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速之客
手机响个不停。
房东雪莉要带人看房。半小时前,中介小杨说约了个人来。
吴岩后悔这一早,不在屋里独享阳光或看完《空中杀人现场》,怎么就答应雪莉,三番两回给人看房。
近期楼市忽如一阵风,在疯狂中陨落,有人急红了眼,抢着搭上最后一班末班车,像雪莉这样,没天黑夜带人上门看房。
本来,他根本不想理会;雪莉是个漂亮的女人,情况又格外地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机,门铃响了。
“作死的,这么破的房子。吴岩我跟你说,你赶紧给我搬家,现在就搬。”
“冰箱饺子都长毛了。还有床,中间塌了,你不交房租的?”
“乖儿子,你从小老实,一直给人欺负到大。咱不能吃亏,你客气他福气。”
“干嘛不说话,你?哑巴啦?”
“干嘛瞪着眼?你别推我,推我干嘛?!”
砰——。屋子重又恢复了安静。
吴岩从书架抽出一本叫《隐匿》的书,微信提示音想起,果然是雪莉。身后是个有些憔悴的女人,该是平时忙上班,周末抽空看房。
女人后面的小女孩迟迟不敢进门,定定望向公寓正前方的大落地窗。女人抱歉似的小声说,不要介意。夜场卖酒的雪莉,顾不得一夜没睡,殷勤介绍道,李女士,这间小公寓最适合你一个人住。厨卫全套,跟你上班的医药公司近,而且跟女儿爸爸住得近,方便你接下来去探望女儿。
女人有些惶惑,回头看了一眼中介小杨;吴岩跟座石膏浮雕一样面无表情,这是一个即将离婚或刚刚离婚的女人,来给自己寻找新的安身之所的故事。
女人连卧室都没进去,直接摆手跟小杨说:“我看完了,回头再联系,房东再见。来,小熙,我们走了。”女人很有自尊心的,头也没回抱着女儿径直去电梯。
戴着黑框眼镜的小杨,额头点着一粒青春痘,忙不颠儿追上去。
雪莉穿着超短皮裙,陡然愣在原地,径自到冰箱取了一罐冰啤,一脸委屈道:“怪我?”
吴岩抱来剩下的另一罐坐下来,跟她碰个杯问:“没结过婚吧?”
难得素面朝天的雪莉,大白天看起来跟往常完全两样,苍白浮肿又灰暗,枯荷残潭般萧瑟的眼洞里,忽地钻出一滴泪。吴岩并不感到诧异,夜场姑娘的情感总是丰富的,又或许她真的遇到了什么吧。写小说的人,大抵喜欢听故事的。
“知道我干嘛急着卖房?”雪莉说,吴岩摇头。
“最早我有个好姐妹叫晶晶。十年前,我们刚来华市的时候,她说,要努力赚钱买房,一人买一套,做邻居。后来呢,你看到了,我买这儿,华市当时开盘最贵的公寓。她呢,离开了,把她那一套卖给了我,喏,就是你这间。”
“她再也没回来?”
“两年前回来了,来我们场子消费遇上的。你猜怎么着?”
吴岩再摇头。
“她说,她当网络主播,小有名气,很来钱,遇到一金主,跟我商量个事儿,要买回那间公寓,按照原先卖给我的价格。我说我不卖,我留着出租。她立刻变得不认得我了。”
“这样?”
“所以说,多年没见的人,能不见就不见,见了,人也死了。”
“这话不对。昨晚,我还去了同学会呢。还有,你可别再带人来看房了,烦死你了。”吴岩回转身拉橱柜,扭头道:“啊,晶晶那事这就完了?”
“完了?笑话。我弟在川香麻锅店当传菜的,马路对面,看到没?”雪莉歪歪斜斜探出脑袋,喊吴岩来看。吴岩拉开窗帘,随便一瞥,真没注意到,楼下这条美食街上有这么家小店的。令吴岩没想到的是,那叫川香麻锅的店门外,贴了张巨大的“招租”字样白条幅。
“关门了?”
