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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定时炸弹

吴岩取过白铜扣子,上下翻转。趁颜冰清不注意,吴岩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个差不多的白铜扣子。颜冰清接过扣子,缝到第三针翻转到扣子反面,才发现图案不一样。 “你换掉了?哪来的?挺可爱的图案。”颜冰清拆下来,迎着日光,举起那只小铜扣,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图案。 “曼陀罗?图案真美。”颜冰清握着纽扣,陷入沉思。她听说过这种神秘而异常美丽的花,但她不明白吴岩为什么特意订做了这样一颗特殊的扣子送她。 “在钱小鑫工厂订做的。胡家村回来之后,他心神不宁;尤其毛晶晶死去之后,他几乎到了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四处求民间高人指点。你看,刚又发了条朋友圈。”吴岩翻到钱小鑫朋友圈,果然发布了一张抄写心经的描红小楷照片。 “他看着不是个胆小的人啊。吴岩,你怕不怕?”颜冰清不慌不忙,异常沉着。 “说不怕是假的。钱小鑫不晓得从哪儿求了这么个图案来,让我按这图案订做个首饰之类佩戴起来辟邪,我也没能免俗。是不是很可笑?” 颜冰清笑而不语,举起手中的扣子道:“这怎么解释?”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个。正好你扣子掉了一只,我按同样大小,把这曼陀罗嵌了进去。从外面看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你经常接触暴力份子,说不定比枪管用,求个平安加心安。” “闻所未闻。我可是十发十中的,不过,这曼陀罗漂亮,极致美艳的彼岸花。”颜冰清重又把扣子钉回去,试穿起来问吴岩:“看来不错的样子,怎么样?”吴岩远远一看,根本看不出来有一颗纽扣跟其他纽扣有什么不同。吴岩仔细辨认出来,扣子的位置是胸前第二颗。 颜冰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到更衣室脱下警服换了一条宽松休闲蓝白长裙,急急忙忙要外出的样子。 “阿姨们会喜欢这款式吗?”说着,颜冰清已经去拉门把手。吴岩一个箭步上去,抵在门边问:“颜警官,你这是要去哪儿?相亲?” “差不多吧,不告诉你。” “不会吧。你相亲?难道你妈都急死啦,恨不得把你跟个火箭一样嗖一声发射到男人怀里?”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没时间了,我先走了。本来今天封闭训练最后一天,我不放心队里提前考试结束,临时回来的。对了,你不会就是来送我扣子的吧?” “为个小扣子,我至于跑一趟嘛。你甭自作多情了,还不是来泡美女的呀。你别说,我最近老往你们这儿跑,我发现,我现在口味都变了,就好你们这一口。”说得颜冰清不自觉脸上火烧起来,这吴岩,讲起话来太随意,像漫无边际的大江大河肆意流淌。 跟触到暗礁一样,吴岩话一出口,发现方才讲得露了骨,忙解释起来:“颜警官,你不要多想,你可千万不要多想。我这个人,常常无形中给人希望幻觉,再加一张臭嘴,一开口得罪一堆人。我要改,一定得改。我刚说的,你们这的女警,不是指你,绝对不是你啊。如果是你,我也不会说得这么直勾勾,对不对?啊,还不对。还有,我来你们这,不是光为了找姑娘来的,我没那么龌龊下流,我确实想早日找到凶手。” “好吧,闪一边儿去。我要出去办事了。” “办事?”吴岩笑起来,“好呀,颜冰清,你骗我。我说呢,你怎么限于流俗去相什么亲呢。” “我就是去相亲的呀,你不信啊?你什么时候见我穿成这样过?而且,这套裙子还是我托小展给我新买的。” “真的?对方是谁?” “没相我怎么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跑去相亲?” “人喊我去,我总不能不去呀。” “你什么逻辑?!我以前说你就没说错。怪不得能给老季钻了空子。” “吴岩,你胡说什么?!