陈元眼睛一亮:“将军是要……” “李继业不是要剿匪吗?”罗烈冷笑,“那就让他去剿。三万京营,对安阳郡那些反贼,够他喝一壶了。” “等他打得差不多了,我再‘姗姗来迟’,收拾残局。” “到时候,安阳郡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陈元抚掌:“妙!只是……长公主殿下那边,能顶住李继业三万京营吗?” 罗烈沉默片刻。 “顶不住,也得顶。”他说,“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考验。如果连李继业都对付不了,那复国……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望向南方,眼神复杂。 “明珠,我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这条路,终究得你自己走。” …… 消息传到安阳郡时,李明珠正在田埂上看陈禾试种的新稻。 稻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陈禾说,这“杂交水稻”若能成功,亩产可达五石以上,是普通稻种的两三倍。 “殿下!急报!” 吴全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李明珠接过,看完,脸色凝重起来。 “李继业,三万京营……”她喃喃。 “还有罗将军的圣旨。”吴全低声说,“陛下让他一个月内南下,与李继业合兵。” 李明珠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该来的,总会来。”她平静地说,“传令,召集所有人议事。”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议事厅。 赵志刚、许建国、吴全、许大山、孙武,还有新归附的几位安阳郡官员,全部到齐。 李明珠把情况说了一遍。 厅内一片死寂。 三万京营,加上罗烈的边军——虽然罗烈是自己人,但表面上还得做样子。 两面夹击,安阳郡危在旦夕。 “殿下,”一个官员颤声开口,“要不……我们暂避锋芒?放弃安阳郡,退回桃源村?” “退回桃源村,就能躲过去吗?”李明珠反问,“李继业的目标是我,我在哪,他就会打到哪。桃源村那点地方,能挡住三万大军?” 那官员语塞。 “不能退。”赵志刚开口,声音坚定,“安阳郡是我们第一个城池,退了,人心就散了。以后谁还敢跟我们?” “对。”许建国说,“我们有城墙,有火器,有民心。三万京营听着吓人,但他们是劳师远征,我们是守土而战,未必会输。” “可兵力悬殊……”吴全皱眉,“安阳郡现在能战之兵,加上降兵,不到五千。对方三万,六倍之敌。” “兵力不足,就用计谋。”李明珠说,“李继业是李雄天的侄子,年轻气盛,骄纵轻敌。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 “安阳郡往北一百二十里,有一处险地,叫‘鬼哭峡’。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李继业大军南下,必走此路。” 她看向赵志刚:“赵署长,你带一千人,提前埋伏在鬼哭峡。等李继业前锋通过时,用震天雷和滚石制造混乱,不求歼敌,只求拖延时间,消耗他们的锐气和粮草。” “是。” “许工长,”她又看向许建国,“安阳郡的城防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城墙薄弱处,要加固。火器生产也不能停,震天雷、火枪、床弩,越多越好。” “明白。” “吴先生,”她转向吴全,“你负责情报和民心。派人渗透进李继业军中,摸清他们的粮草路线、兵力分布。同时,安阳郡内要稳,开仓放粮不能停,要让百姓知道,我们是为了他们在守城。” “是。” “许大山、孙武,”她最后说,“你们负责训练新兵。降兵要尽快融入,形成战斗力。时间紧迫,但必须做到。” “是!” 一条条命令下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李明珠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叫“鬼哭峡”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仗,比以往任何一仗都难。 李继业不是王焕那种草包,是正经的将领,打过仗,见过血。 三万京营也不是郡兵那种乌合之众,是李雄天最后的精锐。 但她没有退路。 身后是安阳郡五万百姓,是桃源村那些跟着她拼命的乡亲,是父皇母后在天上看着的眼睛。 “苏先生,”她在心中轻声说,“这一次,我们能赢吗?” 片刻,回应传来: “系统推演胜率:42%。但战争不是数字游戏,决定胜负的,是人。” “李继业骄纵,其部下久居京城,疏于战阵。你们有地利,有准备,有民心。只要不犯大错,有机会。” 42%。 不到一半。 但李明珠笑了。 “够了。”她说,“有一成机会,我就敢赌。有四成,我必赢。” 她转身,走出议事厅。 门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百姓们来来往往,孩子们在追逐嬉戏,商贩在吆喝叫卖。 这是她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安宁。 谁想破坏它,就得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传令全军,”她对门口的亲兵说,“即日起,安阳郡进入战时状态。” “告诉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百姓。” “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李明珠,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父母妻儿,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守住了,我们就有未来。” “守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没有守不住。必须守住。” 亲兵肃然:“是!” 命令传遍全城。 安阳郡,这台刚刚开始运转的机器,再次全力开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而这场大战,也将决定桃源村的未来!!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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