“不介意?”雪莉点头,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枝女烟来,烟雾缭绕中,撇了撇嘴说,“我弟在那店里杀死了人,老板觉得晦气,关门大吉了。我弟现在人还躺在医院不省人事。后头麻烦大了,我没存款的,刚做了个胸,花了三万块。”
“杀死了什么人?”吴岩下意识想看她三万块的胸,还是忍住了。
“警察说,叫大兵,吃拿卡要惯了的。后来我想到,他来我们场子消费过,跟晶晶最早谈过朋友。”
“你是说,跟晶晶有关?”
“不排除,晶晶我跟她相处过几年下来,我晓得,她从小就跟弟弟抢东西,只要她看上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有回,有个主顾就找我喝酒,你看我嗓子不好吧,都那时候逞能逞的,晶晶就不许他来找我,有一回,一口下了半打。”
吴岩不知什么时候,早窝在一个棕色沙发里;旁边的边桌上,悄悄泡了两杯热乎乎的咖啡。
雪莉掐掉烟,倒头就斜靠到沙发,很凄然地跟吴岩说了声谢谢,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了下去。看到边桌上的《隐匿》,她竟像要仔细看的样子,盯了老半天问:“鬼刀?这名儿取得够玄乎,不爽气,阴森森,冰凉凉的。”
“你看小说?”吴岩看雪莉丝毫没离开的意思,打开笔记本敲字。他最近在写一个同学会题材的悬疑推理小说。所以一周前,钱小鑫一通知他去同学会,毫不犹豫答应了。
“有人说,多年不见的人最好不见,见了都要死的”,吴岩刚写下第一句,雪莉念了出来,公鸭嗓勃然一笑:“看不出你挺调皮嘛,你们作家都来这一手?你不会把我跟晶晶的事也写进小说吧。”
“有可能”,吴岩推出一盒口香糖到雪莉面前,随口问,“不可以?”
“有条件的,大作家。”雪莉忽然变得造作起来,手尖把啤酒铝铁皮捏得吧嗒吧嗒响。空气里混进了冰啤香气,跟妈妈吴莉莉身上残余的香水味。雪莉慢慢倒向吴岩,吴岩发了会愣,脑皮熏得发麻,电脑屏前一片空白。忽然,他本能地“啪”一声合上电脑,又一次拉开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雪莉讪讪的,并不恼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笑嘻嘻走了。
坐回电脑前,吴岩一个字写不出来。他疑惑,妈妈吴莉莉整天忙着跟马彦云打官司,怎么又找上门来?他推断雪莉应该在电梯遇到吴莉莉了,才这样一反常态。他跳起来去搜吴莉莉的新闻,在他心里,吴莉莉三个字,跟妈妈一直很难对等。新闻里,吴莉莉穿着暗沉的复古唐装,戴着夸张的大墨镜,笑意盈盈面对镜头,对记者比了一个V。通稿里,官司毫无进展。
他关掉显示屏去冲澡,然后出去找间咖啡馆。收拾停当迈开门时,座机响了。他常接到诈骗电话,这年头,座机联系的人越来越少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去接了这个电话。
“吴编辑,我是鬼刀。”
鬼刀?十年前,他写过一阵推理小说,那时候,鬼刀没现在这么火爆。他们在网络开骂战,都用笔名,他叫“刺夜”,骂着骂着,鬼刀人肉出他全部真实信息,包括工作的公司什么。吴岩自认倒霉,私信他删帖了事。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推理写手,一跃竟成为新晋推理大师。吴岩不服气,他也写了几年一无所获。鬼刀靠一部旁门乖戾的鸟镇凶案,风云驰骋推理江湖。最近一本鸟镇推理系列《隐匿》更是盘踞推理类热销版达半年之久。
鬼刀的小说,吴岩并不想看;无奈老许喜欢得很,买了一堆鸟镇系列让吴岩回来研究。
“你也弄出来个鱼镇系列,不然签了他,总之,必须对市场有行动。两个都做不到,带着辞职信来见我。”老板老许抽着大雪茄,二郎腿翘到老板桌上三寸高轻描淡写说。
