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什么好照片？”吴岩见时机差不多成熟，把手风琴还给病人，冷不丁问孔医师道。 孔医师抿紧嘴巴停顿了足足半分钟，又像在若有所思的样子，才缓缓道：“跟你想的一样，我在给我的病人拍些纪实的照片，跟一些朋友切磋拍摄技艺。”吴岩听了这些让人总觉得哪里不舒服的话，身为一个医护人员，怎么会从这样的角度思考问题呢？孔安国紧接着说：“刚才我可能讲得不清楚，事实上，我们有一个摄影家协会，里面都是些摄影方面的朋友，也有几个获过国内外各种奖的，当然，我们玩摄影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奖，但获奖多少能增加拍摄的信心。吴岩，有空你也来参加我们的活动，一般都在周末进行。” 吴岩听了更不对味，他学习摄影目前还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偶尔出去采采风而已，很少拍人物，虽然他一度也对人物着迷过；挖掘人物魅力的那种事，他全放在小说里完成了。要说参加这种群体性的摄影组织，加上交流学习性质的，他还从未考虑过。他笑着谢绝了孔医师的提议。再依孔医师守口如瓶的性子，吴岩知道，从他嘴里怕是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毛晶晶的死，你怎么看？”孔安国带吴岩到办公室，从抽屉取出一台古董照相机，左右摩挲着给吴岩看，嘴上忽然问。 “地下停车场视频显示，中途有一个人从毛晶晶车上下来过，在她把车停好的时候。至于那个人去了哪里，目前不清楚。但现场脚印到了安全通道那儿。” “走楼梯上去的？”孔安国全神贯注听着，小心问。 “嗯，奇怪这人怎么不坐电梯。估计怕被拍到吧，但他竟然不晓得很少使用的地下停车场地上满是灰尘，破绽太多了。” “怎么确定下车的那个人就是凶手？” “法医鉴定结果，毛晶晶死于车厢内一氧化碳中毒。现场检查发现，后车厢尾部有一根尾气导管被人偷偷插入后车厢进入车体，而这些都被视频监控一五一十拍了下来。很明显的故意杀人动机。” “吴岩，你到底是谁？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孔安国有点慌神，再一次停下来打量吴岩。 “孔医师，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写小说的。我刚才说的东西，半真半假，我看你倒是非常关心毛晶晶案的具体细节。请问，那个人是你吗？”吴岩故意凑到孔安国跟前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吴岩颀长的身形把中等身材的孔医师完全覆盖了。 “我怎么会是那个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明我是那个人？”孔安国这回真的生起气来，把办公室大门拉开做出请的姿势。 “不忙请我出去。我问你，这根皮管你不陌生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段土黄色医用止血带，“你剪成很短做成一个小气孔。很不巧，剩下的一段我们警员前天来盘查的时候，已经在你们医院楼下的垃圾桶里找到，长度接合起来正好。所以，毛晶晶这件案子上，你要解释可要好好费一番脑筋了。而且现场脚印的大小39码我目测下来也是吻合的。” “不是我。我有不在场证明，你刚才跟我们护士聊天，你应该知道，毛晶晶出事那个时间，我在暗房洗照片。” “好，暗房，洗照片。你在暗房呆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三个小时。” “怎么证明？” “暗房能怎么证明？我进去的时候，跟小美讲了一声。” “几点进去的？” “下午三点。” “毛晶晶被发现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你说你在下午三点到六点都在暗房洗照片，正好是毛晶晶案发时间。很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你也根本无法证明你这一整段时间全部不在案发现场。” “对了，我在暗房中途出来过，出来接一个电话，小美在门外喊我的。” “小美说了，是三点半左右，而且小美看过来电显示，来电正是毛晶晶。你当时想立刻披上外衣出去，但你犹豫了下，还是去了暗房。