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吴岩手记:好久不见
那场同学会在那样一种尴尬、嬉闹、又紧张神秘的气氛里开始了。当晚,毛晶晶是最美丽的中心。
所有同学还没到洲际国际酒店七楼之前,毛晶晶已经提前过去了。
我大约晚上六点从鼓楼地铁站出来,搭了钱小鑫的车。在钱小鑫新买的SUV车上,他不断接到其他同学的行程电话。
当晚六点四十分,第一个赶到的陶然君,已在一楼大厅刷微信群,拍了不少大堂照,供还没到的同学提前观瞻。快到停车场的李恒巧遇裴蕾,两人都找不到停车场的电梯口了,来问钱小鑫。钱小鑫作为组织者,跟个自带GPS导航功能的机器一样,重复回答了所有同学的路线指示。回头,钱小鑫跟我说:“吴岩,你现在就画个导航图发群里,我说得口干舌燥,这些人可都真懒,不会自己搜或打个酒店前台的啊。”
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也没关心钱小鑫他们一堆人的事,那天我带了本《隐匿》,我有随身带本书的习惯。那时候,老许还对我信心满满,不管是能写出跟鬼刀媲美的鱼镇系列,抑或是能拿下鬼刀的独家代理权,老许似乎都认为不是难事。后来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我什么也没干成。但那天,我心情极好,想着那本书姑且看看再说,马上还能见到其他七个好久不见的同学,说不期盼那是假的,尤其在还有好几个美女同学的情况之下。嗯,是的,关键有裴蕾。
一路在车上,钱小鑫就兴致勃勃跟我说,他怎么说动裴蕾来参加的。我听了笑笑。裴蕾确实是当时班上乃至全校闻名的校花来着,尤其是那两只甜甜的酒窝,真的美极了。还有雪白的脖子,引起钱小鑫口水直流的背影,都成了曾经的传说。我听钱小鑫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裴蕾当年如何引起他无限遐想的段子,在我关于裴蕾的印记里,这些并不美好,甚至有些苦涩,跟青柠檬似的。
就在我被人拉进聚会群的第一天,也就是同学会前一周,我就偷偷翻了裴蕾所有的朋友圈,我也不知道裴蕾有没有同样翻过我的,也许群里所有男士都翻过一遍了吧。至于裴蕾翻过其中哪位男士的朋友圈,就不得而知了。裴蕾的朋友圈,走的是贵妇名媛风,虽矫情却不至于令人生厌。比如下午茶、闺蜜小聚、品茶,修理树枝打理花园采摘蔬果种植桑麻这些。除了裴蕾,其他女同学我就看了一眼毛晶晶的小头像,磨皮漂白之后,轮廓依稀能认出来,那头像多少算个美女了。
后来见到毛晶晶本人,嘴巴半天没合上,都说PS没丑女,这皮肤的光滑度质感相差也太大了。好在毛晶晶底子好,妆上得浓烈,在酒店室内柔光下一打,那张秀气的小圆脸变得柔和而格外生动。尤其在她近前跟你讲话时候,声音柔美香水芳香,整个还是透着沁人心脾的暖意。总体来说,毛晶晶还是个非常讨人喜爱的女人,这点和苏珊很像,她们是一类既容易跟人亲近、又能迅速跟你相处令人愉悦的女性。
毛晶晶那天晚上跟钱小鑫周旋最多,钱小鑫除了不断偷偷瞟裴蕾之外,耍的所有宝都砸落到毛晶晶身上。比如,扮财神到的时候,李恒提议毛晶晶坐钱小鑫大腿上帮着一起撒。毛晶晶不干说,光撒钱没实惠不划算,不来不来。李恒三下两下就把毛晶晶推上了钱小鑫大腿,钱小鑫顺便揩了一把油,还跟毛晶晶喝了个似是而非的交杯酒。他们玩这一套的时候,钱小鑫还挺得意地不断瞟向裴蕾,裴蕾正眼也不拿一个,似有似无轻轻咬合几颗红艳艳的樱桃,撩得在场的男人心花怒放。
就在半小时前,我们八个人都还僵持在空气里。仅仅过了半个小时,李恒提议说,气氛不够热烈,想出了游戏的戏码。气氛不够热烈?毕业之后便都没再见面的八个人,迅速升温确实需要慢炖。当时没一个人觉得,还需要班上其他谁要继续过来参加同学会。
