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视频里发现可疑白点
周日的课程安排是空明住持开讲座,大意是把他出版的《空明禅语》里的思想再演讲一遍,最后还有提问环节。吴岩坐在学员当中,只觉得腰背酸得不行,就是在这清净之地,他也无法平静。山上的夜晚各种声音,仿佛听到了野狼的嚎叫,凌晨两三点睡意正浓的时候,群鸟又叫开了,叽叽喳喳吵闹到无法入眠。
“空明师傅,我想问一个问题,人真的有前世今生吗?”吴岩听这声音很熟悉,打盹的眼皮微微一抬,果然是毛晶晶。吴岩奇怪毛晶晶怎么想到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轮回的观念我是赞成的,虽然主流科学目前完全排斥这种观点。佛讲三生轮回,障业因果。所以,我们要珍惜当下,修好今世因缘。”空明住持的话筒时高时低,工作人员赶忙换了个耳挂式话筒,声音忽然大到激耳朵,吴岩当时想,这真真是当头棒喝啊。
吴岩在听众席间寻找孔医师,却并没发现他的身影。钱小鑫眼看下午公司也有事,要提前下山了。吴岩早就不愿呆在这儿了,小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带了满脑子的疑团坐上钱小鑫车子后座,在乡间小路一路颠簸,快到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门,吴岩立刻跳下车,直奔办公大楼五楼。
吴岩这回并没去找颜冰清,事实上老季看到吴岩,跟他说颜冰清到郊县胡家村去了。吴岩问了下陶然君案子有没有最新进展,说技侦那边查了下陶然君的手机通话记录,也调出了陶然君家楼下的天眼视频,由于当天天气阴沉,画面清晰度不高,几乎没看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通话记录倒是显示了,事发前上午,陶然君与一个电话有过连续通话,但电话回打过去,是空号。
“又是空号?是不是这个号码?”吴岩取出随身本,翻到一页上记的一组潦草的数字丢给老李,老李打了个电话核实了一下,果然是同一个电话。这个神秘的可疑电话,可能正是凶手的,可惜看似非常明朗的线索却中断了。这时,展眉从办公室走出来,带着一脸甜甜的笑:“啊呀,我一听声音就知道你来了,来找我们颜队?不巧,她一早就去调查胡大强的事去了。”
“小杨幂,今天我不找颜冰清,我可是特意过来找你的。”吴岩见展眉特意在制服里面的脖子上戴了一条时尚漂亮的丝巾,特别养眼,不由又拿出了平时逗引女孩子开心的巧舌,配着一双调皮的俏眉眼,让展眉怦然心动。展眉忽然羞得满面通红道:“不会吧,你怎么会单独来找我?”
“怎么不会?我为什么不能来找你?你这又不是修道院。对吧?”吴岩故意逗她似的,说完,又冲她眨了一只眼,“开玩笑啦,不过呢,我找你是来问你个事。通过尸检能不能查出,陶然君到底是喝了什么类型的酒?”
“不能。而且检测的酒精度也不是很准确,因为酒精度用血液测试,死亡时间过长的血液当中的酒精度会随着死亡时间的推移而逐渐不准确。陶然君尸检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大约三个小时后接到陶然君母亲报警,也就是晚上七点。我们检测下来血液中酒精浓度偏高,可以推测,陶然君在事发时喝酒的酒量远远大于三个小时之后的酒精浓度。”
“我听懂了。也就是陶然君基本可以断定是喝了过量的酒导致酒精中毒或酒精迷幻坠楼,这一点是无疑的。”
“嗯。”展眉进屋里取出了一份更详细的尸检报告,报告显示,尸体全身并无钝器致伤,半身腿侧粉碎性骨折,全身脏器多处碎裂。这是典型的高空坠楼症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吴岩望着这样一份千篇一律的尸检报告,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酒”这条线索来追查到点什么?而跟酒有着最大关联的正是毛晶晶,吴岩清楚地记得,毛晶晶毕业之后有一段时间可是跟雪莉一起,在夜场卖过酒,而且雪莉亲口跟吴岩讲述过毛晶晶喝酒的壮举。按照吴岩推测,毛晶晶完全有可能在同学会之后,跟陶然君常常拼酒胡喝,但实在很难找到杀害陶然君的动机。唯一有点牵强的动机是,陶然君为了获得一笔酬劳,去找过王安,然后毛晶晶做了手脚,解决了王安的进一步将消息扩散,又借助酒精将陶然君杀害?