因为你作案的小皮管放在暗房，你需要进去取出来。当然，剩下的一截，我们也是在你暗房的垃圾桶里让保洁专门检出来的。” “你，一派胡言！” “你就当我说故事好了，孔医生，时候不早，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颜冰清没想到毛晶晶一案侦破得如此快速，老赵他们把孔医师带过来问讯的时候，孔医师抵死不认。但老赵把现场勘探的证据一一摆明的时候，孔医师才全部交代。 笔录是这样的： 当日下午三点左右，毛晶晶打电话来催我去云顶酒店帮忙拍照片，至于拍的什么照片，你们已经在暗房找到了，不错，是毛晶晶与马彦云在酒店的艳照。这个事也是毛晶晶他们在同学会那天在隔壁包间商议好了的，一切按原计划执行。我充当了什么角色？我没有什么角色，我就是毛晶晶找来拍照片的。我跟毛晶晶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朋友，不是男女朋友，没有男女关系。为什么找我拍？我可能是他朋友里面拍得最好的吧，而且我是男人，遇到意外或必要的情况，可以保护她吧。总之，拍完照片，我们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在车里面，我有点生气，我没想到她让我来拍这样的照片。我说了她两句，她觉得我多管闲事，她当场给了我一信封的钱，我觉得受到了羞辱。我没有撒谎，都是真的。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给毛晶晶拍照片，完全没有预谋。气孔口的那段皮管，不是从暗房拿出去的，虽然剩下的一段在暗房找到。那段皮管我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我给一个病人导尿用的。而且那天，我三点半左右出来跟小美讲了话，回头我又进暗房去，去取拍照用的相机。我离开的时候，小美也不在前台了。所以，小美以为我一直在里面。等到六点左右，小美又下班了。 我只是生气，纯粹出于生气，把毛晶晶弄死了。我先用手在车里掐她脖子，但她激烈反抗，我怕时间长了被人发现。后来我才想到用一氧化碳中毒的方法。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哄骗她重归于好。我抱着她在车里休息，因为她刚才精神过于亢奋很快便睡着，接下来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了，我偷偷开了空调打开车门离开。 颜冰清拿着笔录，抬头问吴岩：“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我们现在可以派人去慈馨安定医院的暗房去找找毛晶晶的这些照片了。你那天去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冲洗这组照片。” “你们用什么证据彻底撬开了孔安国的嘴？”吴岩支着下巴颌忽然问。 “这个问题小展来回答你。”颜冰清转身出门去接了个电话，吴岩听出来在跟莫擎宇汇报毛晶晶案的最新突破。吴岩想，这莫擎宇可真是颗福星，队里这么长时间接连几个重案破不了，他一调来，就破掉一个，看来作为刑侦专家的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展眉已悄悄走到吴岩身边，轻轻跟他说：“喂，你视力是不是很好？” 吴岩见她没大没小起来，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时跟她嬉闹惯了，惯出了她的小性子，又奇怪她干嘛问他这个奇怪的问题，什么视力不视力的，搞什么。 “怎么？小杨幂，你今天口气好大啊，喂。” “小心眼儿。以为你心情好，故意逗你。” “得，我又不是宠物狗，要你逗。你还是尊称我一声吴编辑或吴岩吧，那个比较顺耳。”吴岩微微往后一仰，身体跟个小舢板一样夸张地晃起来，反而惹得展眉笑眼弯弯。 “好了，不开你玩笑了。前几天颜队让我给她穿针呢，后来不知道谁帮我代劳啦，我就来问你哩。当然不会是老赵啦，老赵毕竟年纪大了。全队里就你最机灵，就问你啦。” “不刚来了个新上司吗？” “莫警司？那不可能。他们还没到那份儿上。”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还见过他们一起吃饭呢。”吴岩发现不能跟嘴碎磨叽，磨叽着磨叽着，不自觉自己也给磨叽进去了。他这一通碎碎念，很是三八。