“隔壁班那个拉大提琴的,大家后来有没有他的消息?”陶然君忽然提了个问题。坐席上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还是李恒打了圆场,说要把气氛推高不要冷了场。
“吴岩,你现在还弹吉他了啦?”李恒个子还是挺矮小,下意识抬了抬身子,脚离开地面有一寸长。
我早就不弹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人挺不习惯在群体场合讲话,除非当时上劲儿的时候,也就是简称脑子抽风的时候,比如深夜做节目的时候,老实说,我很享受午夜做节目,那种毛孔舒张的自由快活。那天的场合,看着大家有一搭没一搭没话找话说,我宁愿抽出时间看本书更有趣。对的,无趣。这么看来,同学会那天晚上聚会聚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心生厌倦了。事后,我还跟钱小鑫言不由衷地提过,那晚上,我挺高兴,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想必当时大家都陷在那蔫蔫的情绪里,任时间可耻地消磨掉,似乎只要一过十二点,大家好找到散会的理由,像得了解脱似的,重新又投入到各自原本的生活轨迹里去。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回过头去想,我们有几个人根本没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里,比如裴蕾、李恒还有陶然君。他们怎么就从那个十二点之后,悄然消失了呢?
后来李恒还是即兴发了一段牢骚,说什么现在那什么好声音、大歌手,没几个真正的好声音大歌手,原创那更屈指可数。哪像我们那会,是个人抱个吉他,就搞原创玩乐队,装也得装得像点儿。
我上高中时候不玩乐队,我好像天生不是个合群的人。这个原因我一直在寻找,尽管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我那时候弹吉他纯粹因为孤独,出于证明自己能够干成一件事。我想把吉他弹好,获得更多女孩子喜欢,尤其是裴蕾的喜欢。虽然,裴蕾自始至终都没对我青眼有加过。我对照VCD视频、影像、各种地摊上买来的乐谱书自学了一通,那些年流行水木年华,我就找来他们所有专辑过来一遍遍听,一遍遍练,毕业的时候,我在华夏中学多了一个名号“民谣王子”。我也不知道干嘛不叫“民谣歌手”,叫什么“王子”,我讨厌这名号。后来钱小鑫告诉我,这名号是李恒取的,李恒说,为了报复我给李恒取了个龅牙兔的绰号。那看来李恒还是对我嘴下留情了。
“大家说,我们同学变化最大的是哪位同学?”一向默不作声的陶然君忽然问了句。
李恒没想到,这竟是个不错的话题,整个晚上,他这个曾经的好学生,像上学那会拼命讨老师同学欢喜似的,这会,也要拼命让大家高兴,让同学会尽在他掌握似的。当然,他卖力调节气氛制造话题,其他同学又都看在眼里,心里多少还是感激他的。要没有这样一个处处愿意为了大局出头的同学,同学会说不定真就会陷入冰窖的尴尬当中了呢。但人又是刻薄自私惯了的,但见李恒努力的效果十分微薄之后,便又觉得,李恒这种书呆子,身上多少还保留着学生时代的呆气,常常会犯幼稚病的。