老季这件事,队里上下保持沉默。毕竟,我们牺牲了一个同志。” “是吗?你知道这个,怎么不等几天,急吼吼的穿得花枝招展的,忙着去相亲?你这么着急忙慌的,那不是火箭发射,那是坐宇宙飞船要上天。” “你!”颜冰清懒得再跟他磨嘴皮,一言不合拉门走人。 吴岩握着一杯喝得差不多的现榨果汁,一个人恹恹地搭乘地铁悬梯下来。果汁还有十分之一的样子,他准备把果汁杯扔到地铁站内垃圾桶。杯子里还有些残汁,不想浪费,他不顾形象仰脖在垃圾桶旁喝光。 喝完把果汁杯“吧嗒”投进垃圾桶,看到一堆黑乎乎的垃圾中间,一只小小的黑匣子,上面小红灯嘀嘀闪烁不停。吴岩当场吓蒙,脑回路一下反应到定时炸弹这种只在电影里出现的东西来,两腿不自觉瘫软得迈不开了。 站在垃圾桶边思考了五秒钟,他才看清数字倒计时显示还有58秒。他强迫自己冷静,考虑下一步行动。他望望四周,站台上的乘客,有条不紊地上上下下着。五百米开外,一个地铁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跟对讲机讲话。 他向工作人员招手,那人并没回应。他仔细看清那人只是个普通保安。他判断一切都来不及了,喊人或者其他。他曾为了写一个细节学习研究过拆弹方面的知识,下意识到腰间摸了一下,神奇地发现,钥匙扣上有只指甲剪。 谢天谢地,他如获至宝。 闭目五秒钟,他在脑海里高速搜索那个记忆点,拆弹步骤和示意图分解。等他再睁开眼睛,倒计时显示40秒。 四十秒,三十九秒,三十八秒,他一秒一秒在心里数。 他一步一步按照步骤去做,轻轻拉扯掉覆盖在盒子周围的垃圾,回忆起曾见过的一张爆破图。开关S,切断a还是b….,顺藤摸瓜找到红线跟绿线,电路板拆开,对应理论图上的a或b,他默念引爆装置原理: 起爆器被导线b短路,没有电流通过起爆器,起爆器不工作;当设定时间一到,定时开关断开,有电流通过引爆装置,发生爆炸。“答案是a….”,他满头大汗手心发凉,随着起爆器里的绿线咔擦断裂,倒计时灯瞬间熄灭。 吴岩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铁地面久久没有言语。 (起爆器装置原理图) 站内,人语嬉笑如常。吴岩像在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一样,离死神如此接近。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再次靠近保安,悄悄在他耳边耳语,保安大惊失色,赶忙对着对讲机来调度。现场处理掉了那只已拆解的定时炸弹之后,吴岩立刻准备沿悬梯出站。 吴岩从悬梯向站下望去,仔细观察站内乘客微表情,看有无可疑人员出没。 六点钟的晚高峰即将来临,站内异常混杂起来。 汹涌的人流穿梭不断,吴岩却发现候车座上一个面皮白净斯文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条纹西装端坐,像完全置身事外似的,全身心低头看着报。可能地铁站内闷热,他忍不住把领带松了两松,软塌塌地斜贴在领口,本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偶尔看一眼手表。 “孔医生!”隔着人海,吴岩忍不住跟孔医生大声打招呼。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一楼再下负一楼,当吴岩赶到候车座的时候,座位上已空无一人,候车座旁边垃圾桶上放着一张当日的地铁报。 最近一班地铁呼啸而过,黑洞洞的铁轨咧开油亮黑色的齿轮,吞噬人海。从黑暗穿过黑暗,漫无际涯。 吴岩仿佛听到轰隆隆的地铁齿轮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身体。他终于切切实实感觉到了危险及不安全感,跟山前的微雨一般慢慢浸透衣衫。那种深透的黏着感及丝丝渗透,如冷血动物一样逐渐侵蚀而来。吴岩强迫自己定下心来,赶忙坐旁边的升降电梯,迅速离开现场。 电梯到达地面一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电梯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跟他同时走了出来,临了到地铁闸口,忽然冲他回头望来,“SOS——”,吴岩紧张到窒息,却清清楚楚看清了那几个字母。