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密谈
时间快速流逝,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清晨。
此时,晨雾还没散尽,村外三里处的凉亭,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亭子是早年修的,青瓦木柱,檐角挂着风铃,如今漆皮剥落,柱子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四周是开阔的荒地,长满半人高的蒿草,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山脚。
视野确实好。
从亭子里能看清四面八方的动静,谁也别想悄悄靠近。
此时,李明珠站在亭中,一身青色布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没戴任何首饰。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马嘶声。
她手心有点潮,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志刚带着五十名警员,呈扇形散在亭子周围三十步处。
警员们没穿显眼的蓝色制服,换上了和泥土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短打,手里握着的也不是步枪,而是改良弩和短刀。
这是苏清风建议的。
谈判时亮出太多“仙器”,容易让对方过度警惕或贪婪。
许大山则带着两百火枪队埋伏在更远处的一片桦树林里,从那里到凉亭,快马只需半柱香时间。
这也是最后的保险。
“来了!!”
赵志刚忽然低声呢喃起来,目光投向北方官道。
果不其然。
雾气里出现了一小队骑兵。
约二十骑,打着一面白旗。
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穿铁甲,外罩猩红披风,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抖动。
是张诚!!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她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推演今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苏先生给了她一些“谈判要点”,但她知道,真正上场时,还得靠自己的判断。
马蹄声近了,在亭外二十步处停下。
张诚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卸下佩刀交给亲兵,独自朝亭子走来。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左颊有道寸许长的疤,从颧骨斜到嘴角,让原本端正的五官添了几分凶悍。
但眼神很清亮,不像那种杀红了眼的莽夫。
走到亭前五步处后停下,随即抱拳躬身,高声说道:
“末将张诚,见过长公主殿下。”
声音浑厚,带着边军特有的沙哑口音。
李明珠微微颔首:“张将军不必多礼,请。”
“谢殿下。”
张诚起身,目光扫过亭子四周那些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站位考究的“护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些人的站姿、眼神,还有那种隐隐的警惕性,都不像普通村民。
他走进亭子,在李明珠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石桌,桌上空空如也,连杯茶都没摆。
这是吴全建议的,防止对方在饮食里做手脚。
“殿下好胆识,”
张诚落座后,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敢在这荒郊野外见末将。”
“将军不也一样?”
李明珠平静回答道,“孤身赴会,连佩刀都不带。”
张诚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扯动:
“末将若是带刀,殿下这些护卫恐怕不会让末将进亭子。”
短暂的沉默。
风铃声叮当轻响。
张诚忽然问:
“陈平带回去的话,殿下信了?”
“罗将军的印,我认得。”
李明珠回答,“但一枚印,不足以让我相信二十万边军。”
“明白。”
张诚从怀里取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推到桌上:
“这是罗将军的亲笔信,殿下可以看看。”
李明珠没碰信,而是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走上前,用短刀挑开油纸,展开信笺。
速扫了一遍,随后朝李明珠点点头。
信上内容与陈平所言一致,笔迹也与早年罗烈奏折上的相似。
见状,李明珠这才接过信。
信不长,字迹刚劲,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凌厉:
“臣罗烈顿首:十六年来,北望京华,日夜思君。”
“今闻殿下于桃源村举义旗,臣心激**,恨不能即刻挥师南下,清君侧,诛逆贼。”
“然北疆重地,胡虏未靖,若臣擅动,恐边关生变,百姓遭殃。故忍辱负重,虚与委蛇,以待天时。”
“今带张诚率军南下,名为征讨,实为护驾,殿下若信臣,可与张诚共商大计;若不信,张诚部当退兵三十里,绝不为难。”
“臣之心,天地可鉴。”
落款是“镇北将军罗烈”,盖着那方铜印的朱红印鉴。
李明珠看着信,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激动,是那种沉甸甸的、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十六年。
罗烈在北疆守了十六年,等一个几乎渺茫的希望。
她想起父皇,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却会在御书房批奏折到天明的男人。
想起宫变那夜,母后把她推进密道时绝望的眼神:
“明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可复国……真的可能吗?
“殿下,”
张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将军让末将问一句:桃源村,能战之兵有多少?”
李明珠抬眼:“五百。”
“实话?”