吴岩硬着头皮看完鸟镇系列后,对动笔鱼镇系列毫无头绪。老许眼见鬼刀的推理江山没第二人来撼动,对吴岩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一月之内拿下鬼刀的独家代理权。原来,鬼刀在写文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谢绝一切现代通讯手段,用“鬼刀”的网名在一个小众BBS写。各家编辑跟他联系,只能通过论坛私信。出版圈没人见过鬼刀本尊。吴岩没法了,死马当活马医,给十年前那个ID发出了私信,竟在短短三天之后就接到了鬼刀电话。
他确信私信里,并没给鬼刀留过固话,鉴于鬼刀高超的人肉本领,他如芒刺在背。他刚想开口,电话里鬼刀斩钉截铁说:“吴编辑,我打电话是来告诉你,我不会签约磨刀石文化,就在昨天,我跟曲歌签了,后会有期了。”
曲歌影业吴岩再熟悉不过,BIT旗下的影视公司,那间公司的CEO马彦云就是他继父,妈妈吴莉莉多少回让吴岩过去工作,都给他回掉,他坚决不做一个寄食者。吴岩打电话告诉老许这个坏消息时,老许说,他正在约见曲歌的人。老许仍叼着古巴大雪茄,最后悠悠喷出一口浓烟说:“看不出啊,你小子是我们小庙留不住的大和尚啊。”
吴岩气不打一出来,猜不透老许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知道是行业不景气的托词,还是鬼刀这个独家代理干系到公司生死存亡,不带这么夸张的,吴岩没吭一声卷了铺盖走了人,辞职信都省了。
吴莉莉一直在公寓楼下大厅沙发上等他。
吴岩老远看到吴莉莉的大黑超眼镜,尖头红漆皮鞋在窗外的阳光下熠熠生光。翻完了不下三本美容时尚杂志,吴莉莉招呼远处保镖去车里拿水,保镖悄声在耳边建议:“吴总,这儿人来人往,不如去车里等。”吴莉莉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道:“自作聪明”。吴莉莉知道,是她自作聪明了,保镖的建议很可行,她在这大厅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
吴岩绕着道猫开,四个保镖形成铁桶阵围住了他,做了一个请上车的姿势。吴岩回头望了一眼吴莉莉,一副风雨不兴的样子,拔腿就拐进雪莉指给他看的那条美食街。
快到中午,美食街上嘈杂得不行。吴岩弯进川辣香锅隔壁的牛肉锅贴,点了满满三大盘,早点午饭一齐吃了。吃得油光嘴滑的时候,四个保镖又不声不响把他包成肉粽。吴岩把拳头捏得咯咯响,保镖觉得可笑,吴莉莉上去就是一巴掌,三下五除二,拎起吴岩就塞进车里。
吴莉莉这身硬功夫,很小就得了家传。吴岩的外公、也就是吴莉莉父亲学过二十四式掌术,最后一招留一手没练成就离世了。吴莉莉对这套行云掌精研之后竟琢磨出了最后一式的路数,就是不到出掌拒不出掌,领悟藏掌之妙。方到用时,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疾风扫。吴岩对付吴莉莉,只有两招,一是惹不起就躲,二是躲不起就逃,三是逃不掉就地装死。这会,吴岩已在吴莉莉车里听她打了几通电话,律师团的,珠宝店的,武馆的,满世界都在找她吴莉莉,唯独马彦云避之如瘟疫。
“老头最近查出了心脏病。这消息外面没人知道。”吴莉莉冲吴岩皎洁一笑。
吴岩不屑地把头望向车窗,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你真准备一直这样下去?窝那臭老鼠洞,你的人生能有亮色?你打电话去公司的时候,你们公司的老许,刚刚跟我碰过面。说个话都语无伦次,不要说是我吴莉莉的儿子。”
“你以为都贴着要做你儿子?做你儿子有什么好?”吴岩回过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嚷道。
吴莉莉刷一个大嘴巴堵了他嘴道:“这一巴掌为你一早赶我出门。你跟个懦夫一样,想躲着我,东躲西藏的,告诉你,除非你离开华市,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找到你。我吴莉莉什么人?三十年前,就出来行走江湖了。”
“你让老许解雇我?”吴岩气愤到极点。
“房子我给你找好了,在BIT旁边,我要你回曲歌,帮我打理好公司业务。我们新来的执行经理是个文静美丽的女孩子,相信你会跟她合作愉快。对了,她叫庄文静。”
“装文静,呸。”吴岩嚼着西瓜味的口香糖,一口吐在了窗玻璃上,“哎,她真叫庄文静?”