他赶忙追赶过去,男人已瞬间消失在密集的人流中。 吴岩赶紧打电话给颜冰清,一连打了几个,都传来忙音。好不容易,打到第六个电话,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吴岩吗?” “你是?” “我严恪,颜冰清手机忘饭桌上了。什么事?” “我见到凶手了!在鼓楼地铁站附近。” “嗯,你确信就是凶手?” “是,跟在电梯视频里的男人非常相似,身高约一米八三,穿黑色长风衣,戴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最关键口罩上有SOS三个字母,特征非常明显。”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在地铁站见到的这个人就是凶手?还有,凶手为什么要故意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中?这不科学。” “这是不科学。但这是事实。你少啰嗦了,赶紧带人到地铁站附近来。” “吴岩,你别急。我只是先了解清楚情况而已。哎,吴岩,你别挂电话。” 吴岩已经挂了电话。比严恪的啰嗦更让吴岩不安和讨厌的,是颜冰清的电话怎么给严恪接了。他早就没耐心跟他继续对话,从接到电话的第一句话开始,要不是案件重大人命关天。 吴岩特意到GYM找到挥汗如雨的钱小鑫,跟他讲了今天在地铁的遭遇,提醒他无论如何最近单独出行务必小心。 两人到一家西餐厅吃了简单的晚餐,问钱小鑫要到那天孔医生给他的名片,塞到笔记本侧袋里。 “你真的要去找孔医生?你那天见到的男人肯定不是孔医师了,甚至,有可能那天凶手想要杀害的,不仅仅是你,还是你觉得只是巧合?”钱小鑫问道,手上从吴岩手机扫了个慈馨安定医院的二维码,打开公众号一条一条信息翻阅起来,除了一些义工关心病员,社会各界献爱心及医疗动态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特殊的线索。忽然,钱小鑫点到了一条公众号信息:慈馨安定医院举办消防安全实战演练,拍摄了一组堪比新闻摄影的专业照片,最下面注明拍摄人是孔安国。钱小鑫微笑着说:“原来人家是有名字的,叫孔安国。” “孔安国?这名字有点熟悉啊。钱小鑫,你还能想起来?好像我们一起去倒这人那儿看过病,在哪儿?”吴岩忽然停下了盘中的金枪鱼沙拉,用叉子点了点盘子道。 “校医务室!”两人异口同声。 “啊呀,我说那天我见孔医师第一面有点印象,后来因为毛晶晶的事,没细想。你还记得,那时候毛晶晶就很花痴他的,老往医务室跑。尤其裴蕾整天跟个林黛玉似的,毛晶晶跟着跑得勤快。”钱小鑫跟毛晶晶肚子里的虫子似的,说了一堆。 “那时候是有个白皙斯文的校医的。颜冰清应该最有印象,我明天就去问问他。难道最近发生事情,跟这个孔医生有莫大关系?这里面大有文章。”吴岩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两人都觉得云消初霁的那一刻近在咫尺一样。 “对了,钱小鑫,找到孔医师的职业履历没有?看医生介绍里就有。”吴岩像想到什么似的问道。 “啊,真有。还幸好孔医师是主任医师及科室领导,如果是普通医师,慈馨都没标出来。你看,孔医师现在在慈馨医院可是骨干医师。牛气得很。但愿我这辈子都不要找他。哎,以前我们去找他是为什么事来着?” “是啊,为了什么事?真的记不得了,太久远的事了。是不是打球的,你那时候老崴脚?” “不是,崴脚了,我都让毛晶晶给我去买根棒冰就好了,哪还需要麻烦去医务室。” “感冒了,拉肚子了?你好像拉肚子不多,倒是陶然君爱拉肚子,他那张嘴太不知收敛,太好吃了。胃又娇嫩,容易中招。” “好啦,我在吃饭,不谈这个了。”钱小鑫打断他,坐下来到现在他还没吃上一口呢,他点了盘西冷牛排,上菜慢一点。服务生一端过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开吃。至于回忆孔医师那件事,他总体还是觉得事不关己的,虽然心里时时对凶手的窥伺于心难安;这个阶段,他就处于拼命吃拼命运动拼命想睡偏偏睡不着的焦躁状态,就连说话办事都极其缺乏耐心。