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乎乎的麦乳精直冒热气，香甜的滋味窜进鼻腔，王寡妇甚至不记得自己上回喝着甜东西是什么时候。 她捧着搪瓷缸子，手指尖不住的发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谢、谢谢你们不计前嫌，还愿意帮衬我一把。” 别说是麦乳精，就算是热乎水，她也没喝过一口。 自打生了个女娃，张桂英那嘴脸变得比谁都快，厨房里的粮食都划了线，生怕她吃。 就连米缸都挂着铜锁。 孩子饿得直哭，她自己也头晕眼花。 刚生完孩子的身子骨本就虚，再遭这般磋磨，早就撑不住了。 “咕咚” 一大口麦乳精下肚。 王寡妇好不容易觉得有了些力气，随后又颤着手掰了一块桃酥。 塞进嘴里的瞬间，她甚至都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眼泪顺着麦乳精流进嘴里，“我……这是我生完娃，第一口热乎饭。” 一时间，刚才还骂骂咧咧的林彩霞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没办法，这年月里的女娃难养活。 倒不是谁家缺这口吃的，而是谁都不上心。 张桂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女娃就是赔钱货，留在家里也是多张嘴。 与其浪费粮食，还不如活活饿死。 林彩霞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造孽啊。” 一旁，苏婉清抱着孩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小家伙冻得发紫的脸蛋，“你慢慢吃，不够还有。” “娘，咱们锅里应该还有点米汤，要不给这孩子热热吧？”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让孩子活下去。 林彩霞连忙应声，“好好好，我这就开火去。” 屋里。 王寡妇狼吞虎咽地吃完桃酥，又把碗底的麦乳精舔了个干干净净，这才缓过些力气。 她抬眼看向苏婉清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舍，“陈阳，婉清，我知道……原先是我对不住你们。”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说完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陈阳目光一沉，“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 王寡妇整个人都虚透了，根本就遭不住。 可她还是坚持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我实在养不起她了！” “张桂英那老婆子巴不得她早点死，陈洪军更是不管不顾，我带着她，迟早得娘俩一起饿死。” “我求求你们，收养她吧！我以后每月都去打零工凑抚养费，啥也不求，就求你们给她一条活路！” 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 相较于之前的算计得意，此刻的王寡妇，是真正走投无路了。 一旁，陈振国掐了烟卷子，怕熏着娃娃。 可眉头却拧得能夹死苍蝇。 谁家搭上二房这糟污烂心事，都没个好。 但是……看着襁褓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陈振国将烟杆子重重放在桌上，“阳子，这事你做主。” 苏婉清闻言倒是眼神一亮，连忙拽了拽陈阳的袖子。 她希望能暂时收养这个孩子。 毕竟是条小生命，死了可惜。 陈阳黑眸里泛着冷光，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们收养你的孩子不可能，这是陈洪军的种。” 王寡妇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猛地抬起头，连忙保证道：“不不不，只要暂时能帮我把孩子养活，我肯定还把她接回来！” “我写保证书也行，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绝对不会让陈洪军那一家子来攀扯你们！” “他们要是敢来闹，我就一头撞死在他们家门口！” 这话说得确实够狠。 写保证书？陈阳眉峰一挑，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 既保了孩子，也省了他们家麻烦。 这时候，林彩霞风风火火的从厨房出来，“米汤来了，赶紧趁热给这孩子喝。” 苏婉清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往里喂。 看着小家伙乌溜溜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长得实在周正，还没满月就能看出精致的五官轮廓。 陈彩霞看看孩子，又看看王寡妇，还真是像。 当年王寡妇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多少小伙子都惦记着她。 蓦地，苏婉清开口了，“阳哥，要不咱们就暂时收养吧？” “等以后王嫂子条件好了再做打算。” 林彩霞也叹了口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孩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也不踏实。” 闻言，陈阳坐在桌前思忖。 带着一层薄茧的指腹轻轻扣在桌面。 半晌后，他缓缓抬眼，“行，孩子暂时留在我们家，但我有两个条件。” 王寡妇面色一喜，忙不迭地点头，“嗯嗯你说！” 陈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第一，你每月必须支付抚养费，多少不重要，但这孩子不是没人管的累赘。” “第二，从今天起，断绝二房所有人的探视权，包括你。” “直到你有能力带走这孩子为止，三个月为限。” 三个月…… 王寡妇沉默了。 这时间对她来说实在是紧巴。 自己身上的钱全被老婆子搜刮走了，哪还有剩？ 可要是不答应，这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蓦地，王寡妇干脆一咬牙，“我答应！” “只要孩子能好好活着，让我做啥都行！” 说完，她颤着肩膀，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 那是她当年嫁头婚时，攒下的唯一东西，也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了。 镯子磨得发亮，带着体温。 她把它塞进苏婉清手里，“妹子，这个你拿着，给孩子打个长命锁。” “或者……换点奶粉钱。这是我这个当娘的唯一能给她的了。” 苏婉清想推辞，却被王寡妇按住了手？ 她脸上满是疲惫，“你收下吧，不然我心里不安。” 原本风韵的美感此刻竟然被消磨。 苏婉清不由得一愣，自己和她是同一天嫁的人，差距……竟如此明显。 下意识地看向陈阳，夫妻四目相对，竟是莫名的默契。 苏婉清心中一暖，自己真是很有福气。 最后，王寡妇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着孩子。 原本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脸，却又猛地缩了回去，“闺女，娘对不住你。” “你要好好活着，做个懂事的好孩子。” 说完，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陈家大门。 她要回去跟那个老吩婆好好算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