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黑色柜子
颜冰清陷入了回忆,那杯深紫色葡萄汁底,如软毛絮般的纤维果肉慢慢沉淀,铺了一层。透过深红的玻璃杯望过去,如海底世界般失去方向。吴岩梳理了一遍前因后果,小心翼翼说出了另外一些可能颜冰清不知道的细节及他们几个同学指认回来在公交车上的谈话。
“后来我们几个同学都去了警局指认。警方按照线索,警方找到四个嫌疑人,其中有裴蕾表哥,还有正好去过卫生间的隔壁三班的。最后,我们都指了隔壁班的。”
颜冰清点了点头:“他跟那件事真的没有关系,虽然不晓得什么原因,他最终签字承认,但我坚决否认了。我没签字。我不希望无辜的人受到污蔑。但你可能知道了,第二次签字确认,我签了。如果我签字,他就没事了,我说他什么也没有做,事实上,那个人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成。如果我不签字,他就一辈子是个嫌疑人,带着这样的标签,对他更不好。”
“结果不是这样,因为你签字了,没有人证明他什么都没做,尽管你不再追究。他还是顶着嫌疑人的标签在生存,后来消失了,永远消失了。他到底去了哪里呢?”喝光杯底带果肉杂质的葡萄汁,吴岩把杯子往条桌上轻轻一抵说:“是他,应该是他,他回来了。”
“见到视频里那个白点的那一刻,我也想到他。他上学时候,独来独往,常年戴耳机。如果他真是为了这件事来报复你们几个,当然最后也有我,我签字了,真有点不可思议。‘对于别人的过错,很难得到他的原谅’,他的可怕在这里。问题是,他在哪里?”
“所以,我要来跟你住一起,你想成我胆小鬼也好,你有枪,我要你保护;你想成我大丈夫也好,我来保护你。无论如何,我们接下来住在一起,会增加他得手的难度。”
“荒谬。吴岩,你不要假公济私,不要拿严肃的事乱开玩笑。这是你最讨人厌的地方。裴蕾李恒不是两个人?”
“那时候的他们不是两个人,恰恰是一个人最软弱的时候。他就是利用了这点得手的。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全是正经话。你不要固执,我知道你枪法很准,你不能置我的安全于不顾吧。”
“你自己找保镖去。我没义务当你私人保镖。你看钱小鑫,不是找了个新司机嘛,是个退伍军人。”
“我又不开车,我担心晚上睡着了被人害了,真的。我只有睡你隔壁,才有安全感,就算出什么事,我喊一声你就听到了,一切还来得及。”
“你可以在我附近租个房子。”
“真出事了,这根本不管用。我不放心你,除非你已经有人保护。目前,凶手是他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推测,并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要说抓捕,远到天边非常遥远的事。在这段时间内,我想确保你人身安全。”
“漂亮话你今晚说了一堆,你拿什么确保?我有枪,你有什么?”
“我…”终于轮到吴岩无话可说。
搬到颜冰清家住这个想法是他想出来的主意,不是空穴来风脑子一抽风的想法。而最终让他下定决心来找颜冰清的,是前一晚回家发生的事。定时炸弹的目标无法确定,但那晚他回公寓坐电梯,忽然锁死在电梯十八楼的时候,他不得不确定目标就是他了。
围困中,他拨打电梯电话:“你好,电梯不动了。我是1608的住户。”
电梯语音电话先是传来了一阵滋滋滋的信号不佳音,接着传来一个男声,他从没听过的一个声音。一会,经过了音效处理声音说:“你呆着好了,早着呢。”语音那头就这样挂断了。
他后来去了电梯监控室,调出当晚语音来,他在监控室听了半天,每一段音轨都听了一遍,却没发现昨晚的对话。
“你不是遇到鬼了吧?还是你因为极度害怕,产生了幻听?”小海似笑非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怎么不说电梯惊魂呢。这楼道里有没有鬼你又不是不知道。”吴岩没声好气。他绝不相信一切都是自己心魔造成的,他真真切切听到了那个声音。