妻子孙倩既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又担心他逐渐增加的脾气和体重。就连圆圆都看出了爸爸最近有些不一样,很少陪圆圆玩游戏了,在澡盆一泡就是大半天。 吴岩却停下叉子,搜肠刮肚起来。 “想起来了,钱小鑫。隔壁班那个拉大提琴的。你还记得?” “关那人什么事?那人大伙三年就没看顺眼过,太狂傲了。” “都怪你不分青红皂白。你还记得高三那年的篮球比赛?” “高三的篮球比赛多了去了,我哪记得哪一场。”钱小鑫没声好气。 “让我想想,啊呀记不得了,不管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场比赛,那小子做手脚,用小腿杠你肚子,还绊了你一跤,回头你跌了大马趴,吃了一嘴灰。一个玻璃渣下去,嘴皮子破了两道。”吴岩逮着钱小鑫说得唾沫横飞,钱小鑫仍只蒙头专注着盘中的牛排,吃得脑满肥肠,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才漫不经心打着饱嗝喝着红葡萄酒解腥,顺带随意听着吴岩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中学往事。 “你还记不起来?”吴岩一脸疑惑,仿佛当时受伤的是他。 钱小鑫一脸茫然,咧嘴笑道:“吴岩,我跟你讲个老实话,高中那会子事,我只记得裴蕾的事,所有的事。其他男同学的事,我一个没印象。顶多记得几个逗毛晶晶的事,毛晶晶上学时候多可爱的一姑娘,说实话,我追裴蕾追得泄了气的时候,多少次想来个退而求其次的。但毛晶晶那小辣椒脾气,我受不了。” “好啦,你这无聊的单相思,说个什么劲。跟你说正经的。你再帮我回忆回忆,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你有没有觉得,比如孔医师这种跟我们毫无关系的人,忽然密集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了?过去里藏着未来,未来里有过去,你懂不懂?”见钱小鑫快要打哈欠的样子,吴岩恨不得兜头给他来杯水浇下。 “谁说我单相思,你不也是?谁都看出来,你对裴蕾有意思,只是人家心思不在你那。哎,我就奇怪了,我追美女追不上情有可原;你这样的,怎么也铩羽而归呢?是不是你太没魅力啦?不过,中学那会,所有风头都给那小子给抢过去了。” “嗯,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尤其在你们这帮庸众的衬托下。”吴岩皎洁一笑,故意歪斜着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是‘我们’,拜托。”钱小鑫又点了两个芒果布丁。 “好好,我们。你点这玩意儿干什么?你要吃你吃,我可不吃,又不是姑娘。” “你真不吃啊?告诉你,这东西有三妙:专治心情不好,食欲不济,腰腿酸软。你不吃我全吃啰。”两盅芒果布丁上来,钱小鑫故意全包揽在自己面前。 “好好,我吃。老实说,以前不吃的,现在挺喜欢吃。以前我跟陶然君出去,你猜我们尽挑什么吃?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越凶猛越要吃,吃完回来好跟你们吹牛皮啊。哈哈,不是你买单就是我买单。” “我买单的多。那时候我是不是有神经病,兜里揣着钱,不知道怎么买享受,尽买刺激。早知道孔医师的专业其实是精神科,早该给他治治了。”钱小鑫说着,推过一盅芒果布丁到吴岩跟前。 “那人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魅力呢?”吴岩刚用小勺叼了一块,又陷入沉思,忍不住喃喃自语。 “吴岩,你是不是中了邪了?那人后来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自杀了,还是转校了,你老提这人做什么?这人不仅人怪,名字也怪,怪到现在根本想不到那个鬼名。” “自杀?谁说他自杀的?”吴岩忽然回过神,“退学了吧。转校倒一直没听说过。你听说过?” 钱小鑫摇摇头,吴岩一低头见钱小鑫已很快把芒果布丁吃了个底朝天。吴岩见钱小鑫已在不断看表,准备离开的样子,吴岩再也不好说什么,两人迅速吃完结账离开。 “退学了。”吴岩回到蓝光公寓,继续抓起电话来给颜冰清打,颜冰清很肯定地回答他。严恪当晚把手机送到颜冰清家,这会,颜冰清刚洗了澡,在沙发上看美剧。 “你确定退学?这人除了大提琴拉得好,还有什么魅力的呢?” “好像是个没缺点的男生吧。在我们女生眼中,完美男人,不客气地说。” “难道我那时候不够完美?”吴岩坏笑。 “你算了。你那时候除了会弹吉他,其余一无是处了吧。倒是老听钱小鑫说,你好吃,整天跟陶然君他们到处跟个老鼠似的找吃的。” “颜警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好,你怎么老想追我呢?想当年,我也是个翩翩美少年啊。” “可人家是浊世贵公子啊。不然裴蕾怎么只迷他呢?你就别臭美啦。还有,你说清楚,谁老想追你?你是不是又妄想症?还翩翩美少年,我看只能骗骗美少女。” “什么逻辑?我服了你。颜警官,如果我说,凶手就是这个浊世贵公子,你信不信?” “开什么玩笑?你编故事呢?啊,座机响了,估计是我妈。不跟你说了。还有,明天你最好来队里一趟,因为严督查通知说,省里会来一个人协助我们办案。”颜冰清一跳,准备到到沙发那边同时接电话。 “等等,什么啊。什么协助?哎,你。好啊,果然你妈等不及了,要发射火箭了。”吴岩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好像就哪里不对味儿。等他再喊一声“颜警官”时,颜冰清自顾自挂了他电话。 吴岩回过神来,见雪莉捧着一盘水果沙拉兴致勃勃依在房间门口跟看一出剧似的冲他笑。吴岩一见又是芒果、草莓一堆,刚肚子里还塞满着呢。吴岩一把要把雪莉推出门外,雪莉把水果盘丢下,自己用细牙签叉出一个喂到他嘴里,甜笑道:“哎呦,颜警官——” 吴岩机械性吞了那口水果,得意地咀嚼起来,好像他总是受女孩子欢迎似的夸耀道:“怎么?我已经跟他通了十几分钟的电话了,你都看到啦,你是不是又要跟吴莉莉女士汇报了?告诉你,这回,你可要好好汇报,这位美丽的颜女士,将来可是要跟吴莉莉女士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的。你们也可以让卓为先生好好调查调查颜女士,看看身家是否清白。不然,回头我直接给人家送了戒指,跑国外去度个蜜月什么的,你们措手不及。” “哦?戳到痛点了,这就想掩饰过去?告诉你,你骗不了我的眼睛。我可有双验钞机一样的火眼金睛,千锤百炼的,真假币一秒鉴定。不过,放心好啦,根本不用我跟你妈汇报,喏,看看那盆花下面?”雪莉指了指客厅沙发旁的边桌上一盆装饰花道。 吴岩走过去,近看远看看了几眼,终于在花下发现了一个小黑盒子,他从花茎中找到隐线拔掉。 “你装的,多久了?”吴岩异常平静。 “我装的我会说?是我有天坐你沙发打游戏发现信号不对,发现的。你都从来没坐沙发上写过东西看个剧上个网什么的?” “我从搬来开始,从没在这儿写过东西。那我倒要谢谢你了,你想我怎么谢你?”吴岩忽然严肃地问,丝毫不像开玩笑了。 “哦?不必了。这对我来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主要还是上回你帮我问了我弟的事,算我还你一个人情。至于你妈妈那儿,我帮你应付过去。明天我就买一只狗狗过来,正好,我很喜欢狗狗。回头,我跟你妈说,我的狗狗不小心把这根线咬断了。” “你当我妈是三岁小孩子,这么好哄?不过,她做这事,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子了。不行,我不要再住这儿,我一定要搬家了。不好意思,要害你失业了。” “谁信你的鬼话?你以为我真信你,一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样子啊。吴岩,跟你说吧,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晶晶?” 吴岩想雪莉果然提到毛晶晶了。 “晶晶死了。你信不信?” “这事我知道。”吴岩并没有说出毛晶晶跟他是同学及最近发生的几起命案的事。 “是我错怪了晶晶。我弟在医院醒来了,谢天谢地。可能老天保佑他。他说,大兵那天是跟他起了争执,起因是我弟他出言不逊。