他自觉闭了口，跟小孩子玩过家家玩儿似的把展眉招呼了过来，要贴着耳朵跟她小声说话。展眉头一回给一个男人如此撩拨，就是严恪跟她打打闹闹，都是明着来的，路人皆知的；哪像吴岩这样的，毫不避嫌的，当着人面撩拨人，简直可恶透顶。她看看颜冰清打电话的背影，一口一个是是是好好好，身板挺直得跟钢板似的。在这种场合如此不严肃，也只有吴岩能做得出。她向吴岩远远的横了横秀眉，轻轻摇了摇头。吴岩见这姑娘不识好歹，不买他账，只好乖乖就擒，主动走到他跟头，懒散地说：“小杨幂，你现在可真够傲娇嘛，我告诉你，那扣子不是我钉上的，针也不是我穿的，都她自个儿办的。” “嘿，你卖关子还占女人便宜。” “哎，你现在越来越不会讲话了。什么时候这么跟我没距离起来了？”虽然他们的对话很小声，还是引起了颜冰清的注意，她静静地望着他俩看了好久，才看明白这两人不知道什么谈到一块儿去了。 她记得展眉好像老早就是吴岩的粉丝，那个叫了一个老奇怪的网名的ID，她也曾特意去搜索过，但只记得有一个“夜”字，前一个怎么也记不起来。她对着电脑，用搜索引擎想了不下十个“某夜”的网名，可惜都不是吴岩的那个什么写同学会的小说。她终于明白吴岩为什么总不会红了，哪像鬼刀这个笔名，利索得很。也就在那个时候，颜冰清才回忆起来吴岩同学会上还张冠李戴自称鬼刀来着，原来撒了个弥天大谎。那晚她刚把一部大热美剧全部刷完，正闹剧荒，索性搜了鬼刀的小说来看，竟然大对口味，直看到凌晨两点。要不是第二天要跟莫擎宇跑现场，通宵看完才过瘾。 颜冰清当没发现什么似的，径直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要出门。吴岩却不知从哪儿穿过来，一把拦住她：“等等，毛晶晶那个案子我还有一些地方没弄清楚，这样就结案是不是有点仓促了？” “还有什么疑点？犯罪嫌疑人已经承认了，现场毛发DNA比对也完全符合，还有什么不对？” “接连几个同学出事，都悬而未决，为什么到了毛晶晶这儿，就迎刃而解了？你想过没有？”吴岩不依不挠。 “这不奇怪。因为嫌疑人现场留下太多破绽，而根据老赵做的证词来看，也可能他真的是**杀人。而这次能够如此快速结案，更主要的原因在莫警司正好在集中看卷宗的过程中，发现了川香麻锅店杀人案中的死者跟毛晶晶曾经是恋人关系，决定从毛晶晶的感情经历查起，一一排除，终于顺藤摸瓜到孔安国这儿。没想到，最近毛晶晶除了跟执行任务的目标马彦云接触校对之外，通过现场手机等信息渠道，查明毛晶晶私人时间基本跟嫌疑人在一起。当我们锁定嫌疑人之后，意外地发现作案现场留下了太多马脚，加上老赵多年的现勘经验，证据收集工作差不多很快便完成。甚至还有了额外收获，比如你手上的这张黑白照片，包括嫌疑人暗房里的其他照片，将给我们解开更多谜底。” “但根据孔安国证词里说的，他跟毛晶晶不是恋人关系，而且从后面的一系列情节来看，也不是纯粹恋人关系这么简单。” “吴岩，我们针对的是案件本身，有证据链有证词有作案动机，至于其他细微的部分，就不在侦查考虑范围之内了。莫警司刚在电话里也讲过，下面要趁胜追击，争取早日把前面几个案子顺利侦破。我这就去江汉开会，省厅高度重视华市最近的这些连环命案，以毛晶晶案为突破口，确定侦破方向。” “这个方向也是莫擎宇定下来的？” “是的。” “他破案跟战斗一样，一个高地一个高地攻打下。” “战斗精神？吴岩你别说，可能我们以前精神劲头都没调动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我最近也做了不少检讨，写了很多检查，总结了不少我们之前工作中存在的不足。而且，莫警司还特别强调了一点。你过来一点，我跟你小声讲。” 吴岩心里已经猜到颜冰清要讲什么了，不仅没上前一步，反而身体朝后仰，摆摆手笑着说不听了，他先走。颜冰清愣住了，反问：“你知道了？” 吴岩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他是不是在日料店里跟你说的？” 颜冰清主动伸出手，第一次很诚挚地跟他握手：“感谢你帮忙，前段时间，你辛苦了。而且多次涉险，多谢你，真的。确实是省厅方面都聚焦到华市来了，事关重要，更关系到华市治安及文明城市评选等，希望你谅解。这个时候，他们不希望有与案件不相干的人进来。” 吴岩自知道莫擎宇要来华市刑侦大队的那一天，就预料到了这一结局。莫擎宇来的第二天，老赵再次提审胡海的时候，胡海还专门跟老赵讲了莫擎宇跟颜冰清的过往。 原来最早颜冰清在队里当兽医的时候，莫擎宇追求过颜冰清，颜冰清那时候整体闷不吭声，除了跟队里的三只警犬说说话，其他人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其中一只最老的警犬叫黑豹，得了严重呼吸道传染病，郝队不得不下令给它安乐死。