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建功裹紧棉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走向位于城北的省展览馆。 今天这里有个内部会议——“全省出口商品生产基地建设研讨会”。 参会的有各地市分管领导、重点企业代表、外贸公司、还有像李建功这样的“技术官僚”。 他走进会场时，人已经来了大半。 暖气开得足，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都是烟味和茶味。 李建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主席台上，省外贸局的副局长正在讲话，语气激昂：“……去年全省出口创汇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这是个了不起的成绩！ 但我们要看到，和沿海省份比，我们还差得远！今年，要重点突破！” 李建功低头记录。增长百分之十五，听起来不错，但基数小。 他私下算过，全省出口总额还抵不上人家一个市。 “下面，请省农村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的李建功同志，介绍一下‘白山黑水’品牌建设思路。”主持人突然点他的名。 李建功愣了一下，这不在议程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拿着材料走上台。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服。 他太年轻了，坐在这里的至少都是科长级别。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李建功。”他开口，声音平稳，“‘白山黑水’品牌，是我们中心在调研基础上提出的一个设想……” 他讲了十分钟，没讲空话，全是干货 为什么要建公共品牌，怎么制定标准，如何管理认证，利益怎么分配。 最后，他展示了设计好的品牌标识，一座简笔的山和一条蜿蜒的河，下面是“白山黑水”四个字，中英文都有。 “这个标识，我们已经在国家工商局申请了注册。”李建功说。 ，“只要产品通过认证，就可以免费使用，但质量不合格的，一律不能用。”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地市领导举手： “李科长，你说免费使用，那管理成本谁出？” “成立品牌管理基金，由使用企业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一缴纳。”李建功早有准备。 “基金用于质量检测、品牌推广、技术培训。账目公开，接受监督。” “百分之一？太高了吧？”有人质疑。 “不高。”李建功说，“一个统一的品牌，带来的溢价可能超过百分之十。 而且，基金不是盈利，是取之于企，用之于企。” 又有人问：“认证标准谁说了算？” “专家委员会说了算。”李建功展示名单，“包括省质检局、食品研究所、轻工设计院、外贸公司的专家，还有企业代表。标准透明，一视同仁。” 问题一个接一个，李建功对答如流。 最后，外贸局副局长总结：“小李同志的思路很清晰，操作性也强。 我看可以试点。这样，先选三个地区，五个产品类别，试行一年。李建功同志，你负责具体协调。”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建功说。 散会后，几个地市的代表围上来，要资料，要联系方式。 一个来自东部某县的女干部，姓刘，四十多岁，很干练：“李科长，我们是产松子的，品质好，就是卖不上价。 你看能加入你们品牌不？” “松子是好东西。”李建功说，“但要做出口，光是原料不行，得加工。比如开口松子、松子仁、松子糖。你们有加工能力吗？” 刘主任摇头：“没有，就是卖原料。” “那你们得先解决加工问题。”李建功建议，“我可以介绍设备和技术人员。” “太好了！李科长，您留个电话，我回去汇报，马上联系您！” 李建功把办公室电话留给她。他知道，又多了一个潜在的合作点。 走出展览馆，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李建功正要回单位，一辆黑色沿海地区牌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脸。 “李建功同志？上车聊聊？” 李建功一愣，这人他认识——省计划委员会副主任，姓高，是在省里会议上见过的领导。 “高主任好！”他赶紧上车。 车里很暖和，有股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高主任没让司机开车，就停在路边。 “小李，刚才的发言，我听了一部分，不错。”高主任说话慢条斯理。 “听说你搞的竹编厂，出口欧洲了？” “是，去年开始的，量还不大。”李建功谨慎地回答。 “不大不要紧，关键是路子走通了。”高主任看着他。 “省里今年有个重点任务，扶持乡镇企业出口创汇，你知道吧？” “听说了，但具体政策还不清楚。” “政策正在制定。”高主任点了支烟。 “我找你是想问问，如果让你负责一个试点县，把全县的乡镇企业整合起来，搞出口导向，你敢不敢接？” 李建功心里一震。一个县？这担子太重了。 “高主任，我经验有限，怕担不起。” “经验是干出来的。”高主任吐了口烟。 “我看过你的材料，从知青点到省城，从搞副业到搞外贸，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现在缺的，就是个更大的平台。 当然，风险也有，干不好，可能前功尽弃。干好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建功沉默了几秒，问：“试点县是哪里？” “还没定。”高主任说，“有几个候选，条件都不好，都是穷县，但资源各有特色。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调研，选一个。” 这是机会，也是赌博。李建功脑子里快速盘算。 他现在在省城，位置不错，但上升空间有限。 如果下到县里，干成了，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干砸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高主任，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三天。”高主任掐灭烟，“三天后给我答复。” 回到办公室，李建功心乱如麻。他找吴科长商量。 吴科长听了，沉吟良久：“建功，这事我说不好。从个人发展讲，是机会。但风险太大。一个县的乡镇企业，牵涉多少利益，多少矛盾？ 你一个外来干部，人生地不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