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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千岩洞抓捕

莫擎宇追悼会在华市殡仪馆举行。 颜冰清穿了一身制服,站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台前,严督查致辞完毕,轮到颜冰清上台追忆逝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她。她赶到很不自在,像有虫子在浑身,不断往毛孔四处伸张。她强忍住紧张不安及难过,来了一段开场白:各位同仁,莫警司的离开,是华市警界的巨大损失。于我个人而言,我失去了一位亲切的朋友,一位曾经帮助过我很多的大哥…. 时针一秒一秒过去,颜冰清依稀听见手腕上的复古电子表嘀嘀往前走。 她心里越来越紧张,神态仍保持镇定。胸部伤口刚刚恢复,心理上的冲击尚未平复,但她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决定警队的命运。 严督查警惕地在人群中搜索,并没发现到什么可疑的人。殡仪馆右侧莫擎宇的前妻和女儿,早哭得泣不成声。 颜冰清今天佩戴了同学会赠送的电子。吴岩说,当时钱小鑫购买这电子表的时候,其实看中的是它的一个特殊功能,能联网报警;但后来大家都当普通计时表戴着,没人使用过这功能。颜冰清打开电子表GPS定位,发现吴岩仍在医院,稍微放了放心。 追悼会仍在程式化进行中。 颜冰清抬眼望到,追悼会现场两侧巨大的白底黑字条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心理却平静异常。最后看一眼逝者遗容的时候,颜冰清牵了莫擎宇曾经送给她的黑普(hope)一起,最后远远望了一眼莫擎宇的遗体。颜冰清敬了一个标准军礼。这时,颜冰清手腕的电子表忽然发出轻微的嘀嘀警报声,颜冰清牵着黑普悄悄离场。她用对讲机命令特警小分队撤走,直奔四五八医院,也是几年天她的收治医院。 病房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动静,医院里熙攘如常。 颜冰清觉得奇怪,吴岩难道按错了警报?就在颜冰清命令严恪带人守在四周,她独自进门的时候,发现门被抵死不开,像被人从后面反锁,也像有人刻意抵住。颜冰清试探着撑一撑,明显感受到门背后的力道。 门被弹回来了。颜冰清知道,门背后有人。 颜冰清小心翼翼默不作声退出去,给严恪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带人从外面窗户爬进去救人。严恪带了三个人离开了医院走廊。颜冰清稳了稳心神,打开电子表定位,发现吴岩仍在病房之中。 她能确定,那个穷凶极恶的人终于来了。 通缉令发布了三四天,丝毫没有令狐潜的任何消息,他像忽然从世间蒸发掉一样无影无踪,正如十几年前的他,忽然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重案组制订了代号为“秋风”的抓捕行动,开展地毯式排查,数日来一无所获。 吴岩在医院百无聊赖,除了看挂壁电视上二四小时的无聊节目,看一堆小说,其他就是看一堆鬼刀的采访视频,从鬼刀最早成名的时候,到越来越少的近期视频。就连上回在曲歌,他都偷偷安排露西录了视频。他多个角度停顿、放大地看,完全不是当时中学时候令狐潜的样子,经过反复颠倒地看,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看到实在不想再看的时候,吴岩便这样安慰自己。比如他发现,鬼刀一段不短的采访过程中,百分之八十时间捂嘴而谈;再仔细看,原来他一颗门牙做过修复,跟其他牙齿颜色不一样。吴岩回想到,他跟钱小鑫在一家西餐店里,倒正是提到过有一回篮球联谊赛,发生肢体冲突打群架的事,而那次令狐潜的一颗大门牙,就是被吴岩他们打断的,还去了校医孔安国那儿用棉球止了血。