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一脸的为难。 分管科教的李秀兰，一个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学院派，接话推得更是干净：“这种基础性工作，按惯例理应是办公室牵头协调。” “我们科教处主要还是搞政策研究，对基层的具体运营情况掌握得远不如办公室全面。” 就在皮球快要被踢到办公室冯德路脚下时，卫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杨主任，各位同志，” “这工作挑战大但也是个发现人才、锻炼队伍的好机会。” “我提议由办公室牵头成立调研专班。” “而且我建议让沈学明同志担任专班联络员，深度参与。” “他是京医大高材生又有临床经验，看问题可能会有新角度。” 杨立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沈学明…… “嗯，有基层经验也有处理复杂关系的潜力。” “年轻人是该多压压担子。” “那就这么定，办公室牵头，冯德路负总责，沈学明任联络员，纳入专班。” …… 冯德路的小办公室里，他把沈学明叫了进去。 他拍着沈学明的肩膀，力道不小。 “学明啊，啧啧，了不得啊！” “卫主任和委里对你真是寄予厚望！” “这个重任交给你，我放心！” “你放心，组里一定全力配合！” “需要什么文件、车辆，你直接跟内勤小刘说就行，我都打好招呼了！” 他大包大揽，话里的潜台词却是：别来烦我，事办砸了，锅你自己背。 沈学明表情没有波澜，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谢谢冯组长支持，我会努力完成。” 与此同时，发改委副主任程飞文的办公室里，他刚挂断白舒曼的电话。 “舒曼啊，你就别替他操心了！” “他想做出成绩？” “一个医生以为体制内是那么好混的？” “基层的水有多深，他根本不懂！” 放下电话，程飞文脸上的温情**然无存。 他立刻拨了几个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他的语气瞬间变得圆滑。 “哎，周区长，忙着呢？” “给你说个事儿，卫健委最近不是要来你们那搞个调研吗？” “对，对，基层困难多，该反映的当然要反映，但也要注意影响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呵呵地补了一句：“有些数据……” “事关咱们区县的稳定大局，还是要慎重上报啊。” “现在有些年轻人急着想出风头，别被他们带了错误的节奏，你说是不是？” …… 另一边的沈学清楚冯德路的配合是假的。 盲目下去，只会一头撞在棉花墙上。 他翻开一本特殊的病历，指尖停在财政局副局长张为民的名字上。 电话拨了过去。 “张局，我是学明，没打扰您休息吧？” “哎呀，沈医生！” “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有事你说！” 张为民的声音透着一股病愈后的中气十足。 “是这样，委里安排我参与基层医疗调研，第一站准备去青山县。” “我听说他们去年申请了一笔不小的设备更新款。” “想跟您侧面了解下，他们那边的财政状况和这笔资金的使用效率大概如何？” “我下去之前心里好有个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张为民压低了的笑声：“青山县啊……” “他们卫生局那个周大海，人活络得很，是市委马副秘书长的小舅子。” “钱嘛，确实是拨下去了。” “但我这儿听到点风声，说他们买的设备，型号有点老，价格却一点不低……” “呵呵，这里面的门道，你懂的。” “你下去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需要老哥我这边敲打的，尽管开口！” 一个电话，一个确切的线索。 沈学明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审计局一位处长的电话，这位处长曾因顽固性失眠求助于他。 “刘处是我，学明……” “对，想请教您个事，关于区县医疗机构的人员编制，咱们审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过什么普遍性的问题？” “比如……河口区那边？”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张隐形的问题地图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青山县的设备采购，河口区的人员编制，东湖区的医患矛盾…… …… 次日。 青山县卫生局的会议室里，长桌上摆满了新鲜水果和茶杯。 县卫生局局长周大海亲自为冯德路和沈学明斟茶：“欢迎市卫健委领导莅临我们青山县指导工作！” “哎呀，冯组长沈医生,一路辛苦！” “我们青山县卫生系统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市卫健委的关心和支持下，近年来可以说是取得了长足进步……” 冯德路作为名义上的调研专班负责人，坐在主位，偶尔点头，呷一口茶。 他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流程，照本宣科地提了几个问题，无非是关于基层覆盖率、常见病诊疗人次之类，周大海对答如流。 “……当然咯，” 周大海话锋一转，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沉重。 “我们也面临一些实际的困难。” “主要还是老生常谈的两点：一是资金不足，设备更新换代慢。” “二是人才短缺，留不住好的医科毕业生。” “基层嘛条件艰苦，希望市里能多倾斜一些资源……” 沈学明坐在冯德路侧后方，他听着周大海的汇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周局，材料里提到去年采购了一批康华彩色多普勒超声诊断仪。” “我记得这个型号好像是三年前的主流产品了？” “性能和技术参数比起现在市面上的新款差距不小。” “不知道在实际临床使用中对复杂病灶，比如微小肿瘤的早期鉴别效果到底怎么样？” “汇报完了，我们能不能去设备间实地看看操作？” “了解一下一线医生的真实反馈。” 周大海脸上打了个哈哈，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哎呀，沈医生真是专业！” “一下就问到点子上了。” “这个……” “设备嘛能用就行。” “能满足我们基层的基本诊疗需求就好，要求没那么高。” “追求最新款，咱们经费也吃不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