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驶向远方
一天晚饭时,于利群对谭咏冬说道:“咏冬,我想包块地,仓库的工作我不丢,业余时间种地,现在政策好了,允许个人承包,种点蔬菜瓜果,能卖钱。”
谭咏冬想了想,回道:“这主意不错。不过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先从小面积开始,两三亩地试试水,种些时令蔬菜,比如西红柿、黄瓜、豆角之类的,这些都不费事,厂区家属院人多,销路肯定不用愁。”
“行,我支持你,需要帮忙尽管说。”
于利群说干就干,他找到厂里后勤处,表达了承包荒地的意愿,正好厂里在鼓励职工搞副业,很快就批了,以很优惠的价格承包给他三亩荒地,签了五年合同,接下来的几个月,于利群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白天在仓库上班,下班后就去开荒,那地荒了多年,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他挥动锄头,一下又一下地深耕着荒地,一筐又一筐地清理着碎石,双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厚厚的茧,可他全然不在意,谭咏冬和楚玉桃周末常来帮忙,谭咏夏听说后,也抽空过来,还带来了省城买的新农具。
谭咏夏感慨道:“姐夫,你这劲头,让我想起爸当年开荒的时候。”
于利群抹了把汗,笑道:“咱没别的本事,就有把力气。”
荒地终于被整治得平平整整,于利群满怀期待地种下了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等蔬菜,他侍弄得极为精心,施肥、浇水、除草,每一项工作都细致入微,就像呵护襁褓中的婴儿一般悉心照料着这些蔬菜,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茬蔬菜长势格外喜人,那一片片绿叶油光发亮,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画卷,让人看了满心欢喜,收获的季节悄然来临,于利群总是在天色未明时就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摘菜、仔细整理,然后拉着板车,稳稳地驶向厂区家属院门口售卖,他的菜新鲜水灵,价格公道合理,没过多久,便赢得了一批忠实的老顾客。一个月下来,卖菜的收入竟然比工资还高。
谭咏冬看着于利群记账的小本本,笑道:“姐夫,你这可以啊!”
于利群也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舒坦地笑道:“这才刚开始,我琢磨着,等明年开春,再包上两亩地,种些经济作物。另外,我还想搞点养殖,养上几十只鸡,鸡蛋也能卖些钱。”
“这主意好。需要资金的话,我这儿有。”
“不用,我攒了点钱,够了,咏冬,你已经帮我太多了。我不能总靠你。”
“姐夫,你又见外了。”
“不是见外,是理儿,人得靠自己站起来。你帮我一时,不能帮我一世,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饭吃。”
谭咏冬看着于利群,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姐夫,那个虽然莽撞、虽然犯过错,但骨子里硬气、不服输的于利群。
200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刚三月,溪城的柳树便抽出了嫩芽,迎春花金灿灿地铺满了一路,于利群的菜地扩大到了五亩,还在地头搭了个鸡棚,养了五十来只蛋鸡,他辞去了仓库的工作,全职搞种植养殖,老陈虽然不舍,但也支持道:“利群,好好干!你这人踏实,肯定能成!”
于利群感谢道:“谢谢,我会努力的!”
谭咏冬升任车间主任后更忙了,但每个月总会抽空来老宅几趟,看看于利群,也看看父母的老房子,楚玉桃和念娣也常来,念娣特别喜欢于利群养的那些鸡,每次来都要抢着喂鸡、捡鸡蛋。
念娣指着鸡棚里一只蔫蔫的母鸡,问道:“大姨父,这只鸡为什么不下蛋啊?”
于利群耐心解释道:“它可能是生病了,或者年纪大了,就像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干不动活儿啦。
“那它会死吗?”
“会的。万物都有生死,这是自然规律。”
“那它会难过吗?”
于利群被问住了,想了想回答道:“也许吧,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它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待它。”
念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去喂鸡了,于利群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柔,他想起了自己儿子小豆皮,小豆皮小时候也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问这问那,现在小豆皮该上高中了吧?个子肯定长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爸,谭咏春偶尔会来信,信里会说些深圳的生活,说小豆皮的学习,她从不提周嘉洛,也不提自己,说的都是儿子,于利群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很多遍,然后把信仔细折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小豆皮小时候的照片,已经泛黄了,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谭咏冬下班后来到老宅,于利群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洗黄瓜,夕阳轻柔地洒下,给他那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的脸色红润润的,人也圆润了些,瞧着比刚出狱那会儿精神多了。
谭咏冬扬了扬手里的酒瓶,提议道:“姐夫,忙完了?走,咱俩喝点去。”
“行啊,等我洗把脸。”
两人没去饭店,就在院子里支起小桌,于利群麻利地炒了两个菜,一盘是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是翠绿爽口的黄瓜拌拉皮,又切了盘自家腌得透透的咸菜,虽简单,却清爽可口。
谭咏冬笑着倒上酒,正色道:“来,咱们庆祝庆祝,庆祝姐夫的新事业一路高歌猛进!”
于利群笑着举杯道:“也庆祝你升车间主任!我听厂里人说,你这个主任当得好,工人都服你。”
谭咏冬笑着与其碰杯道:“都是大家抬举我,对了,二姐来信了,说她在省城一切都好,还让我代她问你好。”
“咏夏真是有心了,她一个女人在官场上打拼,确实不容易,太难了。”
“是啊。不过二姐能力强,能应付得来,三姐也来信了,说她的专辑下个月发行,还要参加地方电视台的唱歌赛。”
“咏秋要上电视了?咱们家要出大明星了!”
