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如履薄冰
盛夏的溪城钢铁厂,如同一个巨大而不知疲倦的蒸笼,高炉日夜不息地倾吐着赤红的铁水,轧钢车间内,灼热的钢坯在辊道上轰鸣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与汗水交织的、属于重工业的灼热气息,然而,就在这粗粝、坚硬、充满力量的世界里,新的生机正悄然萌发、舒展,谭咏冬进厂已满三个月,在钢铁厂按年计算工龄的节奏里,三个月短暂得如同高炉溅出的一粒火星,但对谭咏冬而言,这三个月却如铁坯经受锻打,经历了从生涩到初步成型的淬炼,谭咏冬那身蓝色工装,早已被汗碱和油污浸染得褪了色,袖口磨出毛边,膝盖打着结实的补丁,手上,除了旧茧,又添了几道铁屑划出的浅痕,人晒得更黑,也更结实了,肩膀宽厚,胳膊肌肉线条分明,走路虎虎生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使不完的劲头。
技术上,谭咏冬也扎实了许多,赵组长嘴上虽仍用“毛楞小子”、“还得练”敲打,眼里却已有了认可,一些不算复杂的维修、装配活儿,已能放心交给谭咏冬独立完成,谭咏冬学得快,记性好,师傅教的要领一遍能记住七八成,更难得的是肯下力气,不惧脏累,搬运重工件、清理铁屑油污这类没人爱干的杂活,谭咏冬总是抢在前头,为人也豪爽,工友工具不趁手或需要搭把手,谭咏冬二话不说就上,一来二去,在车间这片以技术和力气论英雄的小天地里,这个新来的、话不多却肯干能扛的小伙子,渐渐站稳了脚跟,人缘不错,威信也慢慢积累起来,这其中,与谭咏冬最投缘的,是同组的伍梁烨和毛台贵。
伍梁烨比谭咏冬大两岁,是厂子弟,父亲是厂里的老焊工,谭咏冬浓眉大眼,性子直,嗓门大,有啥说啥,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脾气冲,眼里揉不得沙子,毛台贵则相反,瘦高个,脸膛白净,戴副眼镜,看着文弱,实则心思活络,嘴皮子利索,是车间的“消息通”。这两人,一个如火,一个似水,却偏偏与谭咏冬这个实心眼的“铁疙瘩”对上了脾气,三人常凑在一起,下了班,若不急着回家,便相约去厂区门口的“为民小吃部”,要几碟花生米、拍黄瓜,打上一斤散白,天南海北地胡侃,伍梁烨爱吹嘘谭咏冬爹当年的“辉煌战绩”,毛台贵则神神秘秘传播厂里领导、各车间的“内部消息”,谭咏冬多是听众,憨厚地笑着,偶尔插两句技术上的疑问或家里姐姐怀孕的趣事,几杯酒下肚,三人的笑声能掀翻小馆子的屋顶,有时兴起,也去工人文化宫后的空地,和别的车间青工打几把扑克,输赢不大,图个热闹。
伍梁烨用力拍着谭咏冬的肩膀,震得谭咏冬杯里的酒直晃,继而道:“冬子,行啊!昨天那减速箱装配,赵头儿可没挑出毛病!”
毛台贵推推眼镜,压低声音道:“就是,我看赵头儿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听说咱们车间于副主任……哦,就是你姐夫,没少在赵头儿面前夸你,说你踏实,是棵好苗子。”
谭咏冬脸微红,摆摆手道:“我姐夫那是……哎,我自己几斤几两清楚,还得跟烨哥、贵哥多学。”
伍梁烨一仰脖干了杯中酒,继而道:“学啥学,互相照应!在机修三组,咱仨就是铁哥们!有事言语!”
于利群这几个月也水涨船高,厂里调整中层干部,谭咏冬因技术过硬、为人稳重,加上老厂长刘叔赏识,被提拔为机修车间副主任,虽不直接分管谭咏冬所在的三组,但同在一个车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谭咏冬明面上对谭咏冬和其谭咏冬青工一视同仁,甚至要求更严,私下里却没少在赵组长和老师傅面前替这小舅子“美言”,创造学习和表现的机会,谭咏冬懂分寸,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明白在厂里,真正的立身之本是技术和人品,因此,谭咏冬对谭咏冬的“提携”,更多是引导和铺路,更让谭咏冬受宠若惊的,是厂党委书记邢书记的关注,邢书记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眼神锐利,在厂里威望很高,一次车间设备抢修,邢书记下来视察,正见谭咏冬钻在满是油污的设备底下,满头大汗地拧一个关键螺栓,旁边老师傅指点着,邢书记没打扰,默默看了十几分钟,等谭咏冬一身油泥爬出来,邢书记才上前,拍拍谭咏冬沾满油污的肩膀,笑问道:“小伙子,叫啥?哪个组的?干多久了?”