“怎么?”
“没怎么,这名字我熟。昨晚刚见了个高中同学,也叫庄文静,她只说在家影视公司,没说是曲歌,不会同名同姓吧。”
“没听文静提过,当然我也没在她面前提过你。就是同名同姓,你别啰嗦,你来不来曲歌?”
“我回答不,现在是否能下车?”吴岩故意从保镖手里挣扎了一番胳膊,却被一左一右两个保镖钳得更紧了。吴莉莉回身望向后座,点了点头,两个保镖放松了些力气,吴岩忽然浑身舒展轻松开来,自顾自打开车门要停车,吴莉莉一把大剑梢抵过车门来,只说了一个字:“敢?”
吴岩的脑袋终于耷拉下来,脸部慢慢潮红起来。
吴莉莉吓坏了,吴岩想是一早空腹喝啤酒的原因,现在酒劲上来,晕乎乎只想倒头睡觉,却给口袋里手机嗡嗡嗡抖个不停。吴岩想,难缠的漂亮女房东可真够麻烦的。吴莉莉掏出他手机一看,惊叫一声:“咦?谁叫霸王花,还打了11个夺命连环call?吴岩,挺有志气嘛,不会又跟哪个女孩子糊混了吧?”
吴岩一把夺过手机,没声好气闷头一看,是昨晚同学会没讲到三句话的颜冰清。才过了一晚,打什么电话?一阵冷风吹来,吴岩酒醒一半,脑门像给门板夹过一样,突然想起来颜冰清在市刑警大队啊。
“怎么才接电话?”颜冰清跟认识了他好多年似的,称呼都省了。实际上,从毕业后失联后取得联系到现在不到短短七个小时。
“颜…颜警官,找我什么事?”
“昨晚李恒跟裴蕾失踪了。”
“失踪?开什么玩笑?昨晚我亲眼看到裴蕾她老公来接他的。”
“今天一早,他老公来报警。我问你就这事。钱小鑫那边喝断片了,根本联络不上,你还记得昨晚你见她老公来接她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我记得我开钱小鑫车先撤,在洲际国际酒店地下二楼停车场B区,旁边蓓蕾老公正在泊车。”
“怎么知道是裴蕾老公的车?”
“本来我确实不知道。钱小鑫认识蓓蕾老公。她老公做健身器材生意,开了一个叫吉姆(gym)的健身馆。钱小鑫你知道的,以前是个死胖子,现在健美成那样,就一直在那健身的。钱小鑫刚要打招呼,他老公接了一个电话突然倒车回去了。”
“几点的时候?”
“大概十点半左右。”
“具体时间是?是跟裴蕾打电话的吗?”
“记不清。不知道跟谁打电话,听不清。她老公很生气,要摔电话,用力打方向盘,领带上的彩色长尾夹都甩出了车窗。”
“车窗打开的?”
“是的。”
“昨晚室外零下五度,他为什么开车窗?你还观察到了什么?”
“来接裴蕾之前,他应该刚从别的女人**过来。”
“何以见得?”
“他头发半湿,可能刚刚洗过澡过来,但又没来得及吹干,所以在零下五度的冷天里开着车窗开车。而且用了一个长尾票夹来夹领带,可能出轨对象是个办公室女白领。而他穿了正装,应该是谈生意的工作场合碰到的。作为公司老板,很少使用长尾夹这种办公用具,更不会随时在手提包里出现。呈现给老板的文件,都专门打印装订好,很少有零散文件。当然,还有穿着套头外套,里面连毛衣都没穿,更说明他急匆匆从哪儿赶过来。”
“那他为什么又调转车头?”
“那通电话呀。应该是跟裴蕾打的,两人言辞争吵,一言不合赌气回去了。”
“人没接到就回去了?”
“对的。”
“时间是?有没有什么能让你想起时间的事情?”