但这真的完全不能作为一个有力证据,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除非能够找到当年令狐潜被打断的牙,然后再从现在的鬼刀嘴里取一颗牙,进行比对,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吴岩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侦破思路,只是实施起来有点难度,但如果下了大力气,动用大家的力量,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吴岩甚至打电话给展眉报告了这一新的发现。 百般胶着之下,颜冰清布置的最后一个行动计划,是让吴岩留在医院守株待兔,等着令狐潜前来。他佩戴着同样的电子表,一有情况立即报警,警队同时安排两名便衣在医院日夜轮值,确保吴岩绝对安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抓捕令狐潜的希望日渐渺茫。吴岩甚至听在医院轮值的便衣说,就连谢姐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回警队食堂来复工了。吴岩问颜冰清可真有其事,颜冰清点头说是她同意的。在老季那件事上,谢姐完全不知情,她没有错。谢姐带回来的惊人消息是,她在电视上看到“最美阶下囚”的新闻连篇累牍播放着,而新闻事件的主角张天艾正是她的女儿天天,无论如何,她要回来陪伴她,关心她,照顾她。她希望颜冰清能够网开一面,安排她们母女见面。 “你安排了?” 颜冰清点头:“我高中时候忽然失去亲人,我明白那种痛。可惜,张天艾见了谢姐,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对她很冷漠。她只是不断想从谢姐嘴巴里打探到张嘉伦的一举一动。其实谢姐自从离婚之后,跟张嘉伦早就井水不犯河水。” “张嘉伦?” “还在积极帮张天艾寻求保释机会。这个认为自己能够主宰一切的人,离法律的制裁也不远了吧。”颜冰清话说出了口,才发现有点不合适,张嘉伦对吴岩来说,毕竟是有某种神秘关系的人。 “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非常想看到亲手抓捕我生父的那一天?”吴岩似抬头非抬头地问。 “是有那么一个时候,一回想到那个雨夜的情景,就有这冲动。这也是支撑我当警察的原因。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你现在问我,我现在怎么想张嘉伦这个人?我想说,我已经不恨这个人,他什么也没有做,仅仅出于一个恶念,却让满世界无辜的人,陷入万劫不复,包括令狐潜自己。” “人欲皆为修罗场。”吴岩说完这句话,仍记得曾经的令狐潜,那个喜爱拉大提琴、戴着无框近视眼镜的白衣少年,在华夏中学的大草坪上钻研琴谱的样子。他痛苦地闭一闭眼,围坐在令狐潜身边的男男女女里,有没有毛晶晶、裴蕾、李恒、钱小鑫几个人呢? “他那时候,最喜欢拉贝多芬的C大调第五交响曲。”颜冰清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随着《命运》交响曲前奏音,吴岩的身体下意识轻轻摇摆出节拍,颜冰清蓦然发现,这样的节奏是如此熟悉。 “视频——”他们几乎同时叫起来。于是在所有监控到的视频中,都发现了动图中的蒙面人身体以某一种节奏轻微摇晃,耳朵里那个白色耳麦无时不在,也就是每次作案结束,令狐潜总会播放这首曲子。这本来是一个关键线索,如果吴岩早点观察到的话,可惜没有如果。 欲望无涯,噬人无尽。 “他从什么时候盯上我们的呢?”医院后背草坪上的一处长椅上,吴岩拥着颜冰清问,黑普在旁边咕咕流着口水。 “很久以前吧,我说过,他是个不容易原谅人的人。” “我觉得,我被他盯上,是我在情趣用品店打工的时候。那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客人,耳朵里塞着耳麦,穿着学生卫衣,问我有没有用过店里的产品。