我弟以前跟晶晶、大兵他们都见过面,我弟提了晶晶要买我房的事,大兵他就火了。我弟他年少冲动,失手把大兵给打死了。” “那大兵那天为什么到你弟的店里去?” “大兵那阵经常去,也就那天大兵刚在哪儿喝了酒,冲得很。” “也就是这件事基本跟毛晶晶无关?” “我弟说,大兵还有一个原因,我弟跟大兵后来的女朋友混在一起,大兵输不过一口气,来找我弟茬的。” “你怎么知道毛晶晶已经死了?” “哎,你怎么知道晶晶她姓毛?我还到过晶晶家,晶晶爸爸对晶晶妈妈不太好,脾气也坏。晶晶妈妈很喜欢打麻将,从小基本不管晶晶。所以,晶晶一心要离开家,要自觉赚钱买房。晶晶好不容易我们一起买了房,晶晶为了大兵去了外地,大兵回来了,晶晶也跟着回来了,可大兵又谈了个新的女朋友。晶晶那阵子很生气,一心要买回房,想要送给大兵挽留大兵。我弟听大兵说,晶晶那时候根本没有再多钱。”雪莉端起水果盘,自己一屁股坐到吴岩客厅沙发。 “所以毛晶晶提出要低价买你的房。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实情呢?你们曾经是好姐妹。” “晶晶表面开朗,骨子里要强。她知道我弟跟大兵的关系,不想让我知道她跟大兵的事儿吧。她这个人有了难处,一般不轻易找人帮忙,基本自己一个人扛。任何手段在所不惜。”雪莉紧接着又掏出一包女烟,问:“不介意吧?” 吴岩只得摇头。 点好一支烟,雪莉棕红色的大波浪弯弯曲曲垂了下来,坚挺的秀气鼻子高耸,拥有完美侧颜的雪莉尽管穿着宽松淡雅的家居服,都透着性感野猫般的妩媚。吴岩起身到冰箱找找看有没有冰啤,虽然他很少喝冰啤,但奇怪他发现他冰箱里总会莫名出现一两瓶冰啤。果然,吴岩从最里面掏出两罐出来。 “噗嗤——”水汽弥撒在空气中,透出一股啤酒花的清香。雪莉用涂得血红的指甲,接过冰啤爽快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接着说:“我怎么知道毛晶晶死了?呵呵,我一个以前的客人告诉我的,大兵死了之后,毛晶晶忽然变得很有钱,根本不屑于再买原来我那房了。她很快在蓝光公寓一下子买了两套。” “蓝光公寓?”吴岩暗暗吃惊,心想为什么是蓝光公寓。 “因为蓝光公寓正对着慈馨医院。毛晶晶有钱之后变了,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那客人说,毛晶晶竟然也经常去慈馨安定医院做义工去了,匪夷所思。我客人甚至说,毛晶晶去做义工是假,主要跟那家医院的一个医生在谈恋爱。而那家慈馨医院,正在蓝光公寓对面。” 吴岩刚还答应钱小鑫第二天去慈馨安定医院的,根本没想到医院正对公寓。他搬过来几天,每天早出晚归,从没有仔细看过窗外的风景。在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中,他根本没注意各栋建筑到底是哪些地方。他不由走近窗前,夜色中根本看不清那些模糊一片的钢筋水泥,但“慈馨安定医院”六个善良的霓虹灯还是一下子望到了,不偏不倚,正对着蓝光公寓;吴岩目测,下楼走过去的话,也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五百米左右的样子。 “毛晶晶买的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做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客人说,前阵子蓝光公寓爆炸的那间房,正是毛晶晶的房子。当然,那一套毛晶晶没有居住,至于是出租还是什么,搞不明白了。” 吴岩立即到写字书桌下的抽屉找到一把手电,现在就去楼下发生爆炸的那一层去实地看下。 “你要去你去,我不去。我后来听邻居说,当时,那层楼都给炸穿,里面的人炸飞了出去。旁边屋子还死了两个人。要不是你妈托付我,我本来并不想住这儿,虽然租金便宜不少,说实话,有点瘆人,像住在尸骨之上。虽然死了的人,早不在楼里了,但还能感受到那种死亡的气息。吴岩,你搬走也好。说实话,我也不想干了,我还是回到我原来住处,继续晚上上班去自在,心里踏实。”雪莉水果吃得差不多,到水池前洗手。吴岩从身后猛地用手指做出一匹野狼的影子,正倒影在墙面瓷砖之上,雪莉吓得一声尖叫,回头就扑向吴岩怀抱。 