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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开战!开战!!

三更天,安阳郡北门外三里处的荒坡上。 许大山趴在草丛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苦味在舌尖蔓延。草是随手揪的,嚼烂了咽下去能压住胃里那股翻腾——不是饿,是紧张。 他身后趴着三十个人,都是火枪队里挑出来的好手。每人一身破破烂烂的流民衣裳,脸上抹着锅底灰,混在白天进城的人潮里时,连城门守卫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可衣裳破烂,里面的家伙事儿却崭新。 每人腰后别着两把短铳——许建国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比火门枪短一半,单手能握,二十步内能打穿皮甲。怀里还揣着三颗掌心雷,更小的震天雷,用油纸包着,拉弦就炸。 许大山摸了摸怀里的铁疙瘩,冰凉。 “许队。” 身边有人低声叫他,是陈石头,原是个猎户,眼神好,手稳。 “嗯?” “丑时了。” 许大山抬头看天。月牙弯弯,星子稀疏,云层厚,把月光遮得朦朦胧胧。 是好天气。 他想起出发前赵志刚的交代:“丑时三刻,北门火起为号,你们就动手。城门守军不会多,但别硬拼,用短铳和掌心雷开路,抢了门闩就跑。外面的人会接应。” 简单。 可许大山知道,简单的事往往最难。城门那地方,开阔,没遮没拦,三十个人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但他没得选。 这次行动,他是主动请缨的。不为别的,就为那天在晒谷场上,李明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下属的眼神,是看同伴,看能托付性命的人。 他不想辜负那种眼神。 “再等等。” 许大山压低声音,“等火起。”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荒坡上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城墙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更夫在报时。 许大山想起很多年前,他带着妹妹逃荒时,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赶路。妹妹牵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饿”。他掏遍全身,只找到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 后来妹妹死了,饿死的。死前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像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本事,护不住想护的人。 现在,他有本事了。手里有枪,身后有同伴,头顶有苏先生看着。 这次,不能再让人死了。 “许队!” 陈石头忽然碰了碰他,手指向城墙方向。 许大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北门城楼西侧的角楼上,冒起了一点火星。 很小,像萤火虫。 然后,火苗窜起来,舔着木制的屋檐。风一吹,火势顿时大了,照亮了半边城楼。 “走!” 许大山低喝一声,率先从草丛里蹿出去。 三十个人像三十只夜行的豹子,猫着腰,沿着白天看好的路线——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向城门疾奔。 脚踩在碎石和烂泥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呼喊:“走水了!角楼走水了!” 城门处的守卫被惊动,七八个人提着水桶往角楼方向跑。 但城门洞里还有四个人,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许大山冲到离城门三十步时,停下,举起右手。 身后的人立刻散开,两人一组,贴到道路两侧的矮墙后。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短铳。 这玩意儿他练了三天,白天练,晚上做梦都在练装填。赵志刚说,二十步内,打胸口能要命。 现在距离二十五步。 他瞄准城门洞里一个背对他的守卫,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平地惊雷。 那守卫后背爆开一团血花,向前扑倒。 另外三个守卫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拔刀。 但许大山身后的三十支短铳已经响了。 砰砰砰砰! 不是齐射,是急促的点射。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黑暗里连成一片,白烟弥漫。 三个守卫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打成了筛子。 “上!” 许大山带头冲进城门洞。 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火药味,呛得人想咳嗽。地上四具尸体,血还在汩汩往外流,渗进青石板的缝隙。 “石头!带人搬门闩!其他人警戒!” “是!” 陈石头带十个人扑向那根比大腿还粗的榆木门闩。门闩两头插在石槽里,用铁扣锁死,需要两人抬才能搬动。 “许队,铁扣锈死了!”有人喊。 许大山冲过去,从腰间抽出短斧——这是从黑风寨缴获的,斧刃磨得锃亮。他抡起斧头,狠狠砍在铁扣上。 铛! 火星四溅。 铁扣纹丝不动。 “用这个!” 一个队员递过来个铁撬棍,是许建国特制的,一头弯成钩子。 许大山把撬棍塞进铁扣和石槽的缝隙,用力一别。