“实话。”
李明珠顿了顿,“但五百人,守住了黑风寨七百山贼,也挡住了将军三千先锋。”
张诚眼神一凝:“那水攻……”
“是我们做的。”
李明珠坦然承认,“将军现在应该明白,桃源村虽然人少,但并非任人宰割。”
张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不愧是长公主殿下!有勇有谋!”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北方:
“不瞒殿下,末将出发前,将军特意交代:此去桃源,若殿下是庸碌之辈,或只顾自保,那就按兵不动,等朝廷后续大军来了,再作打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但若是殿下有胆识、有谋略,能让末将吃亏,那就说明,复国有望!”
李明珠心脏猛地一跳。
“将军的意思是……”
“将军愿与殿下联手。”
张诚一字一句,“但需要时间。北疆二十万边军,虽多心向大乾,但李雄天安插的亲信也不少,需徐徐图之。”
“当务之急,是让桃源村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如何做?”
“末将会‘败’。”
张诚说道,“回去禀报罗将军后,末将会说桃源村妖法厉害,又有天险,三千先锋难以攻克,请求增兵。”
“将军会以此为由,向朝廷索要更多粮饷、兵权,同时暗中抽调精锐,以‘剿匪’之名,南下驰援。”
他走回石桌旁,压低声音: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桃源村必须撑过下一次真正的进攻。”
“李雄天不会只派末将一路兵马,最迟一个月,必有大军压境。”
李明珠手指收紧:“多少?”
“最少两万,可能三万。”
张诚看着她,“而且不会是末将这种‘自己人’,定是李雄天的嫡系—黑旗军主力。”
空气似乎凝固了。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李明珠脑子里飞快计算。
桃源村现在总人口不到两千,能战之兵五百,加上罗烈可能派来的援军,最多能凑出一千五。
对抗三万黑旗军主力?
“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张诚看出她的心思,“将军已在谋划一计,可解此围。”
“何计?”
“调虎离山。”
张诚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在石桌上。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犷,但关键地点标得清楚。
“桃源村往东一百二十里,是安阳郡。”
他手指点在一处,“郡城守军五千,是永安郡以南最近的一支可机动兵力,若能让这五千人离开安阳郡,北上‘增援’桃源村……”
李明珠眼睛亮了:
“郡城空虚,我们可趁机拿下?”
“不止拿下,”
张诚眼中闪过狡黠,“拿下安阳郡,桃源村就有了真正的城池作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而北上的那五千郡兵,将军会设法在半路‘吃掉’。”
“如何让安阳郡守出兵?”
“这需要殿下配合。”
张诚说,“末将回去后,会向罗将军禀报战况,夸大桃源村实力。”
“将军则会向朝廷奏报,说桃源村已成气候,非一城之兵可剿,建议调安阳郡守军北上,与末将残部合兵一处,共同围剿。”
他顿了顿:“李雄天多疑,但更怕地方坐大,若听说一个村子能挡住三千边军,定会不安,很可能会同意调兵。”
李明珠沉思。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
一旦安阳郡守看出破绽,或李雄天派其他兵马,桃源村就可能面临两面夹击。
“此事……我需要与村中众人商议。”她说。
“自然。”
张诚点头,“末将会在十里外扎营三日,等殿下答复。三日后若无消息,末将便率军‘撤退’。”
他收起地图,重新坐下,神色严肃起来:“殿下,末将还有一言。”
“将军请讲。”
“复国之路,尸山血海。”
张诚盯着她的眼睛,“殿下可做好了准备?。”
李明珠目光一凝。
她想起晒谷场上那二十多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想起许二狗爹压抑的哭声,想起王疤瘌被一枪爆头时瞪大的眼睛。
“若没准备好,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张诚声音低沉,“带着这些村民,迁往更偏僻处,隐姓埋名,或许能安稳一世,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再不能回头了。”
亭外风更大了,吹得蒿草伏倒一片。
李明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诚以为她动摇了,正准备起身告辞时,她忽然开口:
“张将军。”
“在。”
“我父皇死的时候,胸口插着三支箭。”
李明珠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母后投缳前,把最后一块玉佩塞给我,说‘明珠,你是李家的血脉’。”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张诚从未在十八岁姑娘脸上见过的光芒。
不是热血,不是悲愤,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安稳一世么?”
“自从本公主逃出京城那天起,就没想过安稳。”
“这条路,我走定了。”
面前,张诚看着李明珠,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末将张诚,愿为殿下效死!”
这一跪,跪得实实在在,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明珠没有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将军请起,三日后必有答复。”
“是!”
张诚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亭子。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李明珠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赵志刚走过来,低声问:
“殿下,信得过吗?”
