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是啊，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可他今年才二十八岁，有什么输不起的？ 一周后，李建功给了高主任答复：他选第三条路，承包经营。 谈判持续了一个月。 合同条款抠得很细。 承包期十年，前三年每年上交利润十万元，后七年按实际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上交。 李建功个人不领工资，只从税后利润中提取百分之二十作为经营报酬。 企业性质仍是集体所有，工人身份不变，但用工和分配由企业自主决定。 最关键的是一条附加条款。 允许企业设立“技术开发基金”，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三提取，用于研发和技术改造。 签合同那天，省地县三级来了不少人。 李建功在承包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稳，心里却翻江倒海。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政府官员李主任，而是企业承包人李建功。 仪式结束，胡县长，现在应该叫前县长了，握着他的手，眼眶有些红：“建功，好好干。林源县的老百姓，就指望你了。” “您放心。”李建功郑重承诺。 新县长也来了，姓马，四十多岁，是从地区财政局调来的，一脸精明。 他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审视。 李建功知道，今后和地方打交道，不会像以前那么顺了。 回到林源县，李建功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二百多人挤在食堂里，鸦雀无声。 “同志们，从今天起，加工园区由我承包经营。”李建功开门见山。 “我知道大家有疑问：工资会不会发不出来？福利会不会取消？厂子会不会黄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第一，所有在岗职工，只要认真工作，工资只涨不降；第二，现有的福利待遇，全部保留，还要增加；第三，厂子不仅要办下去，还要办得更大更好！” “怎么保证？”台下有人问，是松子厂的老工人刘师傅。 “靠这个。”李建功举起手里的合同复印件，“我和县里签了十年合同。 这十年，只要我李建功还是承包人，就会和大家同甘共苦。 但我也有要求：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吃大锅饭。 干得多、干得好的，多拿；干得少、干得差的，少拿；不干的，走人。 同意的，留下来跟我干；不同意的，现在可以申请调离。”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工人不是傻子，这一年多，他们亲眼看到厂子从无到有，看到收入从十几块涨到几十块，看到李建功是真干事的人。 “李主任，不，李厂长，我们跟你干！”刘师傅第一个喊。 “对，跟你干！”众人响应。 民心可用。 李建功心里踏实了一半。 接下来是人事调整。 他任命陈原为总工程师，负责技术和研发； 柳如烟主动要求从靠山屯调来，任财务总监；从省外贸公司挖来了小周，任销售经理；老杨任生产厂长。 核心班子搭起来了。 第一步，改革分配制度。取消固定工资，实行基本工资加计件奖金加效益分红。技术岗位还有技术津贴，管理岗位有责任津贴。方案一公布，工人的积极性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第二步，开拓市场。 李建功不再满足于通过外贸公司接订单，他让小周直接联系国外的何先生、林女士，还有广交会上认识的几个外商，建立直接供销关系。 同时，他开始关注国内市场——虽然现在还以计划调拨为主，但已经有一些松动迹象。 比如，一些大城市的副食品商店，开始有议价商品柜台。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建技术学校。 李建功把园区一角的两排平房改造成教室和宿舍，挂上“林源职业技术学校”的牌子。 他亲自去省农科院、轻工学院请老师，开出比省城高百分之五十的工资。第一批招了五十个学员，半工半读，学费全免，包吃住，学成后直接进厂工作。 这些都需要钱。 承包时县里没给一分钱流动资金，全靠企业自有积累。 李建功算过账，现有的流动资金只够维持三个月正常生产。必须尽快打开局面。 机会来得很快。四月初，小周从国外带回消息。 何先生的一个欧洲客户，想要一种“中式健康零食”，要求天然、低糖、便携，适合上班族。 李建功立刻组织研发。陈原带技术员试验了十几种配方，最后选定三个。 五香菌菇脆片、蜂蜜核桃仁、陈皮山楂条。 样品寄到国外，一周后反馈：菌菇脆片和蜂蜜核桃仁通过，首批订单二十万元。 二十万！这是企业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单子。 但问题也来了：生产菌菇脆片需要专用的真空低温油炸设备，国内没有，进口要外汇指标。 “我去省里跑跑。”李建功带着样品和设备资料去了省城。 跑了一个星期，外汇指标没跑下来，却意外认识了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的一个科长，姓郑。 郑科长看了样品，很感兴趣：“李厂长，这东西有创意。 外汇指标我帮你想办法，但有个条件。 这批货的出口，能不能通过我们公司？” “郑科长，我们已经有直接的国外客户了。”李建功实话实说。 “我知道，何先生嘛，老熟人了。”郑科长笑了。 “我不抢你的客户。我的意思是，走我们公司的账，手续费只要百分之二，比外贸公司低三个点。 而且，以后你有其他产品要出口，我们都可以合作。” 百分之二的手续费，确实优惠。 更重要的是，郑科长暗示，轻工进出口公司手里有一些进口设备的指标。 “成交。”李建功当即答应。 半个月后，设备进口批文下来了。 李建功用企业的全部流动资金，加上从县信用社贷的五万元，凑齐了设备款。 设备到厂那天，全厂像过年一样。 崭新的真空油炸生产线安装调试，生产出的菌菇脆片色泽金黄，口感酥脆，蘑菇的鲜香完全保留。 何先生验货后，直接又追加了三十万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