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扣松动了。 “再来!” 几个人一起用力,撬棍、斧头、甚至用脚踹。 终于,铁扣崩开,门闩一头从石槽里滑出来。 “抬!” 十个人喊着号子,把沉重的门闩从另一头石槽里拔出。 门闩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许大山冲到门边,双手抵住厚重的包铁木门,用力向外推。 门轴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一条缝。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城外漆黑的荒野。 也露出城外那支静静等待的队伍。 五百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火枪队和警员混编的精锐。赵志刚站在最前,一身蓝警服在夜色里像块寒铁。 “撤!” 许大山回头吼了一声。 三十个人迅速退出城门洞,向城外跑。 几乎在他们踏出城门的同一刻,城墙上传来了警锣声和脚步声——更多的守军被惊动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 有人在高喊。 但来不及了。 赵志刚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进!” 五百人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 …… 同一时间,安阳郡守府。 王焕躺在**,睡得正香。 他做了个美梦。梦里他成了镇南将军,穿着锦绣官袍,坐在八抬大轿里,百姓夹道跪拜。黄金千两堆成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梦就碎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 管家连滚爬爬冲进卧室,声音都变了调。 王焕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管家那张惨白的脸,顿时火冒三丈:“深更半夜嚎什么丧!” “城、城门破了!反贼杀进来了!” “什么?!” 王焕猛地坐起来,一身肥肉跟着抖了三抖。 他光着脚跳下床,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北边天空被火光映红,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零星的爆炸声。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他们不是应该在桃源村吗?张诚的兵……”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明白了。 中计了。 什么桃源村死守,什么前朝宝藏,全是幌子!罗烈和那些反贼联手,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安阳郡! “快!快调兵!守住郡守府!”王焕嘶声喊道。 “大人,城里留守的兵只有五百,还分散在四门……” “那就让他们都来!都来守府衙!”王焕手脚冰凉,“还有,去库房!把值钱的东西都装上马车!快!” 他一边吼,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手指抖得厉害,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这副模样,心里凉了半截。 但还能怎么办?只能照做。 …… 郡守府外,长街。 赵志刚带着两百人,沿着主干道快速推进。 街道两旁是沉睡的民居,偶尔有窗户亮起灯,又很快熄灭——百姓听见动静,但没人敢出来看。 “署长,前面就是郡守府了。”一个警员低声说。 赵志刚抬头看去。 郡守府门楼高耸,黑漆大门紧闭,墙头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守军已经上墙了。 “许大山。”他回头。 “在!” “你带一百人,绕到后门。听到正面枪声,就攻后门。” “是!” 许大山带人钻进旁边的小巷。 赵志刚则带着剩下的一百人,在距离府门五十步处停下。 他打量着这座府邸。墙高两丈,青砖到顶,墙头有垛口,典型的官衙建筑,易守难攻。 强攻会死人。 但必须攻。 “准备火把。”赵志刚下令。 十个人举起了火把——不是普通火把,是特制的,外面裹了浸油的麻布,烧起来又亮又久。 “扔。” 火把划出抛物线,落在府门前、墙根下。 火光顿时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墙头那些惊恐的脸。 “下面的人听着!” 赵志刚举起扩音器——这是从警署带来的最后一件“仙器”,电量只剩一半,但够用。 他的声音被放大,在寂静的街道上回**: “安阳郡守王焕,贪赃枉法,残害百姓,今我桃源村义军替天行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放下兵器,开门投降者,可保性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墙头一阵**。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探头探脑。 这时,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出现在墙头,厉声喝道: “反贼休得猖狂!郡守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岂是你们这些山野村夫能比的?弟兄们,守住!援军很快就到!” “援军?” 赵志刚冷笑,“你们郡守大人把五千兵马都调去桃源村了,哪来的援军?” 墙头顿时一片死寂。 那军官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撑道:“休要胡言!