“不知道。”
李明珠实话实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
她看向北方,那里有罗烈的二十万边军,也有李雄天的三万黑旗军。
棋局,已经摆开了。
无论如何,必须进行下去。
也只能进行下去。
……
五日后,北疆,镇北将军府。
罗烈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张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信很长,详细记述了虎头关遇袭、狼牙峪水攻、以及凉亭会面的全过程。
张诚在信末写道:“长公主殿下,年虽幼,然胆识过人,谋略亦佳。
桃源村虽小,然民心可用,且有奇技,臣观其志,复国非虚言。建议按原计划行事。”
罗烈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页蜷曲,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北疆的夜风带着戈壁的沙尘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割。远处军营灯火点点,绵延数里,那是他守了十六年的地方。
十六年了。
他想起先帝最后一次巡边时的情景。
那是个秋天,塞外草黄,先帝站在城楼上,指着远方说:“罗卿,你看这万里山河,多壮丽。”
他说:“是,陛下。”
先帝转身看他,眼神复杂:“朕把北疆交给你,是把半壁江山交给你。你要替朕守好。”
他跪地叩首:“臣誓死不负陛下所托。”
一个月后,宫变的消息传来。
他当时正在巡边,听到消息,拔剑砍断了帅案,牙咬得出血。
副将们劝他起兵,他拒绝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胡人在边境集结,他若南下,北疆必失。
所以他忍了。
向李雄天上表称臣,交出一半兵权,换来继续镇守北疆的机会。
所有人都骂他软骨头,连他最信任的幕僚都私下叹息:“将军变了。”
他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他只要等,等一个机会,等先帝的血脉重新站出来。
现在,等到了。
“李明珠……”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先帝最小的女儿,宫变时刚满十五岁,据说是个温婉安静的姑娘,喜欢读书,不爱说话。
可张诚信里描述的,完全不是那样。
能用水攻拦下三千先锋,能在谈判时面不改色,能说出“这条路我走定了”……
“很像先帝。”
“骨子里就很像。”
他轻声说呢喃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军师陈元,五十多岁,清瘦,三缕长须,跟了罗烈二十年。
“将军,张诚的信……”
“嗯。”
罗烈点点头,而后转身接过,看完后说道:
“陈军师,你怎么看?”
陈元沉吟片刻,回答:
“可信,但需谨慎,李雄天不是傻子,安阳郡守军调动这么大的事,他未必会全信我们的奏报。”
“那就让他不得不信。”
罗烈走到地图前,“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北疆各关隘加强戒备,做出胡人可能南下的态势。再让我们在京城的眼线散播消息,就说胡人今秋可能大举入侵。”
陈元眼睛一亮:
“将军是要……”
“给李雄天一个理由,”
罗烈手指点在地图上,“让他觉得,我罗烈忙着防备胡人,无力南下剿匪,只能依靠地方郡兵。”
“妙!”
陈元抚掌,“如此一来,他调安阳郡守军北上,就顺理成章了。”
“不止,”
罗烈眼中闪过寒光,“你亲自去一趟安阳郡,见郡守王焕。”
“那老狐狸贪财好色,又怕死,许他高官厚禄,再‘不经意’透露桃源村有前朝皇室宝藏,他定会心动。”
“是!”
陈元立即领命,随后又问,“那将军,打算何时与长公主殿下见面?”
罗烈沉默片刻。
他其实很想现在就去桃源村,亲眼看看那个姑娘,看看先帝的血脉如今怎么样了。
但他不能。
北疆离不开他,李雄天的眼线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安阳郡的事定下来,”
他想了想,继续回答道,“随后我会以‘督战’为名,南下永安郡,到时再见。”
而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陈元,你说,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陈元看着面前,这位跟随了二十年的将军,鬓角已生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将军,”
他缓缓说道,“十六年前您选择守北疆,是为了百姓,十六年后您选择复国,是为了大义。都对。”
闻言,罗烈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大义吗??这世道,还有大义吗???”
“有的。”
陈元说,“长公主殿下就是大义。”
闻言,罗烈不再说话,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其内坚定之色更加浓郁。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七日。
永安郡往南三十里,一处僻静的山谷里,搭起了几座帐篷。
这是罗烈“督战”的临时行营。
对外宣称是亲自前来指挥剿匪,实际上只带了三百亲兵,轻装简从,连仪仗都没摆全。
李明珠接到消息时,正在和许建国讨论火枪的改进方案。
“罗将军要见我?”