吴岩把他这套看似完美合理的推理给老季、展眉复述了遍,展眉点了点头:“真的不排除毛晶晶作案,现在我们只要把方向调转,到陶然君家里再重新搜查一遍与酒有关的线索,也许能有新的收获。”
但老季一口否定掉,他认为如果陶然君案是一个叫毛晶晶的女性嫌疑人做的,那李恒裴蕾案也应该同一个人作案,也就是裴蕾李恒案也是毛晶晶所为。吴岩问他为什么坚持两起案件除了被害人之间有同学这层关联之外,没有其他共性的情况下,就能够断定凶手是连环作案?而且,真正的最狡猾奸诈的连环作案,凶手往往会找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被害人下手。如果凶手故意寻找有着某种关联关系的被害人下手,比如同为女性,或者喜欢穿红衣服的女人,亦或者像这样的,被害者是同学,那无疑对追查凶手来讲难度小了很多。一个高智商的犯罪嫌疑人,往往不愿意采取这种最冒险的方式。所以,我们不应该叫一下子定位到连环作案的视角,虽然存在连环作案的可能。可不可以有一种可能,裴蕾李恒案与陶然君案只是一个巧合?洲际电梯视频已经显示,凶手是一个穿学生服的男人。而陶然君家楼下的天眼并目前还并没有找到类似那个凶手的男人出没。那意味着,这两起案件真的只是巧合。
“不对啊,吴岩。你的《恐怖同学会》里完全不是这么认为的。小说中你认为是连环杀人,并且凶手就藏在同学之中,现实里你却转变了方向?”展眉原来私下偷偷还在关注吴岩的小说,最近吴岩在网上的连载,展眉看来是又认真追了下来。
“小杨幂,因为我刚在山上见到了毛晶晶。而且,你猜我还见到了谁跟毛晶晶在一起?”吴岩说着顺手把定慧寺赠送的随课佛珠串悄悄摘下来,很自然地丢进走廊里的垃圾桶,回来笑着说:“戴佛手串的孔医师,你也是见过的。”
“真的?”展眉吃惊地张大了大如圆杏的双眼,她跟严恪第一次去慈馨安定医院的时候,严恪就发觉这家医院跟这个医师哪里不对。“而且,孔医师说他喜欢摄影,很明显,他撒了谎。我记得严恪回来说了一个细节,说在孔医师的办公室桌上,有一副很漂亮的西藏雪景,严恪当时问过孔医师,这张漂亮的风景照是不是他拍的。他的回答是,不是,而是同行的人拍的。他是个非常不擅长摄影的人,并且也并不喜欢摄影,因为他是左撇子,很难买到合手的相机。还有一层原因是,他确实几乎没有摄影方面的艺术天分。”
“啊,是的,我记得当时,孔医师人很有趣而且谦和,还特意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把女儿拍得变了形的照片说,他这是专业坑爹来着。说老实话,那张照片确实拍得不敢恭维。”
“嗯,那下面真正而且关键的问题来了。毛晶晶跟孔医师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老季,这也是我赶紧过来一趟的原因,着手重点调查毛晶晶和孔医师。我刚才说了,也许不是连环作案,但如果凶手之间有一定的关联,我们可否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连环作案呢?”
“啊,吴岩,你是说,裴蕾李恒案孔医师可能是凶手,陶然君案子的凶手则是毛晶晶?也就是虽然是看似不相干的两个人分别作案,但这两个疑似凶手之间,实际上存在一定关系?”老季一拍脑袋,不禁为吴岩叫好,觉得吴岩这个推断很新颖,出人意料却又不排除没有这种可能。但他刚从技术科得到的比对结果,却让他对吴岩的推断产生了动摇。
老季走到一台电脑前,让办公人员打开了一台电脑。老季说:“视频显示,电梯间那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大提琴的男人,耳朵眼里有一个极其不易察觉的白点,经过反复放大处理比对才发现,凶手作案之后听着音乐,那条小得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白点正是凶手佩戴的最新款无线耳机。老季本来想让技术科进一步用电脑技术放大看能否还原耳机品牌,但限于目前技术限制,还根本无法做到。但令老季更激动的是,今天上午刚刚还是那个最先发现白点的警员,专门从陶然君家楼下经过的行人或从鼓楼八村走下来的人有意寻找耳朵里的白点。果然又在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嘻哈的人的耳朵眼里发现了白点。很遗憾的是,目前技术还无法比对出两人使用的是否是同款无线耳机。当然,也有可能,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从身形穿着来看,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电梯间的身形修长瘦弱;但陶然君家楼下街道的这个人,却呈扁长形,离开镜头有一定距离,而很难看出真实身高。就是对照视频中附近的参考物,目前也很难看出两人完全是同一个人。但我认为,出现这样的巧合应该不是偶然的。”
吴岩托着腮帮陷入了沉思,他反过来一本正经问展眉:“展医师,裴蕾李恒那边的尸检结果有没有什么疑点?”