小海却瞪大了眼睛,跟他较起了劲:“吴先生,你把话讲清楚,我怎么知道有没有鬼?难道你怀疑我们?录音你都听了一上午,监控你也看了,你怎么能随口栽赃呢。吴先生,你这样说话可不对。”
此后还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坚决想搬家。
电梯围困之后三天,有天晚上九点左右,他跟老许在一家咖啡店签完合同回来,走到公寓楼下。快到门头,一跟细铁棒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快要砸到他,他眼疾手快头一偏,稳稳躲过了一场劫难。
他把那根直径在十厘米左右的铁棒带回家仔细看了又看,又带给保安他们看。小海他们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吴岩一口咬定有人故意往他头上扔。小海坚持是高空坠物,他吴岩一个普通市民,跟人无冤无仇的,谁会乐意没事害一条人命,闹着玩也不带这样的。
“吴先生,你最近不是精神过度紧张了吧,或者心理出了毛病?那个词叫什么?”小海联系上回电梯的事,大剌剌猜测道。
“被害妄想症。”旁边一个更年轻的保安附耳过来说。
见物业不可理喻,吴岩又不方便把铁棒给颜冰清他们看,这种事闹不到他们那儿去,又没出人命,就是报警可能也不了了之。吴岩想到给老赵帮忙看看,电话打过去,老赵刚好去了外地办案,要好几天才回华市。
吴岩实在坐不住,只能着手准备搬家,至于搬到哪里去,才想起来,颜冰清可能置身于同样危险的境地。结果颜冰清听他了接连发生的几件事,也觉得他可能神经过敏了,所以才跟他聊天让他情绪放轻松起来,可聊到最后,吴岩仍是如此执着,仍坚持要搬过来互相有个照顾。
最后,颜冰清不得不摊牌,她跟莫擎宇商量了下,可能会恢复恋爱关系。这个消息让吴岩灰溜溜得无地自容,一下子觉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说着没边的大话。怪不得颜冰清反复问他,用什么保护她?吴岩这才明白,这个时候,莫擎宇才是最能够帮到颜冰清的人,无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你不该这么相信他。”到最后,吴岩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有气无力。
“但我现在愿意相信他。是的,是他提出来,隔离掉与案件不相干的人,怕影响查案。我相信,他这样做,纯粹为了工作。你可能不知道,他的专业度,整个江汉系统内都是认可的。他从全国最有名的警官学校毕业,在基层查案了足足有十年,去了江汉亲自督办省级大案十几起。这个时候,他愿意过来,我很感谢他。”
“是他主动提出来过来的?”
“两方面也都有,你知道,我的工作确实做得不尽如人意。这段时间的案件发展,我对自己的查案能力真的很不自信。”
一段动画音过后,颜冰清接到了莫擎宇每晚必打的晚安电话。莫擎宇在电话里说,他跟老赵、严恪在一起,继续着胡大强的线索,追到了张嘉国的异地老家,发现了冒充的胡大强果然跟张矿主是老乡,胡大强确实租住了毛晶晶的公寓。胡大强到底被什么人炸死的?难道真的是结案说明中写的那样:自杀身亡?
吴岩清清楚楚听到了他们的电话内容。吴岩知道,最放不下胡大强这条线索的是严恪;现在,莫擎宇也对这条线索着了迷了,不惜调用全队警力,奔赴异地办案。
吴岩本想离开,一听到案情,无来由开始析案:“现在,可能我们怀疑的他更接近真相。胡大强那条线索,顶多只能算个外围。”
“你不相信莫警司?你对他的专业度提出质疑?吴岩,你以前老跟我对着干,我觉得无所谓。但你如果老与莫警司对立,他会很反感的。当然,现在,这些案情与你都无关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这些事不劳你操心。还有,你可能真的要注意个人人身安全,必要的时候,我派几个人去保护你,你过几天去队里提交必要的程序。我看小展一直挺关心你,我安排她去,好不好?”
