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冷，杏花村的土路上就扬起了一阵急促的尘土。 村长王铁柱骑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蓝布包袱，嘎子窝里还紧紧夹着几卷红彤彤的纸，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一路蹬车一路哼着跑调的梆子戏，引得路边乘凉的村民频频侧目。 “村长这是啥好事啊，乐成这样？” “看那红布卷儿，莫不是高考放榜了？” “哟！可算等来了！” 议论声一传开，村民们立马丢了手里的活计，老的少的往村口涌，连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的张淑芬都拎着鸡食瓢跑了出来，生怕错过了热闹。 等王铁柱把自行车停在大队部外墙根下，周围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知青们更是挤在最前面，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神死死盯着他嘎子窝里的红榜，连大气都不敢喘。 “让让，都让让啊！”王铁柱笑眯眯地拨开人群，露出一口黄牙，“大喜事儿！咱们杏花村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车筐里掏出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早就备好的浆糊，还冒着点余温。 几个年轻后生主动上前搭手，帮着把浆糊抹匀在墙面上。 王铁柱小心翼翼地展开红榜，红纸上用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姓名、分数和录取院校，墨迹还带着点新鲜的墨香。 他特意从最后一张开始贴，嘴里念叨着：“咱倒着来，让大伙慢慢瞧！” 红榜刚贴上一半，张淑芬就踮着脚往前凑，她眼神尖得很，一眼就瞥见了个熟悉的名字，立马拔高了嗓门喊起来：“诶！张国强！张国强考上大专了！是省城里的工业专科学校！”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炸开了锅。 张国强挤在知青堆里，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既有点得意，又透着几分不自在。 他偷偷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春燕儿，见对方没看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哟，张国强可以啊，居然考上了！” “这小子以前看着吊儿郎当的，不靠谱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本事！” 议论声还没停，又有人指着红榜上的名字喊：“诶？刘招娣！你们快看，刘招娣的分数跟张国强一模一样！也是这个工业专科学校！” “哈哈哈，这俩人咋还绑一块儿去了？” “可不是嘛！以前就不清不楚的，现在好了，还得一块儿去省城念书！” “春燕儿还在这儿呢，张国强这是又要脚踩两条船啊？” 村民们的笑声此起彼伏，说得张国强头都不敢抬，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春燕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狠狠瞪了张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怒气，可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成绩，没功夫跟他计较，又把目光转回了红榜。 红榜一张接一张往上贴，知青们的名字陆续出现，有人欢喜有人愁。 考上的知青激动得互相拥抱，没考上的则垂头丧气，眼圈都红了。 孙兰一直站在人群稍外侧，神色平静，直到最后一张红榜贴好，她才缓缓走上前，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搜寻。 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分数不算顶尖，但也稳稳过了重点大学的分数线，录取院校是广州一所知名的师范大学。 孙兰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里没有太多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多年的挑灯夜读，总算有了回报。 考到了广州，以后跟周禾也能常见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郑晓蔓。 她的名字高高挂在红榜最顶端，分数竟是全村最高，远超第二名一大截，录取的是京市的一所名牌大学。 从前那个恋爱脑、满眼都是季晏之的姑娘，此刻站在人群中，神色淡然，脊背挺得笔直。 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羡慕、惊讶的目光，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阴影，靠自己的努力，赢回了属于自己的荣耀。 知青们的名字都看完了，村民们也在红榜上找到了几个本村后生的名字，一个个欢呼雀跃，都说杏花村出了状元郎。 可王春燕扒着红榜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硬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脸色变得煞白，一把拦住正要转身离开的王铁柱，声音都带着颤音：“村长！我呢？我的名字呢？红榜上咋没有我？” 王铁柱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心领神会地拍了拍怀里另一张卷好的白纸，没多说什么，只是“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背着双手，径直拨开人群离去了。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春燕身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张白纸寻找起来——上面写着她的分数，还有落榜两个字。 “不可能！”王春燕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天空，“我考试的时候明明那么简单！怎么会落榜？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谁？是谁顶替了我的名额？！”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带着浓浓的怀疑和不甘。 知青们面面相觑，村民们也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本该皆大欢喜的放榜日，会闹出这样一桩事儿。 孙兰看着情绪激动的王春燕，轻轻皱了皱眉；郑晓蔓则收回目光，眼底没什么波澜，转身准备离开 另一旁的茅草屋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将外面的喧闹与尘土统统隔绝在外。 季晏之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垫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身上裹着那件从王杏花那里扒来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污渍。 屋外传来村民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和议论声，隐约能听到“红榜”“考上了”“大学生”之类的字眼，刺得他耳膜发疼，却又忍不住支棱起耳朵细听。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既有对成绩的笃定，又有对旁人眼光的忌惮。 他才不急着去看红榜。 村里那些人，自从他被王杏花“废”了之后，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味，有嘲讽，有鄙夷，还有些人带着幸灾乐祸的打量，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那些正值壮年的后生，见了他总爱偷偷议论，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急什么？”季晏之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愈合不久的伤口，那里还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所遭受的耻辱。“等会儿人少了再去，省得看那些人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