张诚将军的三千先锋就在城外……” 话没说完,后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还夹杂着爆炸声和惨叫声。 “后面!后面也有反贼!” 墙头的守军顿时乱了。 赵志刚抓住时机,抬手一挥: “攻!” 一百支火枪同时开火。 枪声震耳欲聋,白烟弥漫。 墙头的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十几个警员扛着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就是两根长竹竿中间绑横木——冲到墙根下,架起梯子就往上爬。 第一个警员刚冒头,就被一刀砍中肩膀,惨叫一声摔下来。 但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冲上去。 短兵相接。 刀砍在肉上的闷响,濒死的惨叫,还有火枪零星的射击声。 赵志刚没有上墙,他站在原地,目光冷静地扫视战场。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 郡守府后院。 许大山一脚踹开后门。 门是包铁木门,但年久失修,门轴早就锈蚀了,被他连踹三脚,轰然倒下。 门后是个小院,堆着杂物,十几个家丁护院正严阵以待。 看见许大山带人冲进来,家丁们举刀就砍。 许大山没有躲,而是端起短铳。 砰!砰! 两枪,冲在最前的两个家丁胸口开花,倒地不起。 “降者不杀!”他吼道。 但没人听。 这些家丁大多是王焕养的死士,或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知道投降也是个死。 双方顿时混战在一起。 短铳在近距离威力巨大,但装填太慢。打空两枪后,许大山抽出短刀,和冲上来的家丁肉搏。 刀光闪烁。 一个家丁挥刀劈向他面门,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肋下。刀身刺入肉体的感觉很奇怪,先是阻力,然后一滑,就进去了。 温热的东西喷到他手上。 是血。 那家丁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软软倒下。 许大山拔出刀,血顺着刀槽往下滴。 他没时间多想,因为又有人冲过来了。 身后传来枪声——是其他队员在射击。 但家丁人数占优,而且熟悉地形,借着院里的假山、花木掩护,不断袭扰。 许大山手臂挨了一刀,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掌心雷,拉掉引信,朝家丁最密集的地方扔过去。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 家丁们没见过这玩意儿,愣了下。 轰! 爆炸。碎片四溅。 三个家丁惨叫着倒地,剩下的也被气浪掀翻。 “冲!” 许大山趁势带人往前冲,穿过小院,冲进二进院。 这里是内宅,女眷住的地方。 几个丫鬟婆子看见他们,尖叫着四散逃窜。 许大山没理她们,目光扫视,锁定正房——那里亮着灯。 他冲到门前,一脚踹开门。 屋里,王焕正哆哆嗦嗦地往一个箱子里塞金银珠宝,旁边站着管家和两个亲兵。 看见许大山冲进来,王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汉饶命!饶命啊!”他哭喊起来,“钱、钱都给你!还有这些珠宝……” 许大山没理他,目光落在屋里角落。 那里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衣着华贵,但脸色惨白,紧紧搂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应该是王焕的妻儿。 “带走。”许大山对身后的队员说。 两个队员上前,把王焕拖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王焕挣扎着,“我知道很多秘密!罗烈、罗烈他也……” 话没说完,许大山一枪托砸在他后颈。 王焕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署长说了,要活的。”许大山冷冷道。 他走到那女人面前,女人吓得直往后缩。 “你……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许大山顿了顿,“只要你们老实,不会有事。” 他说完,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家丁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几个躲进厢房,不敢出来。 许大山走到院墙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信号筒,里面装了火药和彩砂。 他拉掉引信。 嗤——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 郡守府前门。 赵志刚看见信号,知道后门得手了。 他抬起手,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正在攻墙的警员们闻声,迅速后撤。 墙头的守军愣了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撤退。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府门从里面打开了。 许大山带着人,押着王焕和他的家眷,出现在门内。 “你们的主子在这!”许大山高喊,“放下兵器!否则杀了他!” 墙头的守军顿时傻了眼。 军官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在抖。 他看看被押着的王焕,又看看下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后看看身边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兵。 “当啷。” 不知谁先扔了刀。 然后,刀剑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军官长叹一声,也扔了刀。 “开城门。” 赵志刚对许大山说。 “是!” …… 半个时辰后,安阳郡四门全部落入桃源村手中。 城内的五百守军,战死八十七人,伤一百二十,其余全部投降。 郡守府库房被控制,里面堆着粮食、布匹、还有成箱的铜钱和碎银——都是王焕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赵志刚站在郡守府大堂里,看着那些账册和地契,脸色阴沉。 “署长,”吴全匆匆走进来,“城内大户和官员的名单整理出来了。其中七家与王焕勾结紧密,五家态度暧昧,三家曾私下接济过流民,可能可以争取。” “那七家,抄家,家主下狱待审。五家暂时监控,等殿下发落。三家……请他们来郡守府,我要见见。” “是。” 吴全退下后,赵志刚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蒙蒙亮。 城里的百姓开始小心翼翼地出门,看见满街的“反贼”,吓得又缩回去。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反贼”不抢不杀,反而在街上贴告示。 告示是吴全连夜写的,用大白话,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能听懂: “安阳郡乡亲父老:桃源村义军今日入城,只诛贪官王焕及其党羽,绝不扰民。” “自即日起,免赋税三年,开仓放粮,按户领取。” “有冤屈者,可至郡守府鸣冤,义军必还公道。” 告示贴出后,起初没人敢信。 但到了中午,郡守府真的在府前街设了粥棚,熬了几大锅稠粥,免费发放。 排队的人从犹豫到试探,再到争先恐后。 “真的……真的不要钱?” “不要,随便吃。” “那……那王扒皮……” “抓起来了,在牢里关着呢。”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看着那些穿着奇怪蓝衣服、却和气地维持秩序的“反贼”,眼神从恐惧变成好奇,再变成……一丝希望。 赵志刚站在郡守府门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城拿下了,人心在稳。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因为桃源村那边,大战已经打响。 …… #桃源村之战:热血篇 同一时间,桃源村村口。 许铁柱站在夯土寨墙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今年六十三了,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兵灾,见过匪患,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寨墙外三百步,黑压压一片,全是兵。 安阳郡守王焕带来的五千郡兵,加上张诚“败退”后留在黑风哨站的三千边军——当然,这三千边军里有一半是罗烈暗中派来“助战”的自己人,但阵势摆出来,还是吓人。 八千大军,把桃源村围得像铁桶。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最前面是盾牌手,举着一人高的大盾,盾面上蒙着牛皮,画着狰狞的兽头。 盾阵后面是长枪兵,枪杆如林,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再后面是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天空。 还有十几架投石车,正在民夫的吆喝声中缓缓推向射程内。 “咕噜。” 许铁柱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身后站着赵志刚留下的副手——警员队长孙武,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一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是早年追捕逃犯时留下的。 “老村长,怕了?”孙武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许铁柱梗着脖子,“老头子我活够本了,怕个球!” 话这么说,腿却在抖。 孙武看见了,没戳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咱们这墙,他们爬不上来。” 墙确实高。 两丈的夯土墙,外面还挖了一丈五深的壕沟,引了河水,变成护城河。 河上唯一的吊桥已经拉起来了,桥板收在寨门内。 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蹲着火枪手。墙内还有临时搭建的瞭望塔,塔上架着床弩——许建国临走前赶制出来的,射程三百步,能钉穿盾牌。 更别说那些堆在墙角的震天雷,还有刚刚运上墙的、烧得滚烫的热油。 可是,八千对五百。 十六比一。 许铁柱心里默算着,算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孙队长,”他低声问,“赵署长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快三天。”孙武看着远处的敌军阵型,“但咱们得守五天。” “五天……” 许铁柱望向北边安阳郡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儿子许建国,有赵志刚,有五百精锐。 这里,只剩下他们这些老弱病残——哦,还有两百火枪队,三百辅助民兵,以及全村能拿起武器的男女老少。 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要守住五天。 “报——” 一个民兵从瞭望塔上滑下来,气喘吁吁: “敌军阵中出来一骑,打着白旗,往这边来了!” 