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进知青宿舍的窗棂，周禾就把床底下装被褥的大包裹拖出来，从柜子里拿出半旧的帆布包。 她动作利落地往包里叠着换洗衣物，床板被压得吱呀响。 “周禾，你这是……”孙兰端着空碗从外面进来，见她这阵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周禾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叠好的衬衫领口：“宿舍太挤，在村里找了户人家搭伙住。” “搭伙？” 孙兰眉头拧成个疙瘩，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好好的咋突然要搬？住这儿虽说挤了点，好歹都是知青，有个照应啊。” 她絮絮叨叨说着，语气里满是不舍，可眼神扫过墙角堆着的发霉墙体，和一个个紧贴着的铺盖，话锋又软了， “……也是，这儿确实委屈你了，能找着清净地方也好，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说着便撸起袖子，帮着把周禾的衣服往包里塞，“我帮你搭把手，轻点放，别把衣服弄皱巴了。” 两人正收拾着，靠门边铺位的刘招娣“嗤”地笑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活往腿上一拍：“有些人就是金贵，知青宿舍十几号人住着都没事，偏就她住不得，这是把自个儿当以前的资本家大小姐伺候呢？” 话音刚落，郑晓蔓从外面进来，闻言慢悠悠拢了拢头发，接口道：“可不是嘛，刚上火车那会儿见人啊周禾穿得那样素净，我还当是家里条件一般，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余钱跟村民搭伙了，倒是我看走眼了。” 周禾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时脸上还挂着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冷了几分。 她没看刘招娣，只望着郑晓蔓，声音不高不低：“住哪儿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两位费心了。” 这话听着温和，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得人不舒服。刘招娣还想再说什么，被郑晓蔓用眼神拦了回去。 周禾不再理会她们，利落地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咔嗒”一声，像是把那些阴阳怪气都锁在了身后。 她心里却暗自记了一笔——刘招娣的尖酸，郑晓蔓的挑拨，都得慢慢算。 刚把东西归置好，门口就探进个脑袋，是王二妮：“周禾，收拾好了没？我领你过去。” 周禾应了声，拎起最重的那个包。 孙兰赶紧抢过另一个帆布包：“我送你过去，顺便认认门，以后常去找你玩” 王二妮也顺手接过个小包袱，三人并肩往外走。 宿舍里的知青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身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像郑晓蔓和刘招娣那样藏着冷意的。 周禾目不斜视，踩着地上的月光往外走，带勒得手心有点红，她却觉得浑身轻快。 出了知青院，王二妮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裴家那院子可清净了，就行安一个人住，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子，院里后头还种了点菜……” 她絮絮叨叨说着裴行安的事，又问周禾带了多少口粮，要不要帮着跟村里的磨坊打招呼。 孙兰在旁边偶尔搭两句，周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脚步轻快地跟着往村子深处走。夜色里的田埂泛着潮润的土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牙，嘴角又悄悄勾起——从今晚起，总算能喘口气了。 出了知青院没走多远，王二妮正说得起劲：“裴家那院子啊，就数西头那间瓦房最亮堂，前两年行安哥刚翻新过……” “你说的是裴行安同志家？”孙兰忽然插话，手里的包袱带攥得更紧了些。 “可不是嘛，”王二妮点头，“就他一个人守着那院子，空房多着呢。” 孙兰没再搭话，心里却打起了鼓。 周禾长得那样惹眼，眉眼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跟个单身汉搭伙住一起，孤男寡女的，总归不方便。 她越想越揪心，脚步都慢了半拍——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禾也铁了心要搬，现在说啥都晚了。 只能等会儿找个空子，悄悄跟周禾提两句，往后自己勤跑几趟，多照看着点了。 到了裴家院门口，有些昏黄的煤油灯已经在门廊亮了起来。裴行安就站在灯影里，见她们过来，微微直了直身。 “行安哥，这就是小周知青，你该还有印象吧？”王二妮热络地上前搭话。 裴行安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周禾脸上极快地扫过，没什么波澜，像看寻常街坊。 孙兰在一旁悄悄打量他，见他眉眼周正，站姿笔挺，看着倒像是个本分人。 可老话都说人不可貌相，她心里那点担心还是没放下，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得常来瞧瞧。 裴行安转身领着她们往里走，推开最西头那间前些年刚修正过的瓦房。 屋里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张木床，铺着两条浆洗得发白却没半点污渍的褥子，叠着的被面是靛蓝粗布，边角都磨光滑了。 靠窗放着张崭新的书桌，桌面擦得发亮，墙角立着个新挺的橱柜，看着倒也齐全。 “就住这儿吧。”裴行安开口，声音比白天听着沉些。 王二妮和孙兰麻溜地把东西放下，周禾扫了眼屋里的陈设，点了点头： “麻烦裴同志了。” “还有些零碎东西没拿，我跟她们再回趟知青院。” 周禾说着，跟裴行安打了声招呼，又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