同学相会,本来就是来寻找曾经和现在的。变与不变、像与不像之间,都是时间辗轧过的痕迹。随着大家一致念出“颜冰清”三个字时,颜冰清当场举起酒杯,豪爽地一气喝了个底朝天。颜冰清除了不弹钢琴了,变美了,还有个更大的变化,变得不爱美了。大部分姑娘是外貌变美了,更爱打扮了;颜冰清却是人变美了,人变得跟个机器似的,机械起来程序化起来。现在的颜冰清,除了天然的外貌变得清纯动人、前凸后翘之外,穿衣打扮却略显潦草。就连那天同学会,颜冰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工作中抽身过来,上身穿了件长袖天蓝衬衫,下身一件藏青色羊毛裙,踏着一双老气横秋的圆头小黑皮鞋就过来了,像一名火车上的列车员。颜冰清性格也变了,变得不爱讲话,更多时候冲着每一个人发言的点头微笑而已,显得跟大家的情意清淡如水点到即止。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对人防范心较重的人。那天晚上,颜冰清并不是顶受欢迎的一个人。
顶受欢迎的是毛晶晶跟庄文静。
现在,我终于知道这个庄文静就是吴莉莉嘴巴里的庄文静了。后来,我上网去搜了庄文静的词条,二零零年毕业于华市华夏中学文科强化班,并且把当晚庄文静发给我的名片一个字一个核对了下,没有错了。
同学会晚上,我在庄文静跟头出了很多丑。我到现在才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如果你去参加同学会之前,最好上网络去搜索一下参会的同学,说不定会出一两个公众人物,需要你去跟他说,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套话呢。当时,庄文静静静地伸出手,等着我去恭维她一番的时候,我浑然不觉,虽然我在出版圈里刚混了两三年,对文艺圈确实陌生得很,至于影视公司,只有几家名头大的叫得出名号,也仅止于叫得出名号,至于里面的人头,还是茫然无知的。那晚,庄文静见我在一家不出名的小民营公司做出版,不露声色地笑了下,并没说她在哪里高就,只轻轻说,在一家影视公司做文学策划。
文学策划这名头我听说过,庄文静毕业之后当个文学策划我毫不吃惊,几乎到场所有同学没哪个表示惊奇。庄文静从中学开始就是语文课代表,是老师、同学眼中那种视野广阔、活跃能干的好学生的模样。她的文学天赋,在中学时候早就显露出来,在文学社担社长,文学社的写作题目都她出的,在校外各种中学生刊物发表过诗歌、散文好多篇,就连华市电视台的每周读书栏目,都邀请她过去担任节目嘉宾,代表中学生的阅读进行鉴赏阅读。那晚我可能是空肚子喝了一点浑酒,脑袋不由自主漂浮起来。再一看同学们,变美的变美,有钱的有才华的,争奇斗艳似的,我也索性来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吧。
钱小鑫起哄说,我现在是个推理小说家,在谈着几个小说改编呢。大家都过来问,我都写过哪个?这一问我蒙了,我写过那几个淹没在书海里不名一文的小说,就是报出来估计不超过两个读者;不说吧,又觉得我故意卖弄什么似的,只得硬着头皮道,啊,啊,是的,我有一部小说改编,跟曲歌电影合作的,马上就要开机了。
当时,我为什么说曲歌呢?刚我不是说了吗,那么多间大的影视公司,大部分我只知道个名号。只有曲歌,稍微了解一些,虽然大部分都是听吴莉莉跟我抱怨哪个部门的哪个哪个经理,整天不出活不见人,要他扫地出门之类。
曲歌?吴岩,你笔名叫什么?庄文静扶了扶黑框眼镜,一本正经问起来。
我知道庄文静一向是个较真的人,一旦她用上学时候那股子孜孜以求的劲头刨根问底起来,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我脑子飞速盘算着该如何编圆这个谎言,果然撒了一个谎,再去圆一个,简直如吃了一口苍蝇再吐出来一个一样。我低头停顿了一会,装出更坚定的神情说:“笔名我是孙悟空七十二变,老换的。文静我跟你说,这回要开机的这部,讲的是一个三角恋里的情杀案,杀人犯杀错了人,杀了男主角的胞弟,男主角以胞弟的身份活了下去,追查元凶的故事,怎么样,我初步定的电影名字是《机变》,曲歌那边不让我叫这个名字,说看不懂,文静你也是干电影的,你说该叫个什么名字好?就像《无间道》那种好名字,有如天意,妙不可言。”我想着我一通七拐八绕,总能把庄文静绕出重要疑点。