我当时只看到他的两只眼睛,根本没认出来是他;其实,就是认出来了,也根本不会记得。后来,我不是反复问你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吗?”吴岩用看似轻松的话,说着令狐潜第一次接近他的过程,“后来,他买了很多产品,还问我要了电话,说有需要还要找我咨询。我给了电话,一点都没有怀疑,还为新增了一个客户感到兴奋不已。” “啊,那陶然君可能用了同样的办法接近了他。陶然君做房产中介好多年,也是四处求人存下他电话的一类人。”颜冰清推测道,然后她再想到李恒,多少也是这样联络上。 “钱小鑫死后,孙倩跟我讲了钱小鑫死亡前几天,她家的钟点工心神不宁的表现,倒像个不好的兆头;最近这个钟点工自杀了,她叫杨彩云。” 对吴岩讲的这一段,颜冰清也清楚,孙倩来警局录的口供颜冰清也都仔细看过,这份笔录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杨彩云真的是完全知道令狐潜活在世上,而且保持着密切联络的。录口供的时候,严恪细心地提了一个问题:“当时怎么找到杨彩云做钟点的?” “杨彩云自动打电话上门的。孙倩为了省找钟点的中介费,主动打电话到电视台一个帮忙节目,说了自己家庭情况,留了电话。次日,就接到了杨彩云毛遂自荐的电话。”颜冰清不觉仰望微弱的孤星,第一次觉得人是如此渺小而软弱。 “疯狂计划开始的第一天,应该是从杨彩云踏进钱小鑫家第一天开始的。”吴岩异常平静地说。黑普上前舔了舔吴岩的手,吴岩递给它一个肉包,黑普便摇着尾巴到草坪上打滚去了,“如这只获得满足的狗,一次次得手,满地撒欢。” 僵持了几分钟,门背后丝毫没有任何动静。颜冰清决定铤而走险。她把手枪藏好,换了套便服来敲门。 “吴岩,在吗?” “谁?” “我啊,小雨。我来看看你——你身体怎么样了?” 吴岩面目僵硬硬挺着身板轻轻开了门。等颜冰清一进门,令狐潜便从吴岩身后钻出来,露出狰狞的双目,并没戴口罩,用命令的口吻小声说:“把枪放**,不然跟他一起死。”令狐潜说完,一把精致的小手枪一直抵在吴岩咽喉处。 吴岩向她使眼色,颜冰清只得把藏在胸前的枪扔到病**。 “丝袜里那一双,也一起交出来。” 颜冰清迟疑了一会,镇静上前说:“没有了。” 令狐潜一个勾腿,颜冰清躲闪不及扑通一声跪下,并没有什么枪掉下来。令狐潜小小吃了一惊,冷笑道:“哼,就这智商!” 令狐潜把吴岩反扣,自己挪到病**去拿枪,吴岩只给了颜冰清一个眼色,颜冰清立刻展开了漂亮的反格斗术,一举擒拿了令狐潜,令狐潜被死死摁住不得动弹,却随身掏出一把手枪,砰砰两声乱枪之中,迅速逃离了现场。等严恪带人从窗户外爬进来的时候,令狐潜早不知所踪。 颜冰清懊恼异常,眼看这招请君入瓮即将圆满完成这次的“秋风行动”,却又一次被令狐潜出色的反侦察能力迅速逃跑。要在茫茫人海中抓到这条鲶鱼,谈何容易。严恪更自责万分,觉得这回能够一举成功,告慰莫警司在天之灵,没想到还是节外生枝晚到一步。 吴岩摸了摸酸胀的脖子,直接就要回队里给展眉看一下伤口直径。展眉用显微镜仔细观察了吴岩的表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裴蕾李恒案现场并无明显血迹而能杀人无形的作案工具——一根细小的牙签。令狐潜用了这种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小物件,却能直刺颈脖处大动脉,瞬间要了人命。至于陶然君体内的过量酒精,想必只是凶手为了掩盖死亡原因而故意灌醉,最后推倒到楼下,佯装了一场醉酒坠楼事故而已。 吴岩同意展眉的分析,他说:“就在令狐潜亮出一根细牙签向他扑来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一切。” 当时,他正躺在病**闭目养神,如无数个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一样,他上午看了半本小说,收了三四封公司邮件,写了两段小说,实在没心思写下去。老许在其中一封邮件里,那本《恐怖同学会》已经下印刷厂,不久差不多就要上市了,让他乘胜追击,赶紧写出下一本恐怖系列。