“啊,对了。当时车里电台FM985正在播放的一档金曲怀旧节目,播放的歌是披头士的《hey,jude》。”
“行了。”吴岩还没反应过来,颜冰清骤然挂了电话。
电话打完,吴莉莉的车在一处高档公寓前停了下来,已有一个男保镖上来迎接。吴莉莉回身一看,吴岩已不知什么时候溜了。
吴岩打车去了市刑警大队,直奔五楼法医室。
颜冰清见到他很吃惊:“你怎么来这儿了?”
吴岩笑说:“我没带嘴巴啊?你可是这刑警大队远近闻名的女警花,报你名字无人不晓。看不出,颜冰清,你现在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颜冰清见法医小展两只美丽的大眼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怪他说了一箩筐无头无脑的话,示意他打住,小展知趣地要回避,颜冰清顺势把吴岩拉过来介绍过后,指着两具**交缠的尸体说:“知道是谁吗?”
吴岩下意识后退一步,又上前翻了一下尸体脖子说:“面目漂白浮肿,完全走形了,交给展医师吧,你就别逞强了。”吴岩掏出手机准备拍照,颜冰清一把夺过来:“你变态啊,这也拍。这儿不允许拍照。”
“你不是要我协助办案吗?”
“谁喊你来啦?”
“刚才啊,11个夺命连环call,跟召唤死神似的,迫不及待。”
“神经病啊,我刚跟你了解裴蕾老公来接裴蕾的时间点而已。你别以为你写了几个推理小说,就能怎么样。”
“你——。颜冰清,哦不,颜警官,我丢下了手上十万火急的工作,想来给你补充更多的细节,你这是过河拆桥啊。”
“什么过河拆桥。我说过这案子要你来协助?”
“当然啊,不然我跑过来干嘛?如果不是,我一进门来,你直接推我出去了啊?那我们的对话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你的办公室里,或者在咖啡馆里,还或者在…嗯,你懂的。我们这是在哪里?法医解剖室啊,小展你说,我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我们在这谈理想谈人生?”
小展哭笑不得,水汪汪的大眼睛瞅了一眼吴岩,装着生气的样子,掉头去显微镜下看一块皮下组织去了。
颜冰清上来一把把吴岩往解剖室门口推:“好好,现在我正式请你出去。这个案子跟你毫无关系,而且在这两具尸体尸检报告没出来之前,请你不要再来干扰我的工作。你要聊天,要谈理想谈人生,好,请你找你其他同事朋友去。恕不奉陪。”
吴岩忽然斩钉截铁地说:“是李恒和裴蕾。”
“吴岩我跟你说,你给我放严肃点儿。办案不是儿戏,一切凭证据说话。我看你还是回去写你那些漏洞百出的小说去。我这儿不需要你,真的不需要。”
这时,小展忽然上前来跟颜冰清耳语一番。颜冰清脸色大变,悠悠转过头问吴岩:“说说你的想法。”
“来警局之前,我去了昨晚洲际酒店附近转了一圈,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酒店旁边不远就有一条很宽的护城河,好久没人治理,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浊臭。奇怪的是,这条河的周边方圆几十里,恰恰是酒店密集区,星级的、经济的,乃至日租房都非常多,而且东边是大学城,嘈杂得很。这样一个地带,如果你是一个蓄谋已久的犯罪嫌疑人,你会不会选择这里?”
“别说一堆废话,圈重点,为什么你觉得是李恒跟裴蕾?”
“很简单,这两具尸体的气味跟我在那条臭河里闻到的气味一致。”
“附近那么多作案可能,你怎么就圈定是他俩?死者不可以是纵火、防毒、自杀或者其他什么?”
“颜警官,这就是你生活阅历不够了。你仔细看这两具尸体的动作,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小展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第一个羞红了脸低下头去;颜冰清却纹丝不动,用了更大的力气,把吴岩往门外推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是这样,也不能确定就是李恒和裴蕾。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警察办案不是说故事,猜测不能当饭吃。”
“放下你这套说教。颜警官,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吴岩忽然一脸严肃,认真起来。他把手机掏出来,给颜冰清看一张张同学会上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裴蕾在大家欢声笑语的席间落寞地打电话的情景,旁边坐着的正是李恒,好奇地盯着她;再一张,是李恒与裴蕾偷偷交头接耳,而远处正是当晚同学最**的节目,钱小鑫扮“财神到”撒人民币,在场的同学都跑过去满地捡钱去了。吴岩却在远处忙着拍照玩。
“你这些照片,我手机里也有一堆,能说明什么?”颜冰清瞪着杏眼问。
“这里面能说明的问题太多了。哎,颜警官,我严重怀疑你的专业素养了。”
“别兜圈子卖关子,跟以前一样。你说,到底说明什么?”
