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一月份，台湾的液晶面板行业传来重大好消息。 在信产部和对台贸易委员会等多个部门的组织下，中国显像行业协会在福海举办了一场“海峡两岸液晶面板战略合作论坛”的活动。 九家电视厂商现场向台湾的厂商们购买了总计22亿美元的电视液晶面板。三个月后，这个协会带着成员单位再次访问台湾，将这个数字扩大到了44亿美元。 来自中国大陆的这笔巨额订单像及时雨一样挽救了台湾的液晶面板厂商。 台湾的厂商们当时面对的情况是，日韩取消订单，欧美市场需求大幅下降，中国大陆市场竞争加剧。如果不是这笔天价订单，不知道有多少厂商和上下游企业要倒闭。 但是很可惜，来自中国大陆的橄榄枝并没有换来他们的感激。 二月份的时候，北华•柏上彩管有限公司宣布倒闭关停。 CRT技术已经被淘汰，双方继续合作下去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况且柏上早就想撤资了。所以他们向北华市政府递交了终止合作申请书。 北华市政府也明白，双方的合作早就名存实亡了。况且北华现在正忙着建液晶面板的生产线，CRT显示器已经无所谓了。 柏上算是所有日企当中比较仁义的一个了。虽然技术上也卡我们，但是确实也帮了我们一些。 企业一倒闭，员工的安排就成了问题。 于是北华市经委又找上了红旗电子。 北华市政府是打算让红旗电子把北华•柏上彩管全都买下来，员工直接安排到液晶面板的生产线上。 听完经委负责人的来意，王洛宾没有回答，低头陷入思考。 “几千人下岗，不是个小问题。市里的意思是，你们如果能帮忙解决最好是帮忙解决一下。而且你们液晶产线本来也缺人，接收北华•柏上彩管的员工还省得你们到处去招人了。” 王洛宾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就按照市里的意思。这批员工由我们接收了。” 红旗电子毕竟也是大股东，不能置之不理。况且原来红旗电子管厂效益不景气的时候，北华•柏上彩管每年的分红给了他们不小的帮助。这个时候袖手旁观总是不合适的。 经委负责人笑着点了一下头：“那就太好了。至于费用，到时候把柏上的人叫来，咱们三家一起商量一下。” 柏上看到红旗电子愿意接手，而且CRT已经是淘汰的技术了，也就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以一美元的象征性价格出售了自己的全部股份给红旗电子，算是送了一个顺水人情。 关闭那天，柏上还专门举办了一个关停仪式，还在厂门口不远处立了一块碑，算是对双方合作多年的一个见证。 王洛宾那天也应邀出席了北华•柏上彩管有限公司的关停仪式。 曾经在北华叱咤风云的合资企业就这么消失了。 而就在王洛宾出席了关停仪式之后没两天，媒体接连爆出消息。 韩国三颗星集团拟投资32亿美元在中国建设八代线，开始对平江和鹏海进行选址评估。 平江是中国国内液晶面板配套零件的集中地，红旗电子在那里也有自己做背光源的子公司。 接着，GL也传来消息。 GL已经与楚亭市签订了非约束性谅解备忘录，将会投资三十亿美元在楚亭建立一条八代线。之所以签订的是非约束性备忘录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得到韩国政府的批准。 没错，韩国政府还没批准呢，他们就跑来跟楚亭签订备忘录了。 也许是看到了三颗星已经行动，所以他们不甘人后。事实上三颗星当时也没有拿到批文。 紧接着就是春通。 春通也马上对外宣布，已经跟申城签订了合作意向书，进行“8+6”的液晶面板投资计划。所谓“8+6”，就是春通将会出售自己旗下的六代线给申城的企业，同时会在申城在建一条八代线。 春通的胆子更大，日本政府还没有批准，他们直接把意向书签了。但是想必应该是已经跟日本政府沟通好了。 韩国、日本包括我国台湾地区对于液晶显示及半导体产业在海外的建厂或者合资建厂都有非常严格的限制。日本和韩国的厂商想要在海外建厂必须由本国政府批准才行。 台湾的限制更加严格。 台湾当局仅允许厂商在大陆投资建设液晶屏幕配套零件的产线，而液晶面板是在禁止名单中的。他们不光不允许台湾企业在大陆投资建厂，还禁止大陆的企业去台湾投资液晶面板行业，就是为了彻底堵死大陆企业通过台湾企业获得液晶显示面板技术的可能。 