“可不是嘛,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两人边喝边聊,从家人的近况,聊到厂里的变化,聊到国家的政策,聊到这些年社会的变迁。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突然传来歌声,是那首《春天的故事》,歌声透过不知哪家的窗户飘出来,在春夜里格外清晰。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于利群跟着轻轻哼唱,眼中泛起泪光,感慨道:“咏冬,你记得吗?这首歌刚出来的时候,咱们还年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谭咏冬也沉浸在回忆中,眼神有些迷离,回道:“当然记得!那时候多好啊,感觉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一切都还来得及。””
于利群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喃喃道:“是啊,什么都来得及……可是有些事,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谭咏冬知道于利群想起了姐姐,想起了那段破碎的婚姻,想起了错过的十年,他拍拍于利群的肩膀道:“姐夫,往前看,你现在不也挺好?有自己的事业,日子有奔头。”
于利群抬手抹了把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是啊,得往前看!来,再干一杯,敬这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两人正要倒酒,突然,夜空中绽开一朵绚丽的烟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很快,半边天空都被烟花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像盛开在夜幕中的巨大花朵。
于利群诧异道:“今天什么日子?放烟花?”
谭咏冬想了想道:“好像是什么庆典,市里新建的文化广场今天揭牌,可能是庆祝活动。”
烟花一簇接一簇,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将整片天幕装点得璀璨夺目,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谁也没有说话,烟花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映出两双饱经沧桑却依然清澈如初的眼睛,最后一朵烟花炸开,化作万千金色流星,缓缓坠落,消失不见,夜空重归寂静,只有淡淡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于利群忽然说道:“真快啊。”
“什么真快?”
于利群望着重新变得漆黑的夜空,继而道:“时间?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还记得你姐嫁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你都当爹了,念娣都那么大了。”
谭咏冬感慨道:“是啊,一转眼,我都三十多了,爸妈走了六年了,大姐去深圳三年了,你出来也半年多了,时间不等人。”
于利群目光落在酒杯上,低声道:“所以啊,得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这每一分每一秒,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机会挽回,有些人,一旦走散,就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谭咏冬点点头,举起酒杯道:“姐夫,敬当下。”
“对,敬当下。”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歌声,还是那首《春天的故事》,已经唱到了结尾部分。
“啊,中国,中国,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
于利群站起身,走到枣树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其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于利群伸出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轻声说道:“咏冬,我想把老宅修葺一下,屋顶有些瓦破了,窗户也该换了,墙也该重新粉刷粉刷。”
“好啊,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我现在有钱了,能行“,想把这里收拾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连角落都不落灰,整整齐齐的,每件东西都摆回原位,这样,万一……万一哪天咏春突然回来看看,或者小豆皮蹦蹦跳跳地回来,至少有个像样的地方,能让他们觉得,家还是那个家。”
谭咏冬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好,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厂里能买到便宜的。”
“嗯,谢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色西斜,谭咏冬起身告辞,于利群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
“知道了,姐夫你早点休息。”
谭咏冬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于利群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谭咏冬挥挥手,于利群也挥挥手,回家的路上,谭咏冬骑得很慢,春夜的风裹着暖意,携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轻轻拂过面庞,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谭咏冬想起了很多往事:小时候和姐姐哥哥们在老宅院子里玩耍,父亲下班归来,脚步轻快,总会从洗得发白的工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块带着体温的糖,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响与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交织,饭菜的香气如轻柔的云雾,悠悠地飘满整个院子,大姐结婚那天,身着一袭鲜艳如火的红衣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宛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娇艳动人,姐夫第一次来家里送电影票,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脸上泛着红晕,紧张得说话都结结巴巴,声音也微微颤抖……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寻常的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起来,却珍贵得让人想哭。
到家时,楚玉桃还没睡,在灯下织毛衣,念娣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楚玉桃放下毛衣,问道:“回来了?跟姐夫聊得怎么样?”
谭咏冬洗了把脸,回道:“挺好的。姐夫说要修老宅,收拾得跟以前一样。”
楚玉桃动作一顿,轻声说道“他还想着大姐呢。”
“嗯,有些感情,时间冲不淡的。”
“嗯,既然冲不淡,就不冲了,我觉得,姐夫现在状态很好!”
楚玉桃点头道:“嗯,你说的对,去洗个澡,然后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谭咏冬在楚玉桃额头亲了一下,深情道:“活在当下,珍惜当下,玉桃,谢谢你一路相伴。”
楚玉桃有些害羞道:“醉了吧?全是酒话!赶紧洗澡去,一股酒味!”
谭咏冬哈哈笑道:“好嘞!”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洒落,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银白的痕迹,谭咏冬想起今晚的烟花,想起于利群仰头看烟花时侧脸的轮廓,想起那首《春天的故事》,想起很多,谭咏冬心中暗自思量,人生或许便是如此,有相聚时的欢笑,也有别离时的泪水,有得到时的喜悦,也有失去时的落寞,有错误时的懊悔,也有救赎后的新生,没有谁的人生能够完美无瑕,但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坚韧地、执着地活着,这便已足够了。
夜愈发深沉了,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正缓缓驶向那未知的未来,谭咏冬闭上眼睛,终于有了睡意,在梦境中,老宅的上空全是满天烟火,而天空之下是一家人在一起的其乐融融,一方烟火,一幕人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