“那你这部小说,出版的时候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的头又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这可怎么办呢?就在那样的尴尬的场合,我本来有机会弥补自己随口编的一个谎,只要我看下随手塞到哪个口袋里的庄文静的名片,事情也许根本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我给庄文静逼得走入了死胡同,看庄文静这种钻牛角尖的性格,不但没改还变本加厉较起真来,只得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心一横博一回了。我随手抽出手上看的小说,对的,就是那本《隐匿》。我跟庄文静也跟大家说,啊,不好意思啊,这本就是我写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我叫鬼刀。
说完这个的后一秒,我就开始后悔,姑且不说这谎编得如何,简直天底下第一等拙劣的谎言。我竟忘了,虽然我不喜欢鬼刀,可喜欢鬼刀的读者随便搬个砖头总能砸倒一两个啊。不过万幸的是,颜冰清显然是没读过鬼刀的书,更不知道鬼刀何人,不然后来我不小心给展眉揭穿我其实叫刺夜的时候,颜冰清只是觉得哪里不对重复了一遍,也并未对我到底叫什么笔名刨根究底。而庄文静当时,先笑而不语并未拆穿我,但过了不到五分钟,她还是忽然很严肃地对我说:“吴岩,鬼刀我见过,我们刚跟鬼刀签了约,他的这本书的电影改编,我是制作人之一。”
同学会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制造谎言、覆盖谎言的坟场吧。几个同学你一言我一语中,就听到一句一句谎话啪啪左右扭打个不歇,然后都疏忽阵亡了。
倒是陶然君,上来说了:“吴岩,不带这么说瞎话的啊,不说哪有作家自恋到拿本自己的书装模作样看,鬼刀的签售会我可是去过的,人家当面还给我签过名呢。好了好了,庄文静,吴岩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口说着逗你们女孩子开心呢,你当什么真呢?他呀,我刚也是听钱小鑫说,毕业之后经历丰富极了,给情趣用品店干过,地板公司当过文宣,现在连出版编辑都干上了。哎,你还真不赖,我也想弄个编辑当当呢。我当年学新闻毕业,报社、出版社、电视台、电台全满了,挤破了头全给刷了下来。要我进了这三个,估计也成了吴岩你的同行了。”
“一个对口的专业工作都没找到?那会就业没现在这么困难吧。”钱小鑫不解地问。
“去去去,你这个根本不需要就业的人,就不要掺活我们劳动人民的话题了。”李恒一甩他的小肥手,再扶了扶高度近视的金丝眼镜,闷头喝了杯饮料。
“对了,有个插曲。工作没找到,找到了个老婆。我到一家新办的健康频率去做记者,那频道只有五个人,连频道总监在内,却要出全天八小时的节目,我们四个员工每天连轴转,我有回采访一家医药公司,到那公司,后来就碰到了我现在的老婆。”
“老婆找到了,你也离开了那电台?”我问,我跟陶然君上学时候关系亲近一点,深深浅浅的话都能问。
“被动离开。那电台办了不到一年,钱烧光了,大伙也散了。”我现在想起来,当晚我们也都没人问陶然君后来又去了哪些地方,算是一种对弱者的保护,也可以说一种同情的怜悯。