孙武和许铁柱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孙武说。 他下了寨墙,走到寨门后的观察孔。 透过孔洞,能看见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骑着一匹瘦马,手里举着面小白旗,正颤巍巍地往护城河边走。 走到河边,停下,朝寨墙上喊: “寨上的人听着!我乃安阳郡郡丞刘文远,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劝降!” 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喇叭传上来,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孙武没吭声。 刘文远等了等,见没人回应,又喊: “尔等聚众造反,本是大罪!但郡守大人仁慈,念你们多为无知百姓,是被奸人蛊惑,只要放下兵器,开门投降,可免死罪!” “若顽抗到底,待我大军破寨,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喊得声嘶力竭。 寨墙上依然沉默。 刘文远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他堂堂郡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正想再喊,寨墙上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刘郡丞。” 是许铁柱。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观察孔后,声音透过孔洞传出去,嗡嗡的: “老头子我问你,王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当说客?” 刘文远一愣,随即怒道:“休得胡言!本官是为尔等性命着想!” “为我们性命着想?” 许铁柱笑了,笑声干涩,“那好,我也为刘郡丞性命着想一句:你现在掉头回去,告诉王焕,桃源村上下,宁死不降。” “你——” “还有,”许铁柱打断他,“告诉王焕,他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我们清点着呢。等他被抓那天,这些账,一笔一笔跟他算。” 刘文远脸色变了。 他确实收了王焕的好处——五百两银子,答应来劝降,成了再加五百。 可现在看来,这银子烫手。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寨墙上忽然传来弓弦震动的声音。 一支箭射下来,没射他,射在他马前三尺的地上,箭尾嗡嗡颤抖。 警告。 刘文远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调转马头就跑。 孙武看着那仓皇的背影,转头看许铁柱: “老村长,可以啊,硬气。” 许铁柱抹了把额头的汗: “硬气什么,腿都软了。” 两人回到寨墙上。 远处,敌军阵中鼓声大作。 劝降失败,要开打了。 “准备——”孙武高喊。 墙上的火枪手们握紧了枪,辅助民兵搬起石头和滚木,烧热油的妇人把柴火添得更旺。 许铁柱看见,烧油的是刘婶——就是那个报信说山贼要偷袭的老妇人。她儿子死在黑风寨一战,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睛通红,不是哭,是烟熏的。 “刘婶,你下去吧,这儿危险。”许铁柱说。 “下去?”刘婶往锅里又添了瓢油,“下去了,等那些狗官兵杀进来,不一样是死?不如在这儿,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许铁柱不说话了。 他看向其他人。 有像刘婶这样失去亲人的,有像陈禾那样老得该在家抱孙子的,有像许二狗那样半大孩子刚成年的。 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握着简陋的武器,盯着墙外那些黑压压的敌人。 为什么? 为了那一口饭,那一间房,那一点“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希望。 “来吧。” 许铁柱喃喃道,“让老头子我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 …… 第一波攻击在辰时三刻开始。 不是全面进攻,是试探。 五百盾牌手在前,掩护着三百弓弩手,推进到护城河边一百五十步处——这个距离在弓箭射程边缘,但在床弩和火枪射程内。 “床弩,放!” 孙武下令。 墙内瞭望塔上,三架床弩同时发射。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 三支手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落向敌阵。 一支射偏了,扎进土里,箭尾兀自颤抖。 一支被盾牌挡住,但巨大的冲击力把盾牌连人带盾撞飞,后面的弓弩手被波及,倒了一片。 第三支最准,直接射穿了盾阵,把三个盾牌手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钉在地上。 惨叫声传来。 敌阵一阵**,但很快稳住。 指挥官显然有经验,知道床弩装填慢,立刻下令弓弩手还击。 “举盾——” 孙武高喊。 墙头的民兵举起简陋的木盾——有的就是门板拆的,挡在垛口前。 箭雨落下。 哆哆哆! 箭矢钉在盾上、墙上、地上。 偶尔有箭从缝隙钻进来,射中人。闷哼声,惨叫声。 一个年轻的民兵肩膀中箭,疼得脸色发白,但咬紧牙没叫出声,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拖下去。 “火枪队!”孙武等箭雨稍歇,立刻下令,“自由射击,专打弓弩手!” 墙头的火枪手们从垛口探出枪管。 砰砰砰! 枪声零碎,但精准。 一百五十步,对火枪来说有点远,但打密集阵型够了。 白烟喷涌,弹丸飞射。 敌阵中的弓弩手不断有人倒下。 