但吴岩是个非常自我的写作者,乘东风这种事,他最做不来。他想完全开辟另一个全新的写作题材,着手写下一本书;这回,连笔名都换了。老许对他的自负刚表示几分不以为然,吴岩下床对着窗户,背对着门,两人专注地探讨着吴岩今后的写作方向,但吴岩忽然感觉到后背颈脖处一阵钻心的刺疼。等他回转身,令狐潜把房门虚掩上,正满脸微笑叫了他一声“吴总,好久不见。” 吴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日夜期盼着他早日到来。但当令狐潜真的不请自来,并且用冷酷而无法捉摸的微笑面对手无寸铁的他时,他的双腿不自觉发软,毕竟这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嫌疑犯。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吴岩故意放慢动作,装着身体没有复原的样子,动作颇为迟钝,不慌不忙坐回病**,顺手用被子角悄悄盖住了手腕。 “你看看,你觉得是为什么?”令狐潜说完,把下身裤子往上一提,露出了两只机械装置的义腿,腿上仍穿着那双黑色布鞋。吴岩大吃一惊,终于明白为什么视频里的男人时高时矮 ,看不出身高。而且大冬天会穿一双单布鞋,事实上,他就是冬天穿双凉鞋都没有问题。吴岩给颜冰清发出警报之后,为了稳住令狐潜,想故意跟他攀谈。 令狐潜根本不再解释什么,哗啦一下裤脚推下去,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平静地说:“我失去两条腿的那一天,你们几个人正高高兴兴接到各自的录取通知书吧,开始了崭新的人生吧。但你们根本不知道,一个无辜的男生,本来可以跟你们一样,奔赴大好前程,却因为你们的轻率、自私、不负责任与嫉妒狡诈,而滑向另一个深渊。这么多年,你们根本不会知道,我是如何在一堆虎狼和渣滓之间,凭着92厘米的躯体,再次站了起来。如今,我能够重新站在你们面前,研究你们每一个人,接近你们靠近你们,可以说,我比你们的女朋友、男朋友、老婆、老公更了解你们内心的贪婪与挣扎,我觉得你们很可笑,你们成了一群虫豸而已,但你们却很容易兴奋激动并且洋洋自得,劲头十足。然后,我就要做那一个上帝之手,我要把你们这群丑陋的虫豸,亲手撕碎给你们看….” 吴岩见令狐潜像个疯子一样,大段大段说着不知所云的呓语,无意中触碰到手腕上电子表一个键,镜面上竟出现波状音频,像钱小鑫在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似的,吴岩知道,这神奇的电子表有录音功能。 “你的腿是如何失去的?这跟我们没有关系吧。” “胡说!”令狐潜忽然狂躁起来,一把揪住吴岩的上身,从病**径直提了上来,吴岩惊讶他臂力惊人,令狐潜做了个歪脖子的习惯动作,啐了一口痰到吴岩脸上:“你现在最帅了吧,啊?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件事之后第二天,是谁跟警察告的密?不是你吗?那天晚上,我从男厕所出来,看见你了,还有一个男人,那个人是谁?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但我知道,最先有人给警察告了密。” “不是我。我们到警局的时候,只做了指认。对不起,我们那时候都是孩子,没想到会有严重后果。” “你知道是谁告的密?” “我不知道。” “那个穿黑色雨衣、戴墨镜的男人到底是谁?” “你没有把你看到的告诉警察?” “我呸,你以为我是傻子。我不停地说,不住地说,不断地说,不是我干的,是他,是那个穿雨衣的男人。没有人相信我,因为有你们七个人的铁证,你们这群可恶的恶魔。今天,我就要解决了你。”令狐潜说着用牙签往吴岩脖子上顶。 吴岩大感不妙,忙问:“你要杀了我?” “杀了你之前,我要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下一个人,就是他。你说不说?嗯?”令狐潜边说边把牙签再靠近一点,血珠子已快戳破。