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挂了电话,李建功心里七上八下。什么事需要他连夜赶回省城?
是试点办的事有变数?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他让司机小刘开车送他去省城。
三百多公里山路,颠簸了六个小时。
下午三点,他风尘仆仆地走进省计委大楼。
高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高主任,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目光锐利。
一个四十出头,戴眼镜,文质彬彬。
“建功来了?坐。”高主任掐灭烟,介绍道。
“这两位是省政策研究室的赵主任,还有体改办的孙处长。”
政策研究室?体改办?李建功心里更没底了。
他打过交道的多是农业、外贸系统,和政策研究室、体改办这些务虚部门从无往来。
“李建功同志,你的材料我们都看了。”赵主任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林源县的试点很成功,省里领导很关注。我们今天找你,是想听听你下一步的想法。”
下一步?李建功谨慎地回答:“赵主任,我们正在规划建设技术学校,培养本地人才。
同时想进一步完善产业链,比如利用加工下脚料发展配套产业……”
“这些我们都知道。”孙处长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李建功同志,我们想问你的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试点办的工作告一段落,你有什么打算?”
果然!李建功心里一沉。他稳住情绪,反问:“孙处长,试点办的工作要结束了吗?”
“不是结束,是转型。”高主任接过话,“建功,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一年干得太出挑,有人眼红,也有人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你这种模式会不会冲击计划体制,担心侨资会不会尾大不掉,担心乡镇企业会不会失控。”
李建功想辩解,高主任抬手制止:“你不用解释,你的工作我都清楚,也支持。
但机关有机关的规矩,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
所以,我和赵主任、孙处长商量了个方案。”
“什么方案?”
“试点办明年保留,但工作重点从直接办厂转向经验总结和政策研究。”高主任看着他。
“你个人的去向,我们有几个选择。
一是调回省计委,任农村经济处副处长;二是去省委政策研究室,任研究员;三是……”
他顿了顿:“如果你想继续在一线干,也可以。
但不能再以政府官员的身份。”
李建功听懂了。
前两个选择是回机关坐办公室,后一个选择……是让他“下海”?可这个词现在还没出现。
“高主任,我不太明白。”他如实说。
赵主任开口了:“李建功同志,现在上面有些新精神,鼓励探索集体经济的新形式。
比如,集体所有制下的承包经营,比如,技术人员以技术入股。
再比如,社队企业试行厂长负责制……这些都在讨论。
你在一线,有没有想过,如果给你一个厂子,完全按你的思路经营,但不再吃财政饭,自负盈亏,你敢不敢接?”
李建功心跳加速。他太敢了!
这一年来,他最大的感觉就是处处受制。
资金要审批,人事要报备,采购要走流程,连卖货都要通过外贸公司。如果真能自己说了算……
但他也清楚风险。
没了政府背书,银行不会贷款,客户会怀疑信誉,工人会担心饭碗。
更重要的是,政策风险,今天允许的,明天会不会禁止?
“几位领导,如果能让我放开手脚干,我有信心把企业办得更好。”他谨慎地说。
“但前提是,政策要明确,权责要清晰。”
“这个自然。”孙处长拿出一份文件草案,“我们正在研究《关于社队企业试行经营责任制的若干意见》,你的企业可以作为试点。
具体来说,你可以承包林源县的加工园区,签订经营合同,向集体上交利润,剩下的自主支配。
人员由你组建,经营由你负责,前提是保证集体资产不流失,工人待遇不降低。”
承包经营!李建功脑子里快速盘算。
加工园区现在固定资产大概值八十万,年利润三十万左右。
如果承包下来,上交百分之三十利润,剩下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给你一周。”高主任站起来,。
“建功,这是个机会,也是考验。干好了,你可能闯出一条新路;干砸了,你可能一无所有。想清楚。”
从省计委出来,李建功没回宿舍,一个人在省城街道上走。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他路过百货大楼,看到橱窗里摆着沿海地区产的电视机、收录机,都是紧俏货,要票还要排队。
他突然想起去年广交会上,何先生说过的话:“李先生,大陆什么都有,就是好东西卖不上价。
为什么?因为流通环节太多,计划统得太死。
如果有一天政策放开,这里面机会太大了。”
当时他只当是闲聊,现在细想,句句都是真知灼见。
“建功?”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回头一看,是柳如烟。她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本书。
“如烟?你怎么在省城?”
“我来参加会计培训班,省财政厅办的。”柳如烟眼睛亮亮的,“今天刚下课。你呢?”
两人找了家小面馆坐下。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李建功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建功,你还记得咱们在靠山屯的时候吗?
你带着大家开荒种菜,建粉条作坊,那时候多难啊,可咱们都挺过来了。”
“记得。”李建功笑笑,“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
“你现在也不老啊。”柳如烟看着他,。
“我觉得,高主任他们给你的,是个天大的机会。你在政府里,再能干也就是个处级干部。
可要是真能把企业办起来,办大,那能做的事就多了。”
“风险也大。”
“做什么没风险?”柳如烟认真地说,“在靠山屯种花生,有风险。
在省城搞侨资项目,有风险;去林源县办厂,更有风险。
可哪次你不是闯过来了?
建功,我知道你心里有更大的想法,那就去做。大不了失败了,回靠山屯,咱们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