吴岩顺势抓了她一把,她又吓得弹跳起来,好像全身是辣辣发光的电线碰不得似的。吴岩笑着把他推开:“怎么样,跟不跟我过去?其实,我拉你过去,一半也是壮胆。听别人说,下面现在还没通上电,到处还像煤蜂窝一样呢。” “我不去,我这人,一生干了不少缺德事,欠了一屁股风流债,我可不到那充满邪气的地方去。”雪莉坚持不走。 “你不怕我给邪气侵入?好,那我一个人去。我看你怎么跟我妈交代。” “我不怕,我又不负责你人身安全。我只负责监视你。至于你离开了我视线之外,那是你的事。要不,你找小江去,他正在一楼跟保安唠嗑儿呢。最近,他跟我们保安师傅可熟络,常常中午跟他们在保安室打牌。” “有这种事?”吴岩下意识心疼起吴莉莉拼死拼活跟马彦云锱铢必较得来的那几个钱来。转念一想,他不由莫名产生一阵报复的快慰。 他对马彦云那些财产毫无兴趣,虽然法律意义上,他的存在是吴莉莉一个非常站得住脚的筹码。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的继子身份跟马彦云前妻生的几乎从不在大众视线里出现的大儿子在继承权上地位平等。 关于他跟马彦云共同生活的经历,吴岩发现,那些印记刻板得跟教科书一样,每天定时定点做什么事。 马彦云是个相当自律和嗜财如命的人,他可以每天早晨雷打不动五点钟从家里出发去办公室办公,也会雷打不动每周六晚上五点钟回来跟吴岩吴莉莉两个吃一个简短而隆重的家庭晚餐。吴岩知道,周五晚上,他同样雷打不动七点钟开始跟大儿子在云顶餐厅吃晚饭。其余时间,马彦云在哪些地方做些什么事,吴岩一无所知。他印象中的马彦云,完全扁平到一顿饭的时间,毫无个性的一个符号。 只有在每年吴岩的生日,马彦云又雷打不动给他一笔现金,让他存起来并学会自己理财。当然,这数目不小的一笔钱,从没有一分钱过过吴岩的手,都原封不动给吴莉莉存了起来,至于如今已经变成什么数字,只有吴莉莉一个人知道了。但马彦云标准工作狂的样子,倒无形中部分影响了吴岩。 后来吴岩干的那么多份工作中,都用尽全力。比如在情趣用品店打工时候,他甚至给老板做了一个PPT专门来谈店里未来发展,只是老板根本不屑一顾,他愤而辞职;在地板公司的时候,他不惜跑到山沟沟里寻找最坚固的木材,老板笑话他明明有供应商干嘛要这么较真,他觉得这公司没前途辞了职;在老许那儿,他哪怕不喜欢鬼刀的作品,还是洋洋洒洒模仿着写了五十多万字,只是最后被他在电脑里鬼使神差地用了一个“delete”键一笔勾销。 “算了算了,反正你也快搬走了。我就陪你走最后一趟。不过,你到那儿看那个死亡现场干什么?你要写鬼故事?”雪莉说着已回屋去换了身轻便的淡绿色短羽绒服羊毛裙什么。 电梯下来一片漆黑。刚还灯火通明的楼道,在这一层,如死寂一般。不是亲眼所见,完全不敢相信被炸现场的情境。吴岩打开手电,一一扫过每个房间。 “就是那间,你看那个歪斜的门上的门牌号,就是这间出了事。手电再移动一间,对了,这家的男人正在煮泡面,也跟着飞了出去;还有,左边这家的老婆,好像在贴面膜,飞出去的时候,邻居看到不远处有张脏兮兮的面膜。”雪莉跟说故事似的平静极了。吴岩听得毛骨悚然,雪莉每说一个人,都是逝者。 “毛晶晶的这个租客是什么人?”吴岩不禁问,而且往前走了一步:“你敢不敢跟我走到他屋子里去看看?” 雪莉赶忙退后一步:“不要吧?吴岩,你真当你是警察啊?你要看,还是白天,让颜警官带着你来看吧。深更半夜的,恕我不奉陪。我这就到电梯那儿上去了。你看,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雪莉说着就要走。吴岩一把拉住他,笑着说:“跟你说个老实话,我害怕哎。不然我拉你干嘛,帮我壮壮胆嘛。你不知道,这个对我很重要。” “胡说八道什么呀。你要进去找什么吗?在外面看看不就可以了?”雪莉实在搞不懂吴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真的害怕。真的。好了,别啰嗦了,我们快过去吧。”吴岩不由分说,拉起雪莉的手,就往屋子里走。“啪”,脚下一块碎石从脚底滑过去,在空寂的楼道里发出巨大的响声。 “什么人?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忽然,电梯旁冲出一个保安大声喝道。保安对着手中对讲机道:“发现目标了。” 吴岩雪莉两个赶忙缩回来,跟保安讲纯粹出于好奇来看看。