“不行,她太柔弱了。手无缚鸡之力。”
“你也太小看她了,她可是刀刀见血的人;而且,这次枪法大练兵,她的成绩很不错,不比老赵差,跟你来几个拳脚,估计你三下两下就能给他打趴。所以,你以后不要‘小杨幂小杨幂’乱喊人家,不过她好像挺喜欢你这么叫她的。”颜冰清一秒变身居委会大妈,怎么看都不像派展眉来保护他人身安全的,说白了,颜冰清对他刚才提醒的一堆意外事件并不在意。
他想中学时候的颜冰清并不是这样不近人情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慢慢变得跟莫擎宇成了一类人,一板一眼很理性而了无生趣。他抬嘴想要再说点什么,颜冰清一转身从家里拿出一只牛皮纸盒子,交给他。吴岩知道是上回搬家暂时寄存在她家的一堆唱片之类的旧物和一把断了弦的吉他。
“这些东西,你是不是看着很碍眼?还是莫擎宇跟你说过,他碍眼?”吴岩根本没做好今天取回去的心理准备,更何况,他最近有搬家计划,带着这些旧物到处走不方便。
“不是碍眼,这些本来都是你的东西。我不能留着别人的记忆。你不要误会,我这儿莫警司从来没来过。这儿最早我妈妈住的,她去世后,我重新装修了一下,又搬回来了,就是最早的家,我这儿附近不远,就是李恒曾经的家。不过,后来李恒结婚之后就搬走了,我也从没在这附近遇见过他。你可能听老赵说过,我最早一直住队里的一个小宿舍。”
“哦,那看来我要祝福你了。不久之后,这儿可能就是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了。我祝福你,我走了。东西我也不要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那里面多少也有关于你的回忆。我原来以为你会喜欢,看来这堆东西跟我这个人一样,已经被你弃之如敝履了。颜冰清,我走了,愿你们早日破案,告慰那些逝去的同学。还有,我的个人安危就不麻烦你们队里了,你们查案要紧,不必在我这么个普通小人物身上浪费国家资源。不值得。”
吴岩转身就要走,颜冰清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她好像听出了吴岩话里有话,或心里不平,但实在无法猜透他真实的意思。在吴岩一方看来,今晚他冒冒失失上门自取其辱,一步一步被逼仄到如此无法挽回的囧境,没有一丝暧昧与回旋的余地,正是颜冰清这个人一向的性格,明里来明里去,从不拖泥带水。当然,吴岩也被颜冰清当一个废物篓子一样丢弃了。
其实当晚的两人的对话,大多时候都还算和气,没多少口头争执。但在吴岩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处处滋滋冒烟充满火药味。很多时候,他像受到了屈辱的一方,在颜冰清那儿,却像没什么大不了什么也没发生。吴岩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见到吴莉莉,跟她争吵惯了的,才一鼓作气把心窝子深处的话一股脑甩了出去。
在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明白了一个事实,曾经他跟颜冰清完全不对等的关系;在十几年之后,完完全全掉了个个儿。跟十几年前一样,那时候没心没肺的他,换做今天冷若冰霜的颜冰清,不是报复也不是游戏,只是时间,对的时间与错的时间,对的人与不对的人。
就在吴莉莉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儿子轻轻拍了拍的时候,吴岩仿佛一瞬间天地融化,如下了一夜漫长的冷雪。
“妈,我答应你,我去曲歌。”很久,吴岩慎重考虑做了一个全新的决定。吴莉莉喜出望外,她以为吴岩彻底向她妥协,或是接受了他即将要承担的使命,像一个男人一样活着,亦或者仅仅是为了给他的那个她提供一份基本而简单的衣食保障?但吴莉莉怎么也没想到,吴岩去曲歌,想要的只是一个真相。他要靠近庄文静,继续追究继续查案,看看庄文静跟李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庄文静到底是不是导致李恒裴蕾丧命的幕后黑手。
到曲歌上班后的第一个周末,庄文静在一个度假村搞了一个小型集体活动,欢迎吴岩的加入。公司上下都知道吴岩的真实身份,但吴岩在公司的职务只是个副总经理,并不负责公司执行层面,反过来受庄文静指派工作。这个安排是吴莉莉定下的,最早吴莉莉甚至想安排吴岩去最底层的一线干起,庄文静对这个建议做了改良。对吴岩来说,任何一个位置他都可以接受,他都无所谓。对电影行业,他完全陌生。
闲下来在吧台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吴岩问庄文静,吴岩脱口而出:“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一个男人的事?”庄文静没想到他这样问,在公司,人人都知道庄文静单身。庄文静脑子转得快,说了件对不起父亲的事就含糊过去了。
吴岩又故意拉着庄文静去玩摩天轮,庄文静的肚子已微微凸起,她断不会冒这个险。自从庄文静决心要一个人生下这孩子的那一天,时时刻刻都有推翻的机会,但她是个意志分外坚定的人,小孩至今在她肚子里安安稳稳地生长着。晚上泡吧喝酒,庄文静借口第二天有重要的事提前离场,吴岩提出送他到地铁口。
初春的月明之夜,春风沉醉。
吴岩边走边踢着只喝剩的啤酒罐子,只看得到庄文静穿着帆布小白鞋及那两只细细的长腿。从后面看,庄文件俏皮的短发很可爱,配上与她身形不成比例的超大外衣,像个布袋娃娃。吴岩三步两步赶上她,突然大叫一声,想吓一吓她。
“我看你是借口送我,要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溜达吧。你觉得公司的同事怎么样?很多人都是我亲自招过来的。”
“啊,姑娘们都喜欢剪短头发,小伙子却留长头发,阴阳颠倒。哎,我来了快一个月了,怎么从没见过鬼刀来公司?”
