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杨帆坐上了回南和县的大巴车。 南和在津海的东南边，是个人口八十多万的县城，在经济发达的津海市排名倒数。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颠簸，杨帆回到了他无比忠诚的经贸委家属院。 上楼，有钥匙也不开，敲门。 只有在此刻他才能深切体会到“家”这个字眼给自己带来的温度。 开门的是老妈。 见大儿砸回来了，陈雪梅一把将他拉进屋里，急切问道：“估分多少啊？” 杨帆换了拖鞋，眨巴眨巴眼，道：“你猜。” 陈雪梅打他一下，“快说，想急死我啊。” 杨帆嬉皮笑脸道：“580左右。” “呀！真的假的？你不会估多了吧？” 此时，穿一套居家服的杨东平从卧室走了出来，笑道：“在这件事情上面小帆不会撒谎的，没多长时间就能查到分数了，到时候对不上，他不是自找挨揍么。” 杨帆来到客厅坐下，冲老爸竖起根大拇指，称赞道：“您看得透彻。怎么都没去上班？” 陈雪梅给大儿砸倒了杯凉白开，递给他，道：“今儿周六啊，你爸正常休息，我调了个班，中午给你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你。” “多谢妈妈~” “哎呀，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你们俩聊，我去买菜。” 说着，她走了。 杨东平在杨帆身边坐下，笑眯眯问道：“打算报哪儿？” “北科大。” “你的目标不一直是南开吗？怎么说变就变？” 杨帆沉吟片刻，向老爸**心扉：“一来南开录取分数线高，我这个成绩，即便踩线被录了，也选不到心仪的专业，与其学一门自己冷门专业，还不如退而求其次，选一家竞争力不那么大的学校，学一门自己喜欢的专业。” 杨东平微微点头，“倒有些道理。还有吗？” 杨帆喝口水，继续道：“二来，京城是首都，是国家的门面，是人才汇聚之地，就业机会多，我得考虑毕业后的发展。” “那你打算学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 老杨错愕片刻，道：“你这是打算毕业后经商？” 杨帆一笑，“有这个考虑，嗐，今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大学的校门还没踏进去，说这个太早了些。” 父子俩正聊着，门被敲响了。 淦！ 大周末的，那个不开眼的来打扰我们父子俩谈心？ 老杨一努嘴，杨帆走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个头顶上不富裕，四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 汉子手里拎着个包，瞧见杨帆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容满面道：“小伙子，你是杨主任的……公子吧。” “公子一词是封建社会时期对官僚贵族子弟的称谓，您可别千万这么称呼我，大清都灭亡一百多年了，担不起，我担不起啊。” 杨帆嬉笑一句，看着他也笑了，又道：“您是……” 汉子还没来得及做介绍，杨东平走了过来，笑着说：“哟，邱厂长怎么有空来我家了。杨帆，这是县被服厂的邱作栋厂长，你喊邱叔叔就成。” 杨帆喊了声邱叔。 邱作栋哎哎答应着，又对老杨说：“杨主任，我来找你汇报点工作。” “快屋里请，杨帆倒茶。”老杨把人请进屋里落座。 杨帆泡了杯茶端过来，道：“你们聊吧，我回屋躺会儿。” “不妨事不妨事，你听听也无妨。”邱作栋满脸无所谓。 杨帆看了眼老杨。 老杨心思缜密，点头道：“那就一起听听吧。” 他这是怕邱作栋给自己出难题，向自己提一些自己没法答应的条件。 于是杨帆就重新落座。 邱作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来，递给老杨一根，看看杨帆，又递给他一根。 杨帆接了，在老杨目瞪口呆下点上抽了口。 兔崽子，都这么不加掩饰了吗？ 老杨知道儿砸抽烟，以前还知道避讳着自己，高考完后彻底放飞了。 他气得鼻子都歪了，冷哼一声表示不满。 邱作栋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后音调中带着一丝悲凉，道：“杨主任，不是没了办法，我也不会死皮赖脸来求你帮忙。” 戏肉来了！ 老杨问道：“还是厂子里的事儿？” 邱作栋愁苦地点点头，说道：“我无能啊，厂子经营不下去了，职工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工资了，照这样下去，离破产倒闭也就不远了。 今儿过来找你，是想让你这个主管领导给想想办法，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偌大一个厂子就这么破产了。” 杨东平也苦笑一声，说道：“老邱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一个经贸委主任，管对外贸易的小官，算你哪门子的主管领导啊？ 诶我记得，县政府前段时间不是给你们厂划拨过一笔资金吗？这笔钱都花完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那笔资金，老邱肺都气炸了：“哼，什么他妈的狗屁资金，我们压根儿连一个钢镚都没见着！” 又叹口气，邱作栋说：“财政局那帮人……算了杨主任，不提也罢。” 杨东平有数了，怕是有人从中作梗，私下里将这笔钱扣了下来。 也够难为老邱的，被服厂是国有企业，前身是南和县331军工被服厂，几经改制后，划归地方管理，因为设备老旧，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已经有两年深陷经营不善的泥潭中了。 县里的意思是，要将被服厂从国有序列里剔除，施行责任承包制，也就是说，领导们想让有钱人来拯救这家濒临倒闭的厂子。 不过话说回来了，有钱人也不是傻子，面对这么一家要啥没啥，破败不堪的服装厂，大把钞票砸进去，到头来一点响声都听不到，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的。 虽说县里安排主持对被服厂进行改制的工作组里有老杨一个，但说实话，杨东平也没有好办法拯救厂子于危难之中，厂里的情况太特殊了，不是一个经营不善就可以说得过去的。 产品质量原因，式样陈旧，跟不上潮流等等，这才是导致濒临破产的关键因素。 “老邱啊，我知道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但是，县领导这次要甩掉被服厂这个包袱可是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吧，等周一上了班，我过问一下财政局方面，争取先把那笔钱给你们划拨过去，先解决同志们的工资问题，剩下的，咱们再想其他办法。” 邱作栋非常失望，但是他也清楚，人家杨主任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随即说道：“我听杨主任的。” 杨帆一直在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大脑也疯狂运转。 根据记忆，他知道被服厂最后还是宣布破产了，但这家厂子并不是无药可医。 导致被服厂濒临倒闭的主要原因杨帆太清楚了。 第一，是经营方面，陈旧的经营思路让被服厂的产品只能偏安一隅，根本走不出津海市，说到底，这是厂领导的问题。 第二是对产品的创新意识不强。 就说一件T恤吧，质量没的说，纯棉的，但花色单一，这年头的年轻人，虽说不像十几二十年后那么潮，但欣赏水平高高的，一件雪白没花的T恤衫，传出去他们嫌丢人。 想到这些，再看看愁眉苦脸的邱作栋，杨帆冒出了一个想法，道：“邱叔，我能去厂里看看你们生产的产品吗？” “小杨，你这是……”邱作栋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