吴岩顾不上脖子疼,身体左偏,藏掌之妙,在乎一心,吴岩在心底默念着这句吴莉莉曾经教给她的武诀,吴岩猛然作出一个出掌的假动作,令狐潜没想到吴岩会点武术,一时不知深浅,便顺势扑了上去,吴岩再骤然收掌,以雷霆之钧霹雳而下。令狐潜不知所以,很快发现吴岩只有架势,并没有掌力。在张嘉伦那儿,他看到过不少有些身手的人,架子一亮过一招,基本能知道对方底细。令狐潜匍匐上来,像雄鹰展翅一般完全笼住了吴岩,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枪,直抵吴岩后脑门。吴岩再也不敢动弹。 “说不说?”令狐潜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颜冰清推门的声音。 自此,令狐潜又消失了大半年。 一个傍晚,吴岩来到鼓楼八村附近的农贸市场。远远就看到李书富跟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拼命拖着两水箱鱼在菜场过道穿梭。吴岩上前帮了他们一把,李书富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起来这人曾来过,把吴岩搭帮的手一把扭开,头也不回径直向最尽头一个黑黢黢的小摊跟头拖去。 “庄文静,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李书富白了他一眼,边闷头装鱼边冷冰冰道:“不买鱼不要废话。” “她怀过李恒一个孩子,不过这孩子也死了。”吴岩说完,准备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李书富上身的黑色大塑料褂子上水滴顺流成雨线,他定定站在那里,停止了手上所有的活,身体半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到现在,我都不能接受没了儿子。我儿子命太硬,为了我们,在外头跟人拼命,估计得罪了不少人。他跟媳妇过得不好,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什么也帮不上。媳妇那人,嘴巴不饶人。经常半夜起来吵架,一吵架儿子就回家。” “李恒有没有落下什么把柄在万佳手上?”吴岩仍记得庄文静最后一次谈话跟他谈过这事,这种夫妻之间的事,虽跟案情关系并不大,但也许能成为被凶手利用的砝码。 “说不定真有。但这个我们真不晓得,儿子没跟我们提过。万佳倒是跟我们抱怨过,我儿子有点花心什么。男孩子嘛,多少都有点的。”李书富转身便到摊子跟前招呼买鱼的人去了。 吴岩正要买条鱼走,旁边一直盯着他们说话不吭声的李恒妹妹怯怯地说:“警察叔叔,如果刚才那个问题能帮哥哥找到凶手,你可以到网上去搜嫂子曾上网发的帖子,嫂子的网名是wjsweet。” 吴岩当即掏出手机,终于在一个论坛搜出一条血泪控诉出轨渣男的控诉贴,至今仍挂在热搜上。网贴中妻子控诉丈夫频繁出轨各类女性骗炮成瘾,自己掌握了一堆聊天记录、GPS定位记录乃至开房记录,却没有律师帮她来打这个离婚官司,因为他的丈夫就是业内资深律师。吴岩看出一身冷汗,喜欢猎艳的李恒跟裴蕾最终落得那样的下场,似乎早就在情理之中的事了。吴岩不禁大胆猜测,令狐潜说不定也看过这条热帖,给ID留过言,以拯救她的姿态出现,获取李恒所有行踪。再看帖子发布时间,在李恒死亡前一天,也就是同学聚会前一晚。也就是差不多李恒夫妇没有谈拢,万佳最终鱼死网破把李恒的丑事公布于众,除了在网络上吸引了一堆无聊看客之外,似乎对事件的进展并没有多大作用。李恒这个人的业内形象,还没开始产生巨大的发酵作用,却被他的忽然死亡完全覆盖掉了。 令狐潜会不会留言了呢? 吴岩翻完每一个在这条热帖下面留言的人,却并没发现什么;倒是发现了空明禅师以实名留言,赠送一个免费的禅修名额给她,抚慰她的受伤的心情。这却忽然让吴岩想到他手机一周前刚收到定慧寺发来的下一期禅修班广告短信,他当时没看,因为他压根再也不想去了。 他忽然想起来,他跟钱小鑫在胡家村迷路的那个晚上,钱小鑫曾在微博上给空明留言,询问那个洞口的事及那个他一直怀疑是凶手的注册ID的lost。 