颜冰清坚决不同意，甚至提出单独把黑豹带回家养，郝队仍不同意，怕颜冰清因此也传染。颜冰清不得不含着泪对她最喜爱的黑豹实施了安乐死，从此颜冰清更加沉默寡言，一度患上抑郁症。这时候，莫擎宇想方设法陪她，专门买了一只跟黑豹非常像的普通猎狗送给她，他们给狗取名黑普（hope）。他们相恋的那段时间，黑普一直相伴在颜冰清身边。不久，莫擎宇参加完省厅一次选拔之后，忽然调动工作离开队里去了江汉；不到三个月，便传来了他结婚的消息。颜冰清难以接受这一系列打击，郝队为了让她振作起来，不要再把过多悲伤的情感迁移到那些不说话的警犬身上，终于同意了她一直提出的转行干刑警的要求。 “当刑警之后的颜队，像变了个人，变得主动热情，脸上常挂着笑，直到郝队出的意外。颜队变得不那么喜欢跟人打交道，其他人倒见怪不怪。谢姐倒是跟她经常说些交心的话，现在谢姐又不在了。我看她有一阵还蛮喜欢跟严恪聊，后来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严恪也不怎么好意思找她了。再现在，莫擎宇又回来了。”在胡海的汉堡包店，店老板已经换了一个女人，老赵啃着厚厚的汉堡跟吴岩闲聊，老赵咂咂嘴道：“嗯，口味真变了不少，好像不难辣了。” 吴岩也啃了一个试试，果然变得不难么合口，少了不少层次口感，有点寡淡的感觉。他们再去吃碗六鲜面，排了老长的队，老赵一坐下就呼哧哧吃上了。吴岩却心不在焉，不住翻着手机在线回答读者问题，还有老许提出的关于他小说合同的事。 “你有事啊？下面你倒可以好好忙你自己的事了。你还别难过，干这行不是不得已真不要干，不晓得多累，全凭一股劲。我一直有个问题没好问你，吴岩，你是真有兴趣，还是为了我们颜队？”老赵扶了扶老花镜，水汽糊了镜面，从吴岩这头看过去，一圈一圈的涟漪状花纹。 “嗯？你怎么想到这么问。当然是兴趣。我搜集素材来的。”吴岩坐下来吃着，总感觉这碗面没以前香了。 “你别管颜队他们，以后你要是想来吃面，来找我，我就来。你小子，我觉得挺有意思一个人，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面孔是年轻的，心那个老气横秋的，黏糊糊的。我老赵喜欢跟你这样的年轻人打交道，交流，我看你查案上面有灵劲。那莫擎宇这回，我看八成拿鸡毛当令箭。华市的精神文明怎么就跟你吴岩扯上干系了？我第一个想不通。” “我想得通。你还别说，我好像确实是没起到多大作用的一个人。而且，一个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好。现在颜警官有了得力的左臂右膀，我对你们有信心，早点真相大白。”吴岩猛吞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来：“哎，莫擎宇跟谁结的婚？”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好像是江汉政法委的什么人的侄女，不过现在又离婚了。”老赵随口一说，喊服务员要辣油。 “离婚了，喔。” 一段短铃音，老赵的手机弹出了一条即时新闻。老赵对着手机，看了半天没动；吴岩忍不住上前看了一眼，微博热搜爆点新闻推送的竟是毛晶晶七八张打了马赛克的艳照，男主角正是马彦云，臃肿的肉体跟肉案子上的白花花的肥膘一样毫无卖相，与之交缠的年轻肉体却前凸后翘性感撩人。比艳照更令人跌破眼镜的是，是这样的一组新闻标题： 富商马彦云心脏病突发猝死 疑因偷腥野模马上风 “这组照片不是还在孔安国那儿吗？怎么流传到了网络？修电脑了还是怎么的？” “孔医师只使用老式胶卷相机，难道这回用了数码相机？”吴岩忍不住打电话给小美，所幸那天他跟小美互留了电话。小美支支吾吾说没看到新闻，根本不知道什么艳照，跟他们孔医师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注意孔医师出去拍照用什么相机。孔医师已经很长时间不在医院了。 吴岩只得挂了电话，让老赵带人去慈馨安定医院搜查了。等老赵走后，吴岩才再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马彦云的死亡，让他看到了更加扑朔迷离的前路。毛晶晶死亡至少一周，他才从新闻得知马彦云死亡的消息，怪不得吴莉莉自那回牛棚通了个电话至今，杳无音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