保安有些生气:“这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的小年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儿警方已经严密封锁了现场,任何人不许无故进来。你以为是京城八十一号啊,没冤没仇的,还不快回去睡觉。” 雪莉上前仔细一看,笑起来:“哎呦,还以为是谁呢?小海哥,不记得我啦,我是小江的朋友啊。” 吴岩这才看清那个叫小海的保安一脸白嫩的肥肉,长着非常稚气的一张娃娃脸。吴岩这才想到什么似的附和道:“对呀,小海哥,我们是小江的朋友,就让我们去看看,我们就在门边看一下,不进去,好不好?” 小海上下打量着两个人,雪莉他倒是认识的,私下里他常常偷瞄过雪莉的。见她今天没浓妆艳抹的,再加上黑灯瞎火,看着一点没有平时出奇。但看在雪莉的面子上,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看过一眼赶快离开。 雪莉留在原地跟小海寒暄,吴岩打着手电一个人走过去。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间出事的房子,的确什么也看不清。门边一根断了骨的望远镜支架,一个枪托,一张一半被烧毁得卷曲发黄的照片,而那张照片上,正有一张人像。吴岩立即蹲下身来,偷偷把照片藏进口袋。吴岩把手电再一探测,发现除了黑色窗帘之外,整个屋子里全是黑色家具,包括沙发都是黑色的。 “喂,好了没有?”那边小海老远催促道。雪莉在一边帮吴岩搭腔讲笑话什么的拖延时间。吴岩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却发现即使打了闪光,拍出来仍是黑乎乎一片。吴岩不得不跟小海、雪莉一齐进了电梯。 电梯里一片温暖的亮光。吴岩见小海脸上油腻腻的发亮,像蒙了一层猪油,而雪莉却丝毫不以为意,用颇为兴奋的目光跟小海有说有笑的。“她不是把小海当她弟了吧。”吴岩想着,一阵心酸。 “胡家村啊,是啊,离华市很近的。对对,那儿有座寺,风景很不错的。山下的人家又淳朴。”雪莉随意跟小海聊上了。 “但我们胡家村还有一个没开发的野景。好多城里人去探过险呢。”小海一脸自豪,打开手机影册放大了一张山洞洞口:“雪莉,你看,这个千岩洞,洞口只有鱼缸大小,洞里据说有千窟。还有古迹呢。” 吴岩本来根本不关心他们的对话,差不多闭目养神了,但见小海说的山洞的事,不由想起前次在胡家村的遭遇。他曾经武断地认为,根本没有山洞这回事,全是老季故意诱导他们偏离目标。再加上,他确实听胡大花也提过这个山洞的事,而且胡大花跟胡海他们确实根本不认识,他不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小海拍的山洞。吴岩这一看不要紧,只看了一眼,吴岩就回想起来,这个山洞他跟钱小鑫都曾见过的,就在定慧寺旁边。那天毛晶晶跟他们在山上向下眺望时,都觉得这个洞口有些奇怪。洞口一潭绿得跟宝石似的,洞下深不见底。水下偶尔传来“哼哼”的喘息声一样的奇怪声音。 钱小鑫当时还在洞口大声喊叫了两声,回声足足隔了一分钟才传出来。吴岩又有了再去胡家村的冲动,估计这回再喊钱小鑫过去,打死他也不会再去了。吴岩回到公寓,连忙打开网页,开始搜索起这个山洞的情况来,除了一些探险爱好者BBS上讨论如何探洞,如何做好准备工作之外,至今还没有一个人下去过。只有一个叫“lost”的网友,写了详细的探险攻略,并扬言自己已经去实地考察过多次,大概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潜水下去。当有其他网友提问,这个时机会是什么?lost却消失了,再也没来过这个论坛。 吴岩一下就记起来,lost 这个网友是华市本地一位网络论坛上的活跃份子,上回搜索张天艾的时候,他也参与了爆料。他不由继续人肉关于“lost”的一切,除了这两处留下了“lost”签名的足迹,网络上再也没其他关于“lost”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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