展眉对着电脑里那个戴着耳麦的可疑人说:“根据尸体腐烂程度推断,李恒裴蕾死亡时间大概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与电梯监控中嫌疑人离开的时间在一点初步吻合。另外,两名死者身体均无明显钝器伤害痕迹,皮肤表面基本完好无疤痕、淤伤、裂口等,只是长久浸泡而发白,部分体表起泡。其中女性死者腹部鼓出厉害,应该是由于进食少而吞了大量水导致。”
吴岩把电脑前那个可疑男人的身形不断放大,直到屏幕上一片花屏的马赛克,仍没能看出什么来。良久,吴岩对着老季拍拍肩膀道:“如果凶手真的是连环杀手,且如果就是这个人,那么这个人也许就是冒用胡大强身份的X。那么此时凶手一定会密切关注着真正的胡大强身份的一切,所以,颜警官现在再去胡家村追查胡大强是不合适的。当然,如果凶手的宽松衣服下掩盖的,是毛晶晶和孔医师,只是巧合地使用了同一款耳麦,有可能他们其实是一对情侣关系,拥有共同的配饰,那是再合理不过。我还曾对毛晶晶与孔医师的真实关系产生过不解,但这条线索却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佐证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吴岩说得有道理,我们姑且保留这两种不同指向的推论吧。”老季腰身忽然挺直,却听得隐约的咯吱一声,老季大叫一声“哎呦”,便身体歪斜下去。展眉上前扶住,帮她在腰部及颈椎部轻轻揉了一下,老季轻轻哼了一声,悠悠醒转过来。老季慢慢打开文件夹,手头似乎还有一份那个发现的警员写的分析报告,吴岩接过去正要仔细看的时候,老季的手机响起来,接到了严硕的紧急求救电话。原来,胡家村不远处便是定慧寺,胡家村正在前日吴岩站在半山远远望到的只剩老人与狗的无数小山村中的一个。严硕电话里说,他跟颜冰清在山里找下山的路的时候,可能被人故意设置了陷阱,眼看天黑,却掉进了一个野山洞。洞里很荒凉,有水源但不敢喝,偶尔有动物叫,不知道是不是狼,鸟很多,叫个不停。吴岩在寺里住过,晚上也听到类似狼叫的声音,他开始还以为听错了。难道那山里真的有狼?那颜冰清两个怎么莫名其妙被人引到了不明山洞呢?
展眉提出一起去,老季腰不好,显然不能随队出发。吴岩提出天太晚了,展眉留在原地待命,他一个人叫上钱小鑫随着三四个警员又出发去定慧寺。
有钱小鑫前车带路,不到半小时,一行人便来到定慧寺。夜晚的定慧寺一片乌黑,只有最高处几处禅房仍有微光。钱小鑫本想到寺里找人问下山中地形,但寺门紧闭,怕是很难进去。钱小鑫忽然灵机一动说,空明住持是社会名人,微博大V,可以给空明住持发微博留言,实在不行还有之前那个禅修群还在呢,他到群里去问下,看看空明师傅这么晚了,会不会回复。
果然,不到五分钟,空明住持在微博快速回复了钱小鑫,并热心帮忙说,如果有不便之处,可以给他们一行人免费留宿的。但至于钱小鑫所说的那个山洞,倒是从来没听哪个弟子提到过。
吴岩来到山里开始,就不断给严硕跟颜冰清打电话,却没想到严硕电话忽然关机了,再也无法接通;而颜冰清电话,总拨不通。吴岩心想不好,他们不是被人带到另外的地方,就是没有通讯信号。难道那座山洞并不是一个小山洞,而是隐藏在地下的很深很大的山洞?吴岩决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队伍兵分两路:他跟钱小鑫到山下查访,打探地形,再回来汇合;四个警员在山中展开搜索。
吴岩最先想到到胡大强家。上次展眉跟严硕来的时候,胡大强的老姐姐正在炉灶上做晚饭,她很奇怪最近怎么接连几拨人来到她家,调查早已死掉的胡大强的事。她也终于听明白,原来是有人冒用了她弟弟胡大强的身份,似乎在做些不合法的事情。吴岩问她,胡大强死后,胡家村有没有外来人口?或者,胡家村有没有出现过死人身份复活这样的事?
胡大强姐姐胡大花长着一张罕见的俊俏的白脸盘子,仔细看皮肤很水润的样子,并不像长年在田间劳作的农村妇女。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吴岩,直接不客气地问:“你是干什么的,有证吗?”