但他们也在还击。 对射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墙头伤了七八个,死了两个——都是被流箭射中要害。 敌阵伤亡更大,弓弩手倒了一片,盾阵也松动了。 “撤!” 敌军指挥官见试探目的达到,下令撤退。 盾牌手掩护着弓弩手缓缓后撤,阵型不乱。 孙武没让追。 他知道这是试探,真正的大餐在后面。 …… 果然,午时刚过,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是真正的进攻。 两千步兵,分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五百人。前面是盾牌手,后面是长枪兵,再后面是扛着云梯的工兵。 还有十架投石车被推到阵前,开始抛射石块。 轰!轰! 石块砸在寨墙上,夯土墙簌簌掉土,有些地方被砸出凹坑。 墙内的人蹲在垛口后,听着外面石块的呼啸和砸击声,心跳如鼓。 “不要慌!”孙武在墙上来回走动,“等他们过了护城河再打!” 护城河宽两丈,深一丈五,水流湍急。 敌军显然早有准备,工兵扛着预制好的木板和木桩,冲到河边,开始搭浮桥。 “床弩,瞄准工兵!”孙武喊。 床弩再次发射,这次射的是人。 工兵没有盾牌掩护,成了活靶子。 弩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但敌军人数太多,死一批,补一批。浮桥还是在一寸寸往前延伸。 终于,第一座浮桥搭成了。 “过河!” 敌军指挥官挥刀前指。 盾牌手率先冲上浮桥。 桥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他们举着盾,小心翼翼地在摇晃的木板上前进。 “火枪队,”孙武盯着那些盾牌手,“等他们到河中央。” 盾牌手走到河中央时,速度最慢,也最暴露。 “放!” 砰砰砰砰! 火枪齐射。 弹丸打在盾上,有的被弹开,有的打穿了薄弱的部位。 惨叫声中,不断有人掉下河。 河水很快被染红。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浮桥上一片混乱。 这时,敌军阵中的投石车改变了目标,不再砸墙,而是抛射碎石和铁蒺藜,压制墙头的火力。 碎石雨点般落下,砸在盾上、墙上、人身上。 一个火枪手被碎石砸中额头,鲜血直流,但还是咬着牙装填。 “热油!”孙武见浮桥上的敌军已经快冲到对岸,下令。 墙头,几个妇人抬起滚烫的油锅,对准浮桥方向,倾泻而下。 金黄色的热油像瀑布一样浇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 被热油浇中的士兵顿时皮开肉绽,有的直接疼得跳下河,有的在桥上打滚,把后面的人也绊倒。 浮桥上乱成一锅粥。 “放箭!” 孙武趁机下令。 民兵们从垛口后探身,用简陋的弓箭和弩射击。 虽然准头差,但距离近,目标密集,还是有不少人中箭。 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 浮桥上留下几十具尸体,还有更多伤者在哀嚎。 敌军阵中鸣金收兵。 墙头上,人们松了口气,但没人欢呼。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 接下来的两天,敌军发动了五次进攻。 一次比一次猛烈。 第三天上午,敌军动用了冲车——一辆包铁的木车,下面有轮子,前面装着尖锐的铁头,用来撞门。 几十个士兵躲在车后,推着车往寨门冲。 “震天雷!”孙武喊。 几个民兵点燃震天雷的引信,等冲车快到护城河边时扔下去。 轰!轰! 爆炸把冲车炸歪了,轮子掉了两个,但没完全毁掉。 车后的士兵死伤大半,但又有新人补上,继续推。 冲车撞上了寨门。 咚! 沉闷的巨响,整个寨墙都在震动。 门后的顶门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油!浇油!点火!” 热油再次倾泻,这次还点了火。 冲车烧了起来,推车的士兵成了火人,惨叫着四处乱跑。 但敌军这次铁了心要破门。 第二辆冲车又上来了。 还有更多的云梯架上了墙。 墙头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火枪手们装填、射击、再装填,手臂因为后坐力而麻木,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 辅助民兵用石头砸,用滚木推,用长矛捅那些爬上来的敌人。 许铁柱也上了墙。 他老了,挥不动刀,但能搬石头。 一块石头从他手里滚下去,砸中一个刚爬上墙头的敌兵脑袋。 那敌兵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去。 许铁柱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杀过鸡,宰过猪,但从没杀过人。 现在,杀了。 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乱世,人命不值钱。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老村长!小心!” 孙武忽然扑过来,把他按倒。 一支流箭擦着许铁柱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谢……谢谢。”许铁柱惊魂未定。 孙武没说话,把他拖到垛口后:“您下去吧,这儿太危险。” “我不下。”许铁柱固执地摇头,“我是村长,我下了,人心就散了。” 孙武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又投入战斗。 战斗从上午打到下午。 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门后的顶门杠断了一根。 墙头多处被突破,短兵相接的肉搏在垛口间展开。 死的人越来越多。 墙下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血顺着墙缝往下流,把夯土染成暗红色。 