中途李恒插科打诨始终像个串场主持人似的,关于他自己和他自己的生活,却一字未提,因为他自己那通身的气场就是他事业绝好的名片,你看他小小的身形,饱满的热情,爆发出行动果决的张力,像一只猎鹰,或像一个仍在为了事业、生存而拼搏不歇的斜杠青年。大部分在场的女同学,都认为他是个钻石黄金王老五呢。当晚,他穿着精致的阿玛尼小西装,开着价值上百万的豪车,通身一副事业有成的精英男士icon。就连李恒自己的事业,他也是含含糊糊讳莫如深的,就提了个专门打公司债务方面的官司,而且刚刚当了合伙人。当晚的李恒,意气风发极了。从他亮出的米其林会员卡,报出的各种俱乐部名字,就会发现,他早就过上了超乎一般同学之上的生活。李恒不说话的空隙,就是默默望着裴蕾的,也可能只是欣赏裴蕾那我见尤怜微蹙的柳叶眉,或者那肤如胜雪般白皙洁白的皮肤,以及她忽闪忽闪着不说话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那双眼睛里,你看不到任何成人世界的杂质,像在不断用充满童贞的乌黑双瞳,眼里装着好奇、疑惑或仅仅是开心和满足。
裴蕾真的很讨人喜欢,跟上学时候一样,俏皮而可爱。看似亲近每一个人,实际上又远离着每一个人。我多少回特意到裴蕾上过的音乐教室外面的楼梯探台上弹吉他,向那个方向,只要她练琴休息的时候,一定会把眼光落在这儿,楼梯下就是一片绿草如茵的空地。裴蕾果然会在弹累的时候,拉着颜冰清到走廊外走走,笑嘻嘻的并不望向我这个方向。倒是颜冰清老回头,那时候,我无来由讨厌颜冰清,一种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失落,我的音乐只能吸引一个白白的胖妹,又有多少意义呢。我发誓,一遍一遍地练得更好,练到裴蕾能够注意到我的努力。
事实证明我终于成功了。不久,裴蕾让颜冰清给我送来一张卡片,大概是她们音乐社要举办一个小型演奏会,希望我给他们和声。演奏会那天,裴蕾并没有对我格外不同,维持了同学该有的距离,演奏的曲目正是《eyes on me》。演奏会过后,我仍旧到音乐教室外的草坪上练曲。一天傍晚,颜冰清又递过来一张粉红的小卡片,是他们去给福利院小孩子表演,为孩子们创作的一首歌词《洁白的羽翼》。
“裴蕾写的?”我问颜冰清。
“不告诉你。”颜冰清说完,转身就跑了。
“裴蕾让我写的,我就写。”我对着颜冰清的背影大声说。颜冰清跳着走了,只看到两只乌黑的辫子在斑驳的树丛下跟着一跳一跳。良久,颜冰清回头露出雪白的小牙齿笑着说:“你看着办,大作曲家。”
后来,我给《洁白的羽翼》谱了好几个版本的曲子,拿给颜冰清试弹,裴蕾定了其中最欢快的一支曲子。福利院表演那天我没过去,颜冰清用录像机录下了现场孩子们听得入迷的样子,说其中一个叫天天的小女孩,听了尤其感动,很想见一见这位写曲子的大哥哥。
一个周六的早上,颜冰清拉了我坐上了她爸爸的车子,去了郊外的福利院见天天。那是我为数不多见到颜冰清父亲的样子,后来她父亲发生意外,我只是听说了大概。那件事大约发生高二放暑假的夏天,开学之后,就是紧张的毕业季,再也没有多少人去关注过这件事;颜冰清跟以前一样努力读书,成效缓慢。眼看着快要滑出快班线,她像一匹羸弱的老马一样,抽一鞭子抬一蹄子,牢牢盘踞在那忽上忽下的分数线边缘。那天上午,看得出来,颜冰清父亲是一个和蔼的人,脸面刮得干净透亮,穿着舒适的家居休闲服。见到天天的时候,我惊异于天天漂亮的小脸,细长的脖子,这么可爱活泼健康的孩子,在福利院是少见的。我们一起陪天天玩了游戏,天天喜欢低头折纸,折了很多叠星星,五颜六色的。天天抱出一大透明罐子,送了我一罐子满天星,我开始用吉他给她演奏那首《洁白的羽翼》:
风儿轻轻扬起我的脸,
那是悄悄偷看你的眼。
我浮想联翩,
掀开记忆的门帘,
洁白的羽翼,
向我翩跹。
天天很高兴,坐到我们中间,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给我们准备了一张爱心卡片,卡片上天天给我和颜冰清画的一张儿童画:一个男人和女人在一双巨大的白色羽翼下轻轻飞着。我原先以为天天画的是我和颜冰清,工作人员解释说,那是天天想象中的爸爸妈妈的样子。天天很可怜,一岁半就给人送了过来,天天并不是孤儿也并无先天残疾,由于特殊原因,还是被带到了这里。等我们快离开的时候,颜冰清父亲让我们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不一会他急匆匆跑过来说,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将来一定要帮助她解决受教育问题,千万不能耽误小天天将来读书。
我和颜冰清完全没有想到,同学会当晚,我们又见到了长大后的天天。可能来看望过她的人很多,她那天完全忘记了我们,但我俩却不约而同一眼认出了这个美丽的女人。要不是熟悉八卦的庄文静偷偷给我看了关于她的新闻,我怎么也不会把当年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跟眼前这位大佬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我们八个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的时候,钱小鑫一点人头,发现少了毛晶晶。这时候,毛晶晶发来微信说抱歉临时有一点急事要处理,她人已经到了酒店,马上转场过来。钱小鑫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提议我们想出一个法子,来逗逗迟到的毛晶晶。李恒提议罚酒三杯,钱小鑫说没新意。庄文静说,唱首歌;钱小鑫说,太便宜她。陶然君也起哄,就是,我看,应该玩点刺激的。这提议像一颗炸弹一样引爆了同学会开场。
钱小鑫说,对呀,玩点刺激的,这个节目,我们留到最后揭晓。
“刘总,你确定马彦云每周五会到云顶旋转餐厅吃晚饭?”
“是的,那是他跟第一任妻子约好的协议,有法律效应的。”
“为什么?”一个女人问。
“因为他们的第一个小孩有先天性隐疾,虽然孩子归女方抚养,但马彦云答应,每周五晚上必须包下云顶餐厅,陪那个孩子共进晚餐。”
“我如何接近他?”还是那个女人。
“一切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只要按照云顶餐厅的大堂经理Jerry的话去做就可以了。记住,你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马彦云喜欢你甚至爱上你。”
就在我们三三两两在包间沙发上坐下来,大家互相加好友、刷微信闲聊的时候,钱小鑫“嘘——”一声,我们屏住呼吸,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对话。
李恒的眼里立即放出了光彩,远远跟大家做出“马-彦-云”三个字的口型,又打开手机搜索出马彦云的正装照,我闷着头,继续窝在沙发看我的书,自从吴莉莉跟马彦云有了法律意义上的瓜葛之后,我懒得听到任何关于马彦云的事。庄文静显出了疑惑的神情,不自觉向那堵隔离推拉门靠近。钱小鑫见势,拉上一圈人上前围观。
“刘总,事成之后,你可以博得美人一笑,可我能得到什么呢?”女人继续问。
“你也是个聪明女人,难道你觉得我刘啸是会亏待人的人吗?”