但是很快，台湾企业就坐不住了。 外商纷纷来华投资建厂，红旗电子等中国企业还没什么反应，台湾企业先急了。 也许是看到了日韩纷纷加紧对中国市场的部署，而中国大陆电视厂商的集体采购已经让中国市场成为了他们的主要市场。 看到别人去抢蛋糕，台湾厂商们当然不可能闲庭信步，置之不理。 但是由于台湾当局的禁令，他们无法来到中国大陆建厂。 其实他们私底下也都没闲着，台湾的多个厂商已经在跟大陆的各个地方政府悄悄接触了。 但是眼瞅着别人去抢蛋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台湾的厂商们心急如焚。 于是三月份的时候，多家厂商联合配套企业将近一百家单位公开联名呼吁，解禁面板，开放到大陆设厂。 但是台湾当局一直犹犹豫豫，迟迟没有消息。 气得新海峡科技的董事长在采访中破口大骂：“靠北啦。你看看人家大陆的政府是怎么支持企业的。要修建厂房，一声令下，几万人一天之内在工地集结完毕。我们要是下令，几万人的军队一天内能集结完吗？为了运送设备，人家能拆掉限高和岗亭，全力支持。要土地给土地，要资金给资金。再看我们的‘政府’呢，他们在干嘛？台湾的企业早晚被他们搞垮掉。” 台湾当局犹豫的态度当然是源于他们的不情愿。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扛不住岛内企业的压力，放开了部分限制。 四月份，台湾当局宣布，允许台湾企业去大陆投资建设高世代线，但是总数量不得超过三条，且需要经过专项审查，而且必须遵守“N-1原则”。 N代表的是台湾当下液晶面板产线最高代数，而所谓的“N-1”原则就是台湾在大陆建的液晶面板产线必须比台湾已有的低1个世代。例如台湾当前最高世代线是8代线，那么他们在大陆最高只能建七代线。 就在台湾当局宣布消息短短十天以后，也就是5月4号这一天，新海峡科技就宣布跟福荣市达成战略合作，宣布建立一条7.5代线。 国内液晶面板的竞争一下子白热化。 而这个时候，中央终于采取了动作。 这几个月以来，各地大上液晶面板生产线，中央一直没什么反应。 王洛宾还觉得有些奇怪。 事实上，媒体上已经有一些对产能过剩担忧的报导出现了。 突然增加这么多产线，对国内的企业其实是非常不利的，对整个行业的发展其实也很不利。 包括红旗电子在内，所有的厂商都是咬着牙，亏损着扩张。就是看谁先顶不住，谁先倒下。原本以为会先从台湾企业开始，但是没想到被中国政府给救了。 再这样下去，今年肯定还有企业熬不过去。 中央也意识到必须对这场“液晶热”踩一脚刹车了。 于是，中央政府决定将液晶显示行业纳入监管，限制新建生产线数量。由各地方政府上报项目，国家发改委组织评审，最终只选定两个。 听到这个消息，庐阳政府很郁闷。 自从去年跟王洛宾敲定了在庐阳建一条八代线之后，这半年以来庐阳市政府一直在跟红旗电子悄悄地对接。选址已经确定了，资金框架也差不多解决了，连工程队都找好了，就等着签合同了。 中央的一脚刹车，让庐阳的八代线前途未卜起来。 但庐阳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赶紧上报中央。 最终一共报上来五个项目，分别是三颗星在平江的八代线，GL在楚亭的八代线，春通在申城的八代线，新海峡科技在福荣的7.5代线还有红旗电子在庐阳的八代线。 但是红旗电子的八代线庐阳并没有以红旗电子的名义报上去，而是以自己的名义，注明红旗电子的协助身份报上去的。 这场“五进二”是场过程非常激烈的角逐。 每家参与者都有自己的政治疏通渠道。 红旗电子背后有庐阳政府不用多说。中国大陆出于“和平统一”的愿景，对台湾企业一直施行单方面的优惠政策。多家对台贸易协作组织都支持新海峡科技。而另外三家外企也都不是吃素的。况且各个地方政府都急于上大项目，拉动经济增长。好不容易拉来的国外投资，当然是希望能落地的。 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让这场评选迟迟没有消息。 各家为了中选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三颗星当时为了中选，甚至直接许诺，如果批准他们建设这条八代线，他们会继续在中国追加芯片项目的投资。 三颗星可以说很下血本了。芯片项目也在韩国政府的管制名单里。