“你要见他?”
“对啊,最为曲歌最重要的签约作家,我总得跟他碰一碰面吧。我跟他通过一个电话的,以前。”
“哦?约鬼刀可真会有点麻烦,具体是露西跟他对接的,我们公司的头号小美女。但露西说,鬼刀她也没见过,全部邮件往返,而且这人没留任何即时通讯工具。”
“这么神秘?”
“你干嘛要见他啊?他还真忙,最近在赶公司一个项目。能不能等项目结束了,我再让露西来安排?”
“喔,我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以不影响你们工作为好。”
“是我们。吴岩,看来你还没进入角色嘛,我们现在同舟共济啦。”
“同舟共济。嗯。”
快到地铁口,一阵强风刮过来。庄文静脚底一滑,忽然重心不稳的样子,一个侧身“啪”一声翻滚到风口。吴岩措手不及,赶忙上前扶住庄文静,幸好只有脚踝出现了一个大鼓包,其余并无大碍。庄文静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我能行。但看样子,庄文静好像头部哪里也撞得昏昏沉沉了,也许是白天一天太累了。吴岩只好上去打车一直把庄文静送到住处。
庄文静在郊区的房子又大又漂亮,一路颠簸到家已差不多十一点半。按照一家三口的样子来装修好了,儿童房都预先备好。吴岩发现儿童房连摇篮玩具衣服都已经买好。庄文静躺倒沙发声气微弱地说:“是我老家一个姐姐要过来待产,让我提前帮她准备的。”吴岩不知道是个临时谎言还是真有其事,他也不方便继续深问。帮她安排停当之后,吴岩起身要走。庄文静却说,郊区离市区有点远,这个时候赶到地铁,末班地铁都很难赶上。打车回去也犯不着,家里屋子多,不如就住这儿,明天一早赶去上班。
吴岩没料到庄文静有意留客的意思,还是过于热情。他对庄文静的印象目前为止仅止于读书好,会工作,至于生活中是个什么性情的人,毫无概念。他晚上喝了不少啤酒,这时候头脑果真昏涨得不行,实在没有气力再赶回城。那边庄文静已一瘸一拐把热水开好,喊他过去洗澡。
吴岩心里想着去洗澡,可白天在外玩了一天太累了,眼皮子早打架不歇,一栽头倒在沙发里怎么叫唤都醒不了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刚过,庄文静就把家里收拾一新,做好了一桌红红绿绿的早点等吴岩来吃。吴岩一屁股坐下,看着眼前堪比在吴莉莉家花色繁多的早点,反而没了兴趣。他吃腻了这种精致异常,视觉享受大于口感的早餐,胡乱塞了一些热面包加牛奶燕麦之类。
庄文静从梳妆台前精心梳洗一番出来,吴岩见她满脸春光胭脂粉嫩的,不由心神不宁起来。庄文静端坐抿了口橙汁,停顿了一会,想了想说:“吴岩,昨晚你喝醉了,我们….”