她有些惊讶。
“是,”
赵志刚点头,“地点定在永安郡与桃源村之间的一处山谷,双方各带三百人,以示诚意。”
李明珠沉思。
这次会面比上次见张诚风险更大。
罗烈毕竟是统兵二十万的大将,若真有异心……
“苏先生,”
她在心中呼唤,“您觉得呢?”
片刻,回应传来:
“系统检测到罗烈忠诚度上升至88%,对李雄天敌意值92%。可会面,但需做好防备。”
88%的忠诚度。
李明珠定了定心:
“好,我去。”
三日后,山谷。
时值初夏,山谷里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水声淙淙。
罗烈站在溪边,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没穿盔甲,没佩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视四周时,带着久经沙场的审视。
他身后站着张诚和十几名亲兵,也都卸了甲,但站位隐隐形成护卫阵型。
溪对面,李明珠带着赵志刚、许大山和十名警员走来。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清瘦,但背挺得笔直。
两人隔着溪水对视。
罗烈第一眼就愣住了。
太像了。
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的弧度,甚至微微抿唇时嘴角的纹路。
都和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是太子时,有一次在猎场射中一头鹿,回头朝他笑的样子。那笑容干净,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而眼前这姑娘,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臣罗烈,”
他躬身,声音有些发哽,“参见长公主殿下。”
李明珠微微颔首:“罗将军免礼。”
罗烈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兵搬来两块平整的大石,摆在溪边树荫下,又端来清水、粗饼。
两人隔着一块石板坐下,中间摆着那壶清水。
“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明珠先开口。
“为殿下,不辛苦。”
罗烈看着她,“殿下这些年,受苦了。”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李明珠心头一暖,但随即警醒。
不能轻易动感情。
“多谢将军挂怀。”
她语气平淡,“今日相见,是为商讨大计。将军的信,我看了,张将军的提议,我也与村中众人商议过。”
“殿下意下如何?”
“可以一试。”
李明珠说,“但有几个问题,需要将军解惑。”
“殿下请问。”
“第一,安阳郡守王焕,贪财怕死,将军如何确保他会中计?”
罗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明珠:
“这是王焕这些年来贪赃枉法、私通胡商的罪证。若他不从,这些证据随时可以送到李雄天桌上。”
李明珠接过,快速浏览。文书里记录详实,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清二楚。
有这样的把柄在手,王焕确实不敢不从。
“第二,”
她放下文书,“将军调安阳郡守军北上,李雄天若派其他兵马接防安阳郡,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不会。”
罗烈摇头,“李雄天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我们,是各地起兵的藩王。”
“江南的靖王、蜀中的康王、河东的肃王,哪一个都比桃源村威胁大。”
“他手头能调动的嫡系兵力有限,不会为了一座郡城分散兵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我会让京城眼线散播谣言,说胡人今秋可能大举南下,李雄天就算想派兵,也得先顾北疆。”
李明珠沉吟。
罗烈对局势的判断,确实比她更透彻。
“第三,”
她抬头,直视罗烈的眼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将军说要助我复国,但我如何相信,将军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张诚在一旁脸色微变,想开口,被罗烈抬手制止。
罗烈看着李明珠,没有生气,反而露出赞许的神色:
“殿下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殿下长大了,懂得防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
“十六年前,宫变那夜,我在北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巡边。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月夜,戈壁上的月亮大得吓人,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
“我跪在地上,朝着京城方向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叩先帝知遇之恩;第二个头,叩皇后抚恤之情,我早年丧母,皇后待我如子;第三个头……”
他转过身,眼眶泛红:
“叩的是殿下,我那时想,殿下若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你,护着你,把该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
李明珠心头震动。
“后来我向李雄天称臣,交兵权,所有人都骂我。”
“连跟我几十年的老部下,都有人偷偷离开。”
罗烈声音沙哑,“但我没办法,我得守北疆,守住了,大乾的北门才不会破;守住了,将来殿下举起复国旗时,才有一个稳固的后方。”
他走回石板前,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印,不是文书,而是一块半旧的玉佩。
白玉质地,雕着龙凤纹,中间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
