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岁月静好
在保卫科,周海柱抢先发难,一口咬定是谭咏冬酗酒后与人斗殴,惊扰了女工楚玉桃,谭咏冬指使孙大勇、李三儿作证,说看到谭咏冬晚上在厂外小吃部喝酒,谭咏冬百口莫辩,谭咏冬确实喝了点酒,但绝没醉,更不是斗殴,楚玉桃急得脸色发白,坚持说谭咏冬是为了救自己才和坏人打起来的,可那两个混混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没有其谭咏冬目击者能完全证明楚玉桃的说法,而谭咏冬脸上的伤和身上的打斗痕迹,以及“喝了酒”的“事实”,让事情变得模糊,最后,保卫科的处理结果是:谭咏冬“与谭咏冬人发生冲突,致人受伤,在厂区内造成不良影响”,予以记过一次,扣发当月奖金,周海柱“目击并报告”,不予追究。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浇在谭咏冬头上,也浇在了楚玉桃心里,她从保卫科出来,看着谭咏冬沉默离开的背影,那额头上草草包扎的纱布刺眼极了,巨大的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淹没了楚玉桃,几天后,楚玉桃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提着一网兜其省下的粮票换的鸡蛋,还有一瓶麦乳精,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敲开了谭家的门。
开门的是殷凤梅,她看着门口这个清秀文静、眉眼间带着不安和怯意的姑娘,有些疑惑道:“姑娘,你找谁?”
楚玉桃的声音细细的,脸涨得通红,继而道:“阿姨,我……我找谭咏冬同志,我……我是厂食堂的,我叫楚玉桃。”
殷凤梅一听是厂里的,又见姑娘手里拿着东西,神情忐忑,心里猜到了几分,连忙让开门见山道:“快进来,快进来!冬儿在屋里呢,你这是……”
楚玉桃进了屋,简单整洁的屋子让其稍稍放松了些,她看到从里屋走出来的谭咏冬,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明显的结痂伤痕。她的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谭同志,我……我来看看你,那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连累你受处分了……”楚玉桃说着,把东西放在桌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谭咏冬没想到她会来,也有些局促道:“没、没事,真没事。东西你拿回去,我不用……”
“哎呀,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坐快坐。”殷凤梅热情地拉着楚玉桃坐下,仔细端详着她,这姑娘长得是真俊,眉眼周正,虽然穿着朴素,但干干净净,举止有礼,说话轻声细语。看她对儿子那愧疚又关切的样子,殷凤梅心里忽然一动,再看她带来的鸡蛋和麦乳精,这在当时可是紧俏的营养品,可见是真心实意。
殷凤梅给楚玉桃倒了杯水,温和地说道:“孩子,别这么说,谭咏冬他爸以前就常教谭咏冬,见了不平事,能帮就得帮,谭咏冬那是应该的,倒是你,一个姑娘家,碰上那种事,吓坏了吧?”