周末,当吴岩在游乐场绕了一圈,终于在游乐场摩天轮前找到了陪女儿的老赵时,吴岩把他接连三天的网络追踪信息告诉了老赵。 “这个lost应该就是令狐潜的ID,就在消失的这半年,他还在活跃着,比如参与线上非法交易,是胡家村千岩洞户外探洞资深发烧友,还有这儿,喜欢的另类风格的音乐,跟上学时候一样。如果你让人翻墙再挖一下,应该差不多就能找到他基本的活动范围了。” 老赵陪女儿玩了一天,正累得不行,一听吴岩说完,两眼放起光来,立即就要拉着吴岩回队里。女儿远远喊道:“爸爸,还有那个极速飞车没玩呢。” 老赵一把抱走女儿,头也不回地开车走人。 老赵打开内部交换网,通过系统比对分析,很快基本定位出了lost的活动范围,其中一个地点竟然就在陶然君家附近的鼓楼新村。 老赵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回去做什么?” 吴岩在老赵办公室玩飞镖游戏,连续射出三支绿色小飞镖之后,最后一支正中靶心:“储物柜密码!” “什么?” “那个储物柜密码,是他用来从事非法交易的秘密接头地点,比如贩毒、贩枪。至于对方开锁密码,一直参考《华市晚报》益智乐翻天的数独答案。你可以买份上周四的《华市晚报》,那个栏目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你用数独栏目的数字,让超市方面调出当时柜箱的时间点,再根据时间点调视频一看便知。” 不到一个小时,吴岩继续来来回回在老赵办公室反复玩飞镖游戏,已经能够达到百发百中的时候,老赵满面红光地回来笑说:“你小子脑子果然好用,是在卖白面儿,估计钱不够用或者没吃的了。同时,我也调了超市监控视频,有一两次匆匆来买点吃的,停留都不超过五分钟。但是,之后他会去哪里藏身呢?” “老赵,你跟我去胡家村好不好?带枪。” “就我们两个?不要汇报颜队?” “不要,我一说,她会带一队人去,反而打草惊蛇。凶手应该在胡家村活动了好长时间,对胡家村比我们熟。我们先去探个路。” 老赵二话没说,给女儿妈妈打了个电话,把女儿托给食堂谢姐帮忙照顾一会,就随吴岩出发了。 他们先来到胡家村所在的华丰区派出所,了解最近地方治安有没有特殊的治安案件,比如抢劫食物之类。 “有的,一个月前,村里李老头的小卖部,给一个年轻男人给抢了点吃的,李老头说,他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好像也有东西少,可能先偷过,后来一次被发现了,就抢了。李老头眼睛不好,索性直接给了点面包什么让他走了。李老头深度白内障。” “还有吗?” “还有就不多了,啊,我们有个民警接过一个警,说有个人下午一点左右忽然出现在家里厨房到碗柜子里拿馒头吃。人一到,他也就溜了。” 老赵跟吴岩两个会心地点了一下头。吴岩对胡家村路相对熟悉,再去了原先胡金富的牛棚那儿搜查了一翻,早废弃不用了,连几十头牛都全不见了,正有一帮施工队在热热闹闹地重新修葺猪舍。 “千岩洞!”吴岩望着窗外半山之间一片葱绿说。 “可那个洞口到底在哪里呢?”老赵问。 “来,我们坐下来研究一下?”吴岩笑着说。 老赵慌了:“啊,都这个时候了,你不会逗我吧?” 吴岩又笑:“不会啦,我知道千岩洞在哪里,不过不确定。我们去碰下运气吧。走起——” 不一会,两人来到定慧寺半山腰那一个绿幽幽的潭口,吴岩下车来打开手机罗盘,定了一下位置,沿着洞口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两千米左右,果然发现一个暗洞,洞口狭窄如脸盆大小,一人怎么也无法爬进去,仔细一看,里面呈葫芦卡口状,从里面一人探头可以爬出来,从外口却不能爬进去。如果把洞口砸穿,洞门锁死,里面的人也死了。吴岩进一步推测,这个洞唯一的入口正是从那野潭潜水而入。 “队里有擅长深潜的人没?”吴岩问。 “严恪特种部队训练过,应该可以喊他来一试。”老赵这就要给严恪打电话,吴岩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他慢慢趴下去,贴着地面仔细听,听到了地底下传来的音乐:“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吴岩悄悄拉起老赵回车笑说:“找到了凶手的老穴,这回可以通知颜冰清了。” 