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格外早。 省城的冰雪刚化，街道两旁的杨树就冒出了嫩芽。 李建功站在新租下的二层小楼前，看着工人挂上“北疆实业公司”的木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个月前，他还在林源县的山沟里和工人一起抢修水轮机； 三个月后，他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公司。这变化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李总，办公室布置好了，您看看。” 柳如烟从楼里走出来，她还是那身朴素的蓝色外套，但眼神里多了些干练。 李建功走进小楼。 一楼是样品展示厅和业务接待室，二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 地方不大，但整洁明亮。 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简单得不像个公司老总。 “如烟，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他坐下问。 “十二万八千五百块。”柳如烟报出精确数字。 “付了半年租金五千，买办公用品八百，还剩十一万九千七。 林源厂那边，这个月的利润还没到账。” 十一万多，在70年代算是一笔巨款，但要撑起一个公司，还远远不够。 李建功来省城，不是一时冲动。 去年底在上海打开市场后，他看到了更大的可能。 林源厂再好，也只是个山区加工厂，受限于地理位置、人才、信息。 要想做大，必须到省城这个平台上来。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政策的风向在变。 去年底，省里开经济工作会，领导讲话里多次提到“搞活经济”、“解放思想”，虽然还有很多限制，但口子明显比前几年大了。 他通过高主任的关系，注册了“北疆实业公司”。 公司性质是集体所有制，但实际上是他在承包经营。 说白了，就是个戴着红帽子的私营企业。这是他能想到的，在现行体制下最安全的组织形式。 “李总，这是今天收到的信件。”陈志平抱着一摞信进来。 他是李建功特意从研究中心挖来的，现在负责公司的日常行政和对外联络。 李建功一封封拆开。 有林源厂的例行汇报，有沿海城市过来的方厂长的合作建议，有国外何先生的询价单，还有几封……是省城一些单位的询问信。 “省机械厂后勤处询问，能不能供应一批劳保手套和肥皂。” “省第一医院想订一批消毒纱布。” “师范学院食堂需要增加副食品供应。” 这些单位，都是他通过过去的关系网主动联系的。 计划经济的供应体系永远有缺口。 不是数量不够，就是品种不全，或者质量不行，他的机会就在这里。 “如烟，记一下。”李建功说，“手套和肥皂，咱们没有，但可以找厂子代工。 消毒纱布，这个需要专门资质，暂时做不了。 副食品供应，这个可以做，先从林源厂调一批菌菇脆片和核桃仁试试。” “可咱们现在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柳如烟提醒。 “先以‘厂办服务部’的名义，少量供应。”李建功说，“等咱们的业务稳定了，再去办证。” 这就是在打擦边球。 但李建功算过，只要不碰粮、油、布这些统购统销的核心物资，副食品、日用品这些边缘领域，监管相对宽松。 下午，第一个客户上门了。 是省机械厂后勤处的王处长，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很直接。 “李经理，听说你们这儿什么都能搞到？” “王处长，不敢说什么都能，但您需要的，我们尽量想办法。”李建功请对方坐下，柳如烟端上茶。 “我们厂今年要搞劳动竞赛，想给职工发点奖品。”王处长说。 “计划内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搪瓷缸、毛巾、肥皂票，没新意。你们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李建功脑子转得飞快。奖品，要实用，要体面，还不能太贵。 “王处长，您看这个怎么样？”他从样品架上拿下一支钢笔，沿海地区有名的英雄牌。 “质量好，拿得出手，单价两块五。 如果数量多，可以印上‘省机械厂劳动竞赛纪念’的字。” “钢笔？这个好！”王处长眼睛一亮。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现在提倡学文化，钢笔正合适。多少钱？” “一百支起订，单价两块二。 五百支以上，两块。” “我们要五百支。”王处长当场拍板，“不过有个条件——半个月内交货，我们要赶在五一前发。” 半个月？李建功心里一紧。上海到省城的火车就要三天，加上生产时间……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我们保证按时交货。” 送走王处长，李建功立刻给上海的方厂长打电话。 方厂长在电话那头苦笑：“建功，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英雄钢笔是紧俏货，要计划指标的。” “方厂长，我知道您有办法。”李建功说。 “价格可以给到位，每支给您留五毛钱的利润空间。” 五毛钱，五百支就是二百五。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方厂长犹豫了一下：“这样，我想想办法。但你要先打款过来。” “我马上让财务汇款。” 挂断电话，李建功让柳如烟去邮局办汇款。 五百支钢笔，成本一千一百块，卖给机械厂一千块，毛利负一百。但他不傻——这笔生意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三天后，方厂长回电：“搞定了，五百支，加急生产，十天后发货。” 钢笔生意刚搞定，又来了新客户。 省第一医院的张副院长亲自上门，带着两个医生。 “李经理，我们医院急需一批医用乳胶手套。”张副院长开门见山。 “计划内的供应不够，外科手术量大，经常断货。听说你们路子广，能不能想办法？” 医用乳胶手套，这可不是钢笔。技术含量高，生产厂家少，几乎全部计划供应。 “张院长，这个难度大。”李建功实话实说，“但我可以试试。你们需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先要五千副，越快越好。”一个年轻医生说，“没有手套，手术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