楚玉桃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道:“阿姨,我没事。就是谭同志谭咏冬……”
“谭咏冬皮实,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殷凤梅看着楚玉桃,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不错,模样好,性子看起来也稳当,不像有些年轻姑娘咋咋呼呼,而且,听说是个孤女,自己工作,不娇气,她心里那份因为谭咏秋离家、谭咏春出嫁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那天,楚玉桃在谭家坐了小半个下午,殷凤梅问了些她家里的情况,在食堂工作累不累,楚玉桃一一答了,虽然话不多,但条理清楚,干活也利索,殷凤梅故意让她帮着摘个菜,她动作又快又好,谭咏冬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和楚玉桃接触时,两人都迅速避开,脸颊都有些发热。
送走楚玉桃,殷凤梅站在门口,望着姑娘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久久没有回屋,她转身,对正在收拾桌子的谭咏冬说道:“冬儿,这玉桃姑娘……是个好孩子。”
谭咏冬“嗯”了一声,没抬头,耳朵尖却红了,殷凤梅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念头,像春日的种子,悄悄落进了土里,而周海柱的嫉恨,谭咏冬的委屈,楚玉桃的感激与愧疚,还有那道额上的伤痕,都成了这个夏天,钢铁厂庞杂交响曲中,一段无法忽略的、带着血色与柔情的旋律。
楚玉桃初次造访谭家,像一颗温润的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在谭家漾起层层柔和的涟漪,此后,她常出现在谭家小院,起初以“探望伤势”为由,带着自存的鸡蛋、红糖,或食堂主任默许的“边角料”,如肉皮、青菜。伤愈后,理由变为“路过”、“顺道看阿姨”、“送自腌咸菜”,殷凤梅愈发喜爱这位文静懂事的姑娘,楚玉桃每次来,总带礼物又勤快帮忙,见殷凤梅洗衣,她便蹲下搓洗,见谭咏春挺肚择菜,接过篮子麻利收拾,见柴火不足,拎斧劈柴,那纤弱的身躯里,藏着股倔强的力量,干活麻利,从不喊累抱怨。
殷凤梅端来凉白开,心疼道:“玉桃,歇歇喝口水。”
楚玉桃小口抿水,目光扫向屋内,继而道:“阿姨,我不累,谭同志……在家吗?”
殷凤梅笑问道:“他替人顶班,晚上才回,你找他?”
楚玉桃脸红摇道头:“没、没有。随便问问。”
殷凤梅心知肚明,不点破,只拉她手细问食堂工作累否、宿舍习惯否、老家亲人如何,楚玉桃轻声作答,提及养父母病逝时眼圈微红,又强笑道:“阿姨,我挺好,有工作养活自己,食堂姐妹待我亲。”
殷凤梅拍她手,更添怜惜道:“好孩子!以后这儿是你家。常来啊?”
楚玉桃用力点头,泪光闪动,谭咏冬起初不知所措,鲜少与年轻姑娘打交道,楚玉桃到来时,他像根木桩似的呆立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殷凤梅和谭咏春频频使眼色,让谭咏冬倒水、搬凳,或送楚玉桃回家,两人渐熟,谭咏冬发现楚玉桃外表柔弱,骨子坚韧,孤女出身,船上长大,吃苦懂珍惜,食堂脏累活,不怨反更细致,话虽不多,却句句真诚,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宛如月牙一般,瞬间便驱散了谭咏冬满身的疲惫。
一次楚玉桃来,遇谭咏冬下班满身油汗,打水拧巾递上,继而道:“擦脸。”
谭咏冬脸红道:“我自己来……"
“手脏怎擦?”楚玉桃轻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和脸颊上的汗珠,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谭咏冬闻她淡皂香,见睫影与抿唇,心跳如鼓,仿佛有某种东西在谭咏冬心底悄然破土,萌发出嫩绿的新芽,此后关系微妙变化,谭咏冬主动食堂偶遇,借口路过或帮带饭,楚玉桃总多打菜或水煮蛋,下班后,两人在厂区散步聊琐事:食堂菜色、车间新设备、船上童年趣事,手偶碰即分,各自脸红。
周末工会放映了1980年上映的经典电影《庐山恋》,谭咏冬鼓起勇气购票邀请楚玉桃一同观看,楚玉桃犹豫后答应了,那天她穿着旧花衫,头发整齐地别着小卡,而谭咏冬则穿着白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影院昏暗,银幕爱情令心跳手汗,男主角吻女主角时,谭咏冬轻握楚玉桃手,楚玉桃未抽回,微颤回握。
散场夜路,风轻灯长影,谭咏冬停步勇言道:“玉桃,我……想认真处对象。”
楚玉桃低头轻应道:“嗯。”
谭咏冬难以置信道:“你……应了?”
楚玉桃抬起头,眼中含泪带笑道:“嗯,我早……早……”
谭咏冬激动地抱住她,又慌忙松开手挠了挠头,继而道:“那太好了!我定对你好!”