“第一,李恒跟裴蕾当晚的真实情况,并不像我们其他同学在群里讨论的那样,他俩当晚毫无交集,至少他们的位置是正好坐在一起的,你能说明他们当晚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连你和我,毕业那年说好,绝不会再理你的,还不跟你说上了两句话?第二,事实证明,他们当晚不但有交集,而且有过深入交流,第二张照片就能看出。”
“还有第三?”
“当然。第三张主背景是钱小鑫,我把这张放大,你看,裴蕾的脖子。”
“保养得很好,细腻而有弹性。”
“这都是你们女人的视角,再仔细看,脖子左侧最下端有一颗小痣。刚才,我一进门就注意看这两具尸体,当然我根本认不清面目了,我一来就翻了一下脖子左侧,果然有一颗痣,你来对比一下,跟照片上的形状大小是不是一模一样?”
小展这才开口了:“颜队,刚才死者家属确实提过,死者身上有一处最明显的标记是,脖子左侧有颗痣。”颜冰清回头跟小展轻声说了什么,别着手出门来找吴岩。吴岩却早已离开了,不多久,颜冰清手机收到了吴岩发来的微信:洲际国际酒店见。
洲际国际酒店前台,颜冰清穿着警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很多西装笔挺的男人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一个老于风月的光头男人,留着精致的鞍马胡,竟主动上前来搭讪。
“小姐,拍剧呢?”
颜冰清上前,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动了动口袋里的枪,故意蹭到光头男人手上,男人立刻灰溜溜逃了。
吴岩带了笔记本,坐在大厅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窗前,要了一杯柠檬水,一本正经写得起劲。
颜冰清派了小展上去喊他。吴岩这才看清,没戴口罩、没穿法医,改穿警服的小展原来是个身形娇小、大眼高鼻的萌妹子。
“小杨幂”,吴岩禁不住脱口而出,笑眯眯上前道:“你们刑警大队的颜值可真够可以的啊,就是脑子不大够用,嘿嘿。我问你,你们每年的破案率是多少?”
“95%,我们颜队可是年年获巾帼荣誉奖章的。”小展挺自豪,带着一本签字薄给吴岩,让他签字。
“颜队让你跟她到520房汇合。”
“我看你们每年办不了几件案吧,95%。哎,这签什么字?”
“必要的办案手续,你签个名就好。”
吴岩拿起笔,在签名栏龙飞凤舞写上“刺夜”两个字,没想到小展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许久才认出来说:“刺——夜——?考医学院之前,我常蹲在黑莓BBS看推理小说,很少有人知道那个网站,那时候也有个叫刺夜的ID,老写一些比较严肃的推理,还喜欢长篇大论,很多人不喜欢,我倒是看进去了。”
吴岩喜不自胜,忙上前笑嘻嘻道:“就是在下。你当年都看过我哪些小说,说来听听?”
“后来,我看着看着,有点腻了,你知道我们90后的,口味变得快。”小展故意逗他,话锋一转道:“我后来喜欢一个叫鬼刀的,他的推理不那么现实,有点科幻和冷科技成分,更带感。我就是因为喜欢鬼刀的小说,才喜欢上了推理,后来考了医学院。最近好像鬼刀的鸟镇凶案系列很火的,你看过没有?啊,不对,你研究过没有?”
“相当不喜欢。别说这个人了,最近他触我霉头。你医学院毕业,怎么干法医了?”
“还是因为鬼刀影响,他推理小说里的法医形象都很有特点,不是冷冰冰的,而是活生生的,穿西装打领带,开凯迪拉克酷酷的。后来看得中了毒,正好那年进医院不巧,调剂到法医这儿来了。”
“感觉如何?还很酷吗,女法医的日常?”
“当然没有啦,就跟正常人一样啦,你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很了不起,小杨幂。”吴岩半开玩笑半收拾桌上的一切,跟着小展向520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