吴岩后悔没有带一个警员过来,他跟钱小鑫两个面面相觑,钱小鑫拉着他就要往外走。吴岩摆摆手说:“胡大姐,我是跟上午来你们家找你聊的颜队长他们一个组的,上午有些情况没了解清楚,颜队长她派我连夜再过来问几个问题,问完问题我们就走,你不用担心。”
“什么颜队长?你张着嘴巴编什么瞎话呢?我这一天吃了一天瓜子儿,就没见过什么颜队长色队长。”胡大花做出要关门的样子,回头就往门里走。
“等等,你没见过颜冰清颜队长?那你白天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很帅气的小伙子?”吴岩一把抵住门,探进头去说。
“你算不算?我看你挺登样儿。”胡大花见吴岩的脸跟她如此靠近,不禁上下仔细瞅了他一眼,见竟然是个如此俊俏的美男子,忍不住开了门。吴岩钱小鑫一屁股坐下,胡大花还拿出吃剩的瓜子盘和零星几只有些黑斑点的苹果,推过来说:“警察同志,大概半个月前,倒是有两个警察过来问过我弟弟的事。他们当时和和气气的,那个姑娘俊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小伙子也俊得跟个女的似的。我当时就告诉他们了,我弟弟命不好,死得早,四十多岁就在矿下给瓦斯炸死了。我弟弟胡大强,活的时候没人搭理,就那个赔偿款,都是好不容易才要回来的。”
“哦?发生了矿难?”吴岩沉思起来。
“你没见我们村男人都跑光了?都到邻村开矿去了。那个开矿场的张老板,手上十多个矿场,不把人命当回事。死10个人,报5个人,死一个赔钱封口。张老板有的是钱。”
“张老板赔了胡大强多少钱?”
“6万块。少吧?说了你都不信。我弟弟殡葬费什么一花,没落几个钱。我娘不到一年,就气死了。最气人的是,张老板说,胡大强尸体到现在没找到,保不定还没死呢,能赔6万块,全出于人道。”
钱小鑫刚想说“黑心”两个字,吴岩用手示意他打住,接着问胡大花道:“胡大姐,你们确定胡大强确实在那场瓦斯爆炸中死了吗?还是你们也怀疑,说不定他还活着?”
“当然是死啦。张老板编的鬼话你们还信?张老板跟每个上不来的人的家里都这么说的,为的就是少赔钱。如果按照你们说的这个情况,我弟弟人死了,身份还给人冒用了这回事,八成又是张老板搞的鬼。”
“对的,张老板应该把这个做成了一条产业链了。”钱小鑫禁不住道。吴岩点头:“那么,是那个张老板把这些死亡旷工的个人资料信息再卖给了一些身份做假的人,然后帮助其一步步隐瞒真实身份,洗白身份。胡大姐,你说的这个张老板,人在哪里?平时都跟些什么人接触?”
“就在我们隔壁村。你觉得我一个种地的,能认识那些大老板不?”胡大花讪笑着,心里想着,眼前这个长得帅气可爱的男人,智商简直弱爆了。
吴岩也觉得刚才说话没过大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奇怪颜冰清跟严硕这次来胡家村,并不是来找胡大花的,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怎么又跑到山里去了呢?
“张老板的矿场都在哪些地方?”吴岩正想问,钱小鑫也想到这个,提前问了出来。
“你们要去?这会不可能了。明天一早,我陪你们去一趟,别说是我带你们去的。而且,你们要给我点车马费,我看你们也不是坏人,就算我帮警察同志办件好事。”胡大花越说越得意,钱小鑫原来在乡下的时候,见多了这种精明算计的女人,也不得不佩服她处处小心实实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心计。他觉得去见那个张老板毫无意义,把这案子越扯越远。而且,并没有必要去见那些根本不相干的人。
吴岩却说,等时机成熟之后,他会再来找胡大花,真的要去见见这个出卖矿难工人身份信息的吝啬矿主。
吴岩再跟胡大花了解下那个神秘山洞的情况,可连胡大花这个土生土长的胡家村的人都没听说过定慧寺山中有一个什么山洞什么,“会不会是野洞啊,最近好像有些华市里的人,三三两两的背着旅行包来的,穿着跟个中学生似的,说来探险的。”胡大花最后说。
吴岩一个警醒,“穿得跟学生似的”,他忽然联想到电梯视频里那个嫌疑人,正是穿着一身学生休闲装。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正是凶手精心设置的陷阱,早已在山中守株待兔等候他们多时了。至于颜冰清跟严硕此时真正在人在哪里,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