吴岩一想大事不妙,一时偷懒眼看被人利用。他也在半空顿了顿,想要不要让庄文静难堪,见庄文静还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样子,吴岩轻轻摆了摆手,掏出口袋里的小铅笔和纸头,在纸头上写下了“wjsweet@”几个字符,并意味深长点了点头。
“你妈妈都告诉了你?”庄文静问。
“不是。我看到的不是截屏,直接进入了邮箱,密码是李恒生日。”
“你知道了一切?”
吴岩点头。
庄文静愣住了,瞬间捂住了脸,好久抬起头:“对不住,我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我先去办公室,我这就写辞职信。对不起,辜负了你妈妈的期望。”
吴岩却把纸头收起来,一口气撕掉:“过去的都过去就了,你现在安心把小孩生下来,我妈妈那儿,我会帮你打掩护。只是,我不明白,你跟李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跟李恒是那样的关系,李恒怎么跟裴蕾?同学会当晚,你知道他们会去开房吗?”
“一切都是李恒咎由自取。”庄文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微微听到她齿缝碰撞声。
“怎么说?”
“他跟裴蕾应该只是一时精虫上脑。也有我跟他那时候关系紧张的原因,为的也是这个孩子”,庄文静无比温柔地摸了摸肚子,“他跟前妻的离婚手续在办理当中,关键只为了一栋房产,现在市值1000多万,他妻子坚持要他净身出户,李恒坚决不同意要分一半走。官司期间,万佳并没发现这个邮箱,如果她早发现了这个邮箱,他们可能也就顺利离了婚,你看到了,我这儿有住房,根本不需要他跟万佳抢房产。”
“你如果这么不介意,当时可以给万佳提供有力证据。”
“我没有。我不想面对万佳。正是通过离婚官司,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他在我这头,口口声声说不要成为我的负担,依附我,要给我保障;实际上,我看出他有另一层打算,他就是要争得一半房产,他是个很爱钱的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吴岩点头,补充道:“会不会实质上,他并不想离婚,采用拖延战术,逼到你把孩子打掉?我看邮件里,他是不主张留住孩子的,他觉得时机不成熟。”
庄文静苦笑,抹了抹哭花的眼角:“我早该看出来,只是我不愿承认。事实上,越到最后,我越觉得他已经慢慢不愿离开万佳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爱情的,虽然这爱情有点廉价。”
“万佳和他还有两个孩子。”
庄文静再摸一摸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孩子并不是意外。我之所以决定生下他,确实他是我千辛万苦争取留下来的。当然,我并不是想用孩子要挟李恒,我是确确实实想要一个孩子。”
庄文静仍用了一堆说辞掩饰她这个动机,在吴岩听来,都已苍白。吴岩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当年那么骄傲的庄文静,前途一片大好,为什么跟李恒这个其貌不扬其人不佳的男人纠缠呢?
“李恒非常聪明,会哄女人,而且处处自信,像宇宙的主人,能主宰一切的感觉。是,你跟他在一起,能够完全忽略掉他不值一提的外貌条件,就是觉得他是个能力手腕气场无比强大坚定,而又靠得住死心塌地宠着你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修炼到这种地步的,但跟他接触过的女人,在那一瞬间,还是非常享受。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他懂心理战术,恩威并施控制人心,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这都是我现在回想起来的,放在以前,我根本不会这么想。直到他给我打了最后那个电话,我还在想着,他会跟万佳离婚,接受我跟孩子。”
“最后的电话?”
“是的。12月26号,也就是同学会当晚十二点二十分左右,我刚走到洲际酒店外的一条马路牙子招手打车,他给我打了电话。我以为他来接我,同学会上,我们刻意保持距离,酒桌上我悄悄给他发微信,问他散席后怎么走?他当时回答我他还有事要先走。之前我们一直冷战,我提过分手。”
“也就是你压根没料到他们两个会搞到一块。”
“是的。根本想不到。就在我接到他最后一个电话,我都以为他在处理工作上的事。他在电话里说,要我保存好一份编号为135号的合同。他在我这有一个柜子,专门保存文件,他自己根据分类编号,钥匙给了我一把,防止丢失。但他那些合同内容,我基本不看,我懒得看他那些工作上的文件。”
“那份合同还在?”