“好,刘总,一言为定。我这就去搜集马彦云的情报,赶在Fire收购之前把事情办好。”
“晶晶,你是从不让我失望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左右马彦云这老秃驴。”两人说完,随着玻璃酒杯轻轻碰触的叮叮声,隔离门被忽然给一群人挤破。推拉门随着地轨内置滑轮嗤啦一声挤开了半道,两边的人面面相觑。
“毛晶晶——”,钱小鑫首先惊叫起来。我远远望过去,钱小鑫眼睛可真够尖,竟能够一眼认出毛晶晶来,毕竟高中三年,钱小鑫都坐毛晶晶后桌。
“钱小鑫?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举办同学会的吗?啊,你们也在七楼?我怎么忘记了。这样——”毛晶晶迅速走到我们这边来,对大家压低声音道:“钱小鑫你们一定都要答应我,今天大家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当什么也没听到,咔擦--删除掉刚才的记忆,OK?”毛晶晶忽然显出职场女性的果决、干练劲,甩了甩长长的黑直发,目光坚毅无比,像远征的将军一样充满杀伐之气道:“如果,我说如果,我相信你们都不会,如果有人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透漏出一丝风声给外界,我想,后果会很严重。”
“毛晶晶,我们干嘛要听你的?你就凭一张嘴,让我们不说我们就什么也不说呀。”陶然君故意乜斜着眼,像个孩子撒娇似的要糖吃的样子,后来还是扑哧一声自己先笑了:“开玩笑啦,我们这些草民,哪愿意管你们大公司之间的闲事。什么千金博一笑,还烽火戏诸侯呢。什么年代了,还上演这么古典的戏码。嘿——”
“陶然君,不能这么说,我先过去跟刘总交代下,我马上过来。”毛晶晶见陶然君漫无边际瞎吹牛,懒得跟他细说。这时,毛晶晶手机忽然响起来,刘啸亲自打来电话叮嘱:“刚才我们的谈话内容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承担。”毛晶晶想在电话里回答点什么,电话已挂断,毛晶晶再回到刘啸酒席间,见刘啸已在四个黑衣保镖的护送下悄然离场了。
也许同学中没有人注意过刘啸那边几个人何时离开的,我倒是在远处看到了一切。我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坐中有一个格外清纯漂亮的年轻女子非常显眼,跟其他的女人的穿衣打扮很不一样,长着一张类似中学生的纯情青涩的俏丽面庞,扎着活力青春的高马尾,但着装打扮又是全身精致的香奈儿连衣裙,领口闪着价值不菲的小钻。看那个女人第一眼,我就眼熟,但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旁边沙发颜冰清附耳过来偷偷说:“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我想起来了,我们曾经去福利院见过一个小女孩,天天。”对的,是天天。天天雪白的脖子异常高,又细又长;还有那张永远不显老清纯精致的小脸。
等待毛晶晶的十几分钟里,颜冰清一直在刷美剧,直到钱小鑫他们把挡板挤开的那一瞬。听毛晶晶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颜冰清提醒大家说:“就按毛晶晶刚才讲的,大家对外不乱说话,就当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同学会正式开始——”。
开席吃了不到五分钟,庄文静还是忍不住上网查询了关于刘啸的新闻及Fire公司、Trigger及母公司BIT之间的新闻,庄文静把新闻发到聚会群,我们又心照不宣看了一遍那条本来跟我们异常遥远又毫无关系的新闻:
近日,互联网商务平台Fire公司发布公告称,公司正在筹划收购资产等重大事项, 该资产属于互联网和相关服务行业。经初步确认,该事项达到《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规定的需提交股东大会审议的标准。鉴于该事项存在不确定性,为保证公平信息披露,维护投资者利益,避免造成公司股价异常波动。经申请,公司股票停牌。
陶然君第一个打了个笑脸,回答:买Fire股票去啊。
李恒则接着@毛晶晶:求勾搭,求介绍业务啊。
庄文静打了个蒙圈的表情:不会是Trigger吧,符合BIT旗下“该资产属于互联网和相关服务行业”,嗯,买Fire股票的走起,继续打了一个笑脸。
裴蕾@李恒:还不快找庄文静。
李恒@裴蕾:都找都找,再打了个诡异的笑脸。
钱小鑫见大家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同学会,这才提议祭出压箱底的压轴节目扮财神。一开始,只是十元十元的撒,同学们的兴趣还没从那一场财富近在咫尺的刺激中回过神来;当钱小鑫准备了一万元百元大钞漫天挥洒的时候,同学们这才把半个小时之前的事逐渐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