他们当时做出许诺的时候，还没有拿到韩国政府的批文，韩国政府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而就在各家忙着争抢名额的时候，庐阳六代线全面竣工，开始进行设备搬入。 液晶面板产线的设备搬入同样是浩大的复杂工程。五千多台设备，几百个种类，需要考虑先后匹配和各个工序之间的协调，而且必须一次性做好。 周源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出了差错。其实不光设备搬入，整个六代线建设的每一个环节，周源面对的压力都是空前的。一个环节出错，可能就是成百上千万的损失。 而闫顺成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而这个时候，一件震惊全球消费者和手机厂商的事情悄然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发生了。 6月8号，IPhone4正式发布。 苹果4的发布彻底打碎了人们对手机的固有印象，功能手机开始逐渐被淘汰。 而苹果4的发布瞬间引爆了市场，安卓机快速跟进，智能手机开始风靡。 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小面积手机屏幕的火爆需求。 当时全球的液晶面板市场仍旧非常低迷，但是手机用的小屏幕市场却异常火爆，价格一涨再涨。 当国内外巨头都在大尺寸屏幕上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尺寸屏幕却成为了市场的抢手货。 渝山4.5代线终于迎来翻身的机会。 B2原本就是针对功能手机屏幕的。而且，即便之前一直在亏损，但是梁长青还是听从王洛宾的指示，对产线工艺不断进行升级优化。B2刚刚投产的时候，良品率只有76%。在行业平均80%的良品率面前，B2明显是落后的。 但是IPhone4发布的时候，B2的良品率已经达到了90%，而且已经完成了工艺升级。 智能手机的屏幕要求比功能手机的要高一些。红旗电子是当时为数不多能提供智能手机屏幕的厂家之一。 很快，国内外的手机厂家就纷纷发来订单。三颗星集团甚至一周之内接连追加三次订单。 两个月的时间，B2就达到满产满销，很快就扭亏为盈。 梁长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B2在后来几乎成为了一座“金矿”。苹果公司发起的行业替代革命，不光让一众功能手机巨头陷入绝境，也引爆了一个行业需求。 随着智能手机越来越快地大面积普及，小尺寸屏幕很快就供不应求。 B2的产能已经开到极限了，可是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来。梁长青没办法，只好拒绝了一部分客户的订单。为此还得罪了不少人。 这些厂商有的原来也是做功能手机的，都是B2的老主顾了，衰退期时也一直在B2订货。 智能手机那时候正是抢占市场的时候，结果他们却买不到屏幕，心情可想而知。 不少人抱怨说：红旗电子忘恩负义，衰退期时一直照顾你们的生意，现在行情好了，你们就光做大公司的生意了。 梁长青也没办法，只好不停地赔笑道歉。 但是眼瞅着钱送上门，却赚不到，梁长青也很着急。 所以他去找王洛宾请示，扩大B2的产能。王洛宾当即同意，B2扩大50%的产能。 很快，渝山4.5代线附近又开始施工。 而随着B2的业绩节节攀升，B3也传来好消息。 10月份的时候，庐阳六代线下线点亮第一块屏幕。屏幕点亮意味着各个生产环节都通了，具备量产的条件。 B3随即开始量产，但是生产数据随即震惊了所有人。 B3一量产，良品率就达到了95%。 消息一传出，随即就是一片质疑声，说红旗电子数据造假。 这个数据别说国内外的其他厂商不信，王洛宾也有些不敢相信。 国外厂商的六代线投产时，良品率基本上在70%到80%之间，经过一段时间的良品率爬升，才能逐步达到90%以上，有些厂商的甚至都达不到90%。 国外的厂商们纷纷派出人去调查，试图找到红旗电子造假的证据。 但其实他们也没有必要专门费心去调查。因为B3当时有许多韩国日本还有台湾的设备供应商的工程师驻场办公，他们每天都能看到B3的生产数据。找个人随便一问就知道真假了。 而当国外的厂商们知道B3的生产数据居然是真实的时候，更加坐不住了。 