“直到他死后,我才取出了那份编号为135的合同看了。”说完,庄文静打开柜门取了一份合同过来,吴岩快速看完,原来是李恒生前帮刘啸跟张天艾拟的一份婚前协议,合同指明:张天艾婚后收购trigger影业所得归张所有,刘啸负责协助收购达成。吴岩仔细看了落款时间12月20日,也就是在同学会之前,李恒早已跟张天艾熟识,并介入到对方的收购方案中。而在同学会上,李恒却伪装成毫不知情的模样。
“是的,一个心口不一的人。对我,也说了一堆谎话。我没想到,他是一个这样复杂的人,而我,还一味憧憬我们的爱情,憧憬等我们冷战过后,他能够离开万佳,来重组我们的三口之家。不好意思,我说了谎”,庄文静指了指那间温馨的婴儿房,“既然你都知道了,你也看到了,那个房间,那些东西,是李恒布置的。那一阵,他为了表决心,提前布置了那一切,可当我告诉他,我真的怀孕了的时候,他又退缩了。”
“当初你不该介入到李恒跟万佳的家庭之中去。现在后悔吗?”
“说什么都没用了。我酿的后果,回头还不是我一个人承担?认命,但这个宝宝是无辜的,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生下他。”
对庄文静肚子里的孩子,吴岩并不想发表任何意见,那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但对她跟李恒这段关系,吴岩是厌恶的。他印象中的庄文静,曾是那么一个努力上进的优秀女孩,有能力有追求,为什么要去担任这样的角色,好像也不是用爱情冲昏头脑这种简单说辞能够说明一切的。
“你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吴岩把合同又看了一半,随口问。
“高考我考取江汉大学念中文,他考到北京。最后一年暑期开学,我们在华市火车站意外巧遇了,匆忙留了电话就分开。后来没想到,他在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忽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毕业之后去了哪里工作?”
“对的,李恒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
“大学毕业那年,他留在北京一家律师事务所打工;我在华市找了家电影公司。他又消失了,我想他可能工作太辛苦,根本顾不上其他事。不到一年,他说,他也回华市工作,那时候,他说他为了我。我当时挺高兴。”
“但后来跟万佳结了婚。”
“嗯。他回华市并没来找我,我那时候是工作关键期,偶尔节假日收到他问候短信,仅此而已。我工作太忙,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仿佛我跟他就是男女朋友关系。后来,我才发现,他同时在跟万佳交往。”
“你什么时候发现有万佳的存在?”
“他回华市三年后,我们再次见了面。他变化很大,但经济上仍很拮据,跟他家人挤在鼓楼八村菜市场旁边一个平房。全家四口人,他还有个妹妹,不到三十个平方。”
“喔,我也记得李恒他爸爸在菜市场卖鱼的,最里面一个摊位。”
“是的,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他说再给他三年,他一定能干到合伙人,一定要带着家人离开鼓楼八村。”
“他果真实现了人生理想。”
“那又怎样?他选择了万佳。说这话不到一年,他仓促结婚。他来跟我解释说,是万佳用孩子逼婚,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身不由己;而且,他有工作上的把柄在万佳手里。当然,他还说过‘身体在万佳那儿,灵魂在我这’的诸如此类的一堆鬼话。”
“万佳父亲的经济条件不错。”
“你猜得没错,万佳父母是拆迁户。他们一结婚就住进了两百多平的大房子。”
“如果这个时候,你回头是岸,可能还有转机。”
“是的,但李恒仍来纠缠我,说他很快会离婚。我说你都生了两个孩子了,你怎么离婚?他果然是律师,一当上合伙人,就果断办理离婚手续。但他根本没想到,万佳一哭二闹三上吊跟他闹腾了一年多,丝毫不松口。甚至要挟他,要到律所起底他。”
“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万佳手上?”
“我也不清楚,可能夫妻之间,总会知道对方身上更多的秘密吧。从那以后,他很多工作上的重要合同、文档全部存在我这。”
吴岩浑身一个振奋,他略微偏头,望了望那个黑色柜子,想秘密揭开的那一刻恐怕为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