等六个特警到达洞内深处,才发现令狐潜早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简易洞穴客房,就连墙面都试图用灰石灰粉刷过,只是因为洞穴内湿气太重,墙面剥离严重。他就地取材,用两根大竹筏拼成了床,一个棱角分明石墩子也用锤子凿成一定形状,想来这都是他消磨时间的办法。 令狐潜没想到警察这么快找到自己,最近,他还在琢磨怎么改造洞里的通风设施呢。 令狐潜颓然地坐在竹**,并没做任何抵抗。他穿上假肢,戴上耳机,从床底下取出一件从没穿过的换洗衣服带上,眼看着准备跟他们走的样子。但他忽然回头问颜冰清:“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吧?” 颜冰清转头看吴岩:“谁?” 吴岩说:“穿黑色雨衣的男人。” 颜冰清疑惑地问令狐潜:“为什么这么问?” 令狐潜:“你不要啰嗦,你告诉我,他是谁?” “张嘉伦,怎么?”颜冰清回答。 令狐潜当场木住,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太可笑了。又是他告诉你们的?这个只会告密的小人!” “没有。”颜冰清说。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任何设防吗?” “因为你不想反抗了,你想死。”吴岩道。 “对,我本来做好了活一天算一天,随时准备等你们来的那一天就算了。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其实我还不能死,我该设防的,我可以布置一个机关,把你们一网打尽。天算不如人算,我从来没把他当成我的仇人,如果我早知道了,他早死了一百回。可笑的是,我一直把他当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明,他是我的恩人,重生再造的人。” “你们早就走到了一起?” “离开学校之后,是他接纳了我,尤其在我被大火烧伤失去双腿之后,只有他愿意帮我。” “怎么失火的?” “我父亲,我当时从警局回来之后,我父亲火冒三丈,边抽烟边鞭打我,打到中途忘了烟头掉地上很长时间,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一个人,要抱两个人出来….”令狐潜蹲下来,眼泪溢出脏兮兮的指尖。 等洞口外面的救援人员全部赶到,所有人到达地面的时候,令狐潜跪在洞口向定慧寺方向久久站不起来。 吴岩新书《恐怖同学会》签售会上,又迎来一圈少女粉丝,里里外外簇拥着他。这回,苏珊来帮忙站台主持,也当对谈嘉宾。宣传的时候,老许决口没提这个故事是根据真实案件改编的。 “凶手到底是如何作案的呢?小说结尾没写啊。”读者提问环节,一个女读者问。 “这个留给读者去填补,但在里面已经有了不少提示,读者可以当做个简单的拼接游戏吧。” “动机呢?好像很难看出来。”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女读者。 “很多事情未必有动机,仇恨和恶意,有时候发自天然,就是一种可怕的念想,也是你我的镜子。”还有更多读者要提问,一边的老许指了指手表,乜斜着眼,穿着他卡其色的大背带裤,叼着一根大雪茄,暗示他时间到了。活动快结束的时候,老许下台在活动现场闲走,时不时问吴岩:“颜冰清呢?” 吴岩在人群中搜索颜冰清,发现她正穿着便服,在书城的西北角,远远跟他招手。身后约五百米处,王安正闷头翻着吴岩那本《恐怖同学会》。不久,后场传来一阵骚乱,等吴岩回头再看的时候,王安已不见了,老许催促道:“活动结束啦,走,一起喝茶去。”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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