他们自己还需要进行优化，经过一段时间的良品率爬升才能达到90%以上。结果B3一量产就达到95%。业内的同行们纷纷“忍无可忍”。 针对红旗电子的负面舆论很快又掀起了一个**。 11月份的时候，闫顺成从工地回来了，找王洛宾商量事情。 B4的环评没有通过，闫顺成来找王洛宾请示怎么处理。 液晶面板的生产是高耗水的过程，B4每日耗水将近四万吨。但是北华又是一个缺水的城市。 B1原来一直用的是自来水。但是B4的耗水量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环保部门的意思是让红旗电子在每日用水中使用一部分的再生水。 再生水就是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处理过之后的水。 但是再生水中含有尿素和硼。含有尿素容易污染系统，而硼又是可导电元素，可能会造成短路。 原来闫顺成最初报上去的方案是在每日用水中使用5000吨的再生水。结果环保部门没批。 他又重新报了一万吨，还是没批。 闫顺成没办法，硬着头皮又报了两万吨，结果环保部门还是不批。 使用再生水过多的话可能会造成质量问题。闫顺成没办法，只好来找王洛宾请示。 王洛宾听完闫顺成的汇报之后，陷入了沉思。他其实心里也拿不准，毕竟这是关乎产品质量的事情。 他看向闫顺成：“环保那边具体是什么态度？” “他们私下跟我说了，最多只能给我们批5000吨的自来水。” “5000吨……这太少了啊。” 每日用水只有12.5%是自来水，这个比例确实不好说。 “环保还跟我说了，这个是他们现在能批的极限了。如果行，他们就盖章了。如果不行，那也就算了……” “你这样，你去找相应的研究所，用再生水试验一下TFT-LCD的工艺，拿到数据之后你在跟我汇报一下。” “好，我明白。” 这时候，宋玥婷拿着一份文件进来了。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闫顺成。 宋玥婷一笑说道：“呀，闫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我找王总商量点事情。” “哦……” 宋玥婷打量起闫顺成，闫顺成满脸的憔悴，眼睛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好像都老了许多。 “你怎么……这么沧桑？感觉你突然老了十几岁。” 闫顺成一声苦笑：“我昨天就睡了四十分钟。” “好吧……辛苦了。” “这里签个字，王总。”宋玥婷把文件平铺在王洛宾面前。 她看向闫顺成：“B3的事你听说了吗？他们一投产良品率就达到了95%。” “听说啦！那还能没听说吗？好家伙，95%，B3那帮人都是怪物。周源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王洛宾一笑，看向闫顺成。 “有压力了？” “开玩笑！我还能不如……” 闫顺成话没说完，想想还是咽回去了。毕竟95%这个良品率确实不容易超过。 王洛宾叮嘱道：“B4最要紧的是能成功落地，而且要快。良品率不是首先要考虑的因素，当然肯定投产时越高越好。实在达不到那么高，后面在爬升也可以。” “那不行！我就算不如周源，我也不能差太多。” 宋玥婷一笑说道：“人家周源是技术出身，他再怎么样也比你懂得多啊。” “那也不行啊！B2也干到90%多了，我这到时候一投产就80%，可太丢人了。” 王洛宾听闻，苦笑一声：“B4的规模那么大，产线设计更加复杂，你要是能保住80%的良品率，我就很满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投产。” “是，我明白，王总。” “嗯，还有啊，顺成。” “怎么了？” 王洛宾一副埋怨的眼神：“身体也要多注意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闫顺成一愣，笑着点点头说道：“是是，谢谢王总关心。” 闫顺成离开之后，就去申城找了当地的研究所做测试。经过七天的反复试验，拿到了数据。结果发现，北华开发区的再生水可以满足生产要求。 于是，闫顺成再次向环保部门上报。终于拿到了批文。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