李明珠愣住。
“先帝的贴身玉佩。”
罗烈双手奉上,“宫变前三个月,先帝最后一次召我入京,把这玉佩给我,说‘罗卿,此物赠你,见玉如见朕’。”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先帝可能预感到了什么。”
李明珠接过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暖。那“李”字刻得遒劲有力,确实是父皇的笔迹。
她记得这块玉。
父皇常佩在腰间,有时批奏折累了,会拿在手里摩挲。母后说,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
“殿下,”
罗烈单膝跪地,“臣罗烈,今日在此立誓:此生必辅佐殿下,光复大乾,诛灭逆贼。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在山谷里回**,惊起几只飞鸟。
李明珠握着玉佩,看着跪在地上的罗烈,鼻子忽然一酸。
但她忍住了。
“将军请起。”她轻声说,“我……信你。”
罗烈起身,眼眶更红了:“谢殿下信任。”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缓和了许多。
“既如此,”
李明珠说,“就按将军的计划行事。我会让桃源村加紧备战,做出死守的态势,吸引安阳郡守军北上。”
“好。”
罗烈点头,“张诚会带三千先锋‘败退’至黑风哨站,在那里招兵练兵,表面上是在重整旗鼓,实际上是建立一支属于殿下的嫡系部队。”
“粮草兵器……”
“我从北疆秘密调拨。”
罗烈说,“走山间小路,分批次运来,不会引人注目。”
“还有一事,”
李明珠想了想,“安阳郡拿下后,需要有人治理。我这边缺文官。”
罗烈笑了笑,说道:“这个殿下不必担心,这些年,我在北疆暗中庇护了不少前朝旧臣,有擅长民政的,有精通律法的,也有熟悉钱粮的。”
“一旦安阳郡到手,他们就会南下。”
李明珠心头一松。
这确实解决了大问题。桃源村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能治理地方的人才。
“那……”
她看向罗烈,“将军何时回北疆?”
“等安阳郡的事定下来就走。”
罗烈说,“我不能离开太久,否则李雄天会起疑。”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殿下,臣走之前,还有几句话要说。”
“将军请讲。”
“第一,复国之路漫长,切不可急功近利。桃源村也好,安阳郡也罢,都是根基,根基要稳,要深,才能长出参天大树。”
“第二,民心最重要。殿下在桃源村做得很好,分田分房,治病救人,这些都是得民心之举。到了安阳郡,要做得更好。”
“第三,”罗烈看着她,眼神复杂,“殿下还年轻,有些事……不必太逼自己。该哭的时候哭,该怕的时候怕,不丢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温柔,像个长辈在叮嘱晚辈。
李明珠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我知道了。”
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后,会面结束。
罗烈亲自送李明珠到谷口。
临别时,他忽然说:“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将军请说。”
“能让臣……看看殿下的手吗?”
李明珠不解,但还是伸出手。
罗烈没有碰她的手,只是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像,真像。先帝的手也是这样,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时有特殊的姿势。”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躬:“殿下保重。臣……在北疆等您的好消息。”
李明珠点头,转身上马。
走出很远后,她回头,看见罗烈还站在谷口,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父皇。
如果父皇还活着,大概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形吧。
“殿下?”许大山轻声问。
李明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回村,接下来……该打仗了。”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永安宫。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李雄天坐在龙案后,眉头紧锁。
他面前堆着十几份奏折,来自全国各地。
江南的靖王又攻下一座县城;蜀中的康王招兵买马,号称十万大军;河东的肃王与胡人暗中往来,疑似要引外寇入关……
每一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造反当皇帝不容易。
他原以为,坐上龙椅,天下就是自己的了。可真正坐上来才发现,这把椅子烫屁股。
各地藩王不服。
你们李家能造反,我们为什么不能?
前朝旧臣阳奉阴违。
表面磕头称臣,背地里骂他“逆贼”。
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赋税加重了,徭役变多了,日子反而更苦了。
“陛下。”
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
“兵部尚书赵文渊求见。”
“让他进来。”
门开了,赵文渊弓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军报。
“陛下,永安郡急报。”
李雄天接过,快速浏览。是罗烈的奏折,详细“汇报”了张诚三千先锋在桃源村遭遇的“惨败”,妖法频出,天险难越,伤亡数百,辎重尽失。
奏折最后,罗烈写道:
“臣观桃源村,非寻常流寇,疑似前朝余孽集结,且有秘术相助。”
“臣本欲亲率大军南下剿灭,然北疆胡虏异动,恐今秋有大举南侵之兆,臣不敢擅离。”
“恳请陛下调安阳郡守军北上,与张诚残部合兵,共剿桃源。”
“待北疆局势稳定,臣必亲率大军南下,**平贼寇。”
李雄天看完,顿时气得直接把奏折摔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