楚玉桃扑哧笑道:“傻子。”
关系定后,楚玉桃更常来谭家,殷凤梅很喜欢这个准儿媳,每次都留楚玉桃吃饭,还一个劲儿地给楚玉桃夹菜,于利群和谭咏春乐见其成,常常创造让他们独处的机会,谭咏春悄悄对殷凤梅说道:“妈,玉桃性格稳重,能管住冬儿那毛躁的性子。”
殷凤梅笑得合不拢嘴,回应道:“是啊,等小豆皮出生了,就给他俩把婚事办了,咱家该添喜了。”
周海柱闻讯怒砸暖瓶,物资科骂楚玉桃“眼瞎”、谭咏冬“癞蛤蟆”,但自从于利群升任车间副主任后,在厂里的权重增加了,邢书记也多次称赞谭咏冬,周海柱知道明面上挑衅只会让自己吃亏,谭咏冬在恋爱中尝到了甜蜜,也感受到了责任,工作更拼,常加班钻技术,谭咏冬知道光靠工资很难给楚玉桃一个安稳的家,需要攒钱提升自己,让楚玉桃过上好日子,一想到未来的小家,谭咏冬心里就暖乎乎的,干劲也更足了。
楚玉桃温柔地安慰着他那颗孤独的心,父亲去世、姐姐出嫁后,谭咏冬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要撑起这个家,照顾好母亲,在楚玉桃面前,谭咏冬可以卸下防备,做回那个毛毛躁躁、孩子气的样子,谭咏冬听他诉说工作上的烦恼,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在谭咏冬受伤的时候心疼得落泪,这种被理解和珍视的感觉,让谭咏冬觉得自己的努力和坚持都有了意义。
谭咏春这边也顺利了剩下了孩子,看着于薄发慢慢的长大,谭咏春和于利群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日子匆忙飞逝,好几年一晃而去,转眼1985年,改革春风吹遍神州,溪城出现了个体摊贩,收音机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歌,青年们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厂任务增,工资涨,生活改善,谭家又迎来一桩喜事,谭咏夏人民大学毕业归来,更惊喜携女友丁丽,同期留京机调回溪城工作,丁丽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学院,她清秀端庄,戴着金丝眼镜,言辞有理,眼神坚定,与谭咏夏站在一起,男才女貌,极为般配。
谭咏夏腼腆道:“妈,大姐,姐夫,这丁丽,我女友,我们计划……年底结婚。”
殷凤梅看璧人激动泪流,拉丁丽手打量道:“好!丁丽?好名!好姑娘!老二有福了!”
丁丽大方叫“阿姨”,与谭咏春于利群招呼,谈吐气质尽显教养之优,又不失亲切真诚,
谭咏夏道:“丁丽学法律,北大绩优可留校或大律所,但她与我同觉改革基层需才,故回建家乡。”
于利群竖拇指,肯定道:“好好好!”
最终,谭咏夏与丁丽经过公务员考试,以及他俩当时的高学历,在溪城算是非常优秀的人才,谭咏夏分到市纪委,丁丽进市检察院,很快分到了一套小两居,简单装修后便入住了,屋小净整,充满书卷气,谭咏夏性格内敛但视野阔原则强,市纪委工作铁面无私,速因查基层腐案崭露,丁丽聪慧干练,富有正义感,在检院表现出色,两人志同互持,成溪城政法羡侣,谭家为谭咏夏衣锦还乡而骄傲。
殷凤梅逢人便说道:“我家老二,人大研在市纪委,儿媳北大毕在市检院!”话语中满是自豪与欣慰,心里想着这个家熬过了艰难岁月,如今迎来了新的希望与繁荣。
年底,谭咏夏丁丽举简温婚礼,殷凤梅看西装的谭咏夏与红袍丁丽,又看大肚临盆谭咏春,再看楚玉桃旁长成小伙谭咏冬,泪水止不住地流,忆逝夫谭胜魁、离家小女谭咏秋、一路艰辛。但此刻更多是对未来期冀。
殷凤梅心中默念道,老头子,你再天上能看见吗?咱家好了,孩子们有出息,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