许铁柱看见许二狗——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半大孩子,被一个敌兵一刀捅进肚子。许二狗瞪大眼睛,看着捅自己的人,然后慢慢滑倒。 他爹,那个老木匠,发疯似的冲过去,用木工斧砍在那敌兵脖子上。 斧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老木匠就被另一个敌兵从背后砍倒了。 父子俩倒在血泊里,手还伸向对方,只差一寸就能碰到。 许铁柱眼睛红了。 他抓起地上掉落的刀——不知谁的,冲过去。 那敌兵刚拔出刀,看见一个老头子冲过来,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许铁柱的刀捅进了他胸口。 刀刺进去的感觉很奇怪,像捅进一块湿木头。 敌兵低头看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看许铁柱,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然后他也倒下了。 许铁柱拔出刀,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他站在原地,握着滴血的刀,看着周围厮杀的、惨叫的、死去的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临死前说的话: “铁柱啊,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但再贱,也得活出个人样。” 人样? 许铁柱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这就是人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杀人,他身后那些乡亲,就会死。 所以,杀吧。 …… 第三天黄昏,敌军终于退兵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天黑了,他们也需要休整。 墙头上,幸存的人瘫坐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孙武清点人数。 火枪队伤亡三分之一,辅助民兵伤亡一半,普通村民死伤近百。 寨门虽然没破,但已经岌岌可危。墙头多处破损,需要连夜修补。 “还能守几天?”许铁柱哑着嗓子问。 孙武沉默片刻:“最多两天。” 两天。 许铁柱望向北边。 赵志刚他们,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那就守两天。”他说。 …… 第四天,敌军没有进攻。 而是派人在寨外喊话。 喊话的内容变了,不再是劝降,是劝分。 “寨里的乡亲们!我们只抓反贼头目,普通百姓只要开门投降,一概不问!还能分田分地!” “那李明珠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们替她卖命?” “想想你们的爹娘!想想你们的孩子!打开寨门,回家过日子不好吗?” 声音通过喇叭传进来,在寨子里回**。 墙头上,人们沉默着。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不语。 孙武心里一紧。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不是刀枪,是人心。 果然,傍晚时分,出事了。 几个原本是流民的青壮,偷偷摸到寨门后,想打开门闩。 被巡逻的警员发现,当场抓住。 “为什么?”孙武看着那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孙、孙队长,”一个年轻人哭着说,“我们不想死……他们说,只要开门,就放我们走,还给我们田……” “他们的话你也信?”孙武冷冷道,“王焕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这些年害死多少百姓?” “可是……可是守不住了……”另一个年轻人喃喃,“八千大军,我们才几百人……” “守不住也得守!”孙武厉声道,“你们忘了是谁收留你们的?忘了是谁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房住?忘了是谁给你们治病?” 几个年轻人低下头。 “拖下去,关起来。”孙武挥挥手。 警员把几人押走。 孙武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军心开始动摇了。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不用敌军进攻,内部就会崩溃。 他找到许铁柱,把情况说了。 许铁柱沉默良久,忽然说:“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说。” …… 寨内空地上,能走动的人都来了。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惊恐、茫然的脸。 许铁柱站在一个木箱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他看见刘婶,儿子死了,但还站在这里;看见陈禾,老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手里还攥着把锄头;看见那些半大的孩子,眼神里还有稚气,但手里已经握紧了刀。 也看见那些新来的流民,眼神闪烁,不知所措。 “乡亲们。” 许铁柱开口,声音沙哑,但足够大: “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 “怕死,怕守不住,怕这寨门一破,大家都得死。” 下面顿时一片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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