谭咏冬有点懵,赵组长赶紧介绍道:“邢书记,这是三组新来的青工,谭咏冬,谭胜魁的儿子。”
“谭胜魁?”邢书记一愣,目光在谭咏冬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神多了深意和感慨道:“哦……老谭的儿子,好,好,像你爸,肯吃苦,不惜力,在厂里好好干,把你爸那股钻劲儿、实诚劲儿继承下来,错不了。”
后来,邢书记在车间干部会上特意提道:“……我们有些年轻工人,像机修三组的谭咏冬同志,虽然进厂时间短,但能沉下心来学技术,干活扎实,不怕脏累,这种不忘本、肯扎根一线的精神,值得鼓励,我们的骨干队伍,就是要从这样的好苗子里培养。”
这话传到谭咏冬耳中,让谭咏冬好几晚没睡踏实,既有被认可的激动,更感到沉甸甸的压力,谭咏冬知道,邢书记的“欣赏”,源于谭咏冬是“谭胜魁的儿子”,更源于这三个月实实在在的表现,谭咏冬暗自发誓,绝不能给父亲丢脸,也不能辜负这份期许,谭咏冬每天上班做人做事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然而,如同阳光投下影子,谭咏冬这棵“新枝”越显生机,投射的暗影也越清晰,这暗影,来自老厂长之子周海柱,话说这周海柱比谭咏冬大几岁,早几年进厂,仗着父亲关系,没在基层待几天就调到了清闲的物资科,谭咏冬生得白净,穿着在青工中算“时髦”,喇叭裤,花衬衫,头发油光水滑。性子骄横,眼高于顶,是厂里出名的“公子哥”,身边总围着几个溜须拍马的跟班,谭咏冬看不惯谭咏冬这种凭力气技术、从底层干上来的“土包子”,更嫉恨谭咏冬因父亲余荫和自身努力,渐渐入了领导的眼。
周海柱不止一次私下阴阳怪气道:“哼,一个死老头的儿子,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有于利群,一个二婚头,攀上老谭家,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使劲捧谭咏冬那小舅子,等着瞧,有谭咏冬摔跟头的时候!”
这话辗转传到谭咏冬耳中,谭咏冬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被伍梁烨和毛台贵死死拉住。
伍梁烨瞪着眼,怒道:“冬子,别冲动!跟那种人犯不上!”
毛台贵劝道:“就是,谭咏冬就是嫉妒。你越出息,谭咏冬越难受,咱不跟谭咏冬一般见识,好好干咱的,气死谭咏冬!”
谭咏冬咬牙压下火气,谭咏冬知道,在厂里与周海柱正面冲突,吃亏的多半是自己,谭咏冬想起姐夫于利群的叮嘱:“在厂里,少说多做,把技术练精,把活干漂亮,比什么都强,有些闲气,该忍就得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年夏末,厂食堂新来的女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女工叫楚玉桃,二十出头,从县里食品站调来,人如其名,清秀水灵,皮肤白皙,眉眼弯弯,尤其一双眼睛澄澈安静,看人时带着怯生生的、小鹿般的警惕,她总是安静地站在打饭窗口后,穿着洗得发白的食堂工作服,戴着白帽,动作麻利,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后来才知,她本是弃婴,被溪城郊区一对跑船老夫妻从江边捡回养大,口音随了养母,她颈间常年挂着一枚红绳系着的、水头极好的玉桃佩饰,据说是捡到时就戴着的,也是其名字的由来。
孤女的身世,出众的容貌,加上与钢铁厂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安静柔美,使楚玉桃迅速成为单身青工们热议的话题,去食堂打饭的人莫名多了,尤其午饭时,她当值的窗口前队伍总是很长,不少青工没话找话地搭讪:
“玉桃同志,今天有啥好菜啊?”
“玉桃,你这打菜手真稳,一点儿不抖!”
“玉桃,下班有啥活动?文化宫放新电影……”
楚玉桃对待这些搭讪,总是礼貌而疏离,她微低着头,快速打好菜,递出饭票,轻声说“下一个”,目光很少与人接触,更不多言,那种冷淡并非高傲,更像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将自己缩在无形的壳里,周海柱自然也在“热心”打饭之列,且是最殷勤、最惹眼的一个,谭咏冬几乎顿顿去玉桃的窗口,变着花样点菜,说话声也比别人高八度,带着刻意彰显的、居高临下的熟络:
“玉桃,给我多打点肉,瘦点的啊!票够!”
“玉桃,听说你会唱歌?厂里国庆汇演,你报个节目呗?我跟我爸说一声,准能上!”
“下班我请你看电影啊?新片子,《庐山恋》,可好看了!”
楚玉桃对谭咏冬的回应,与谭咏冬人无异,依旧是低头,打好菜,递出,轻声说“您的菜好了,请拿好”,目光从不与谭咏冬纠缠。周海柱脸上的笑容常僵在那里,眼中闪过愠怒与不甘,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发作,只能悻悻离开,身后留下压低的嗤笑。
这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热浪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谭咏冬、伍梁烨、毛台贵刚干完一上午重活,饿得前胸贴后背,拿着饭盒铝勺叮当作响地挤到打饭窗口,不巧,排到了楚玉桃当值的队伍,前面隔着几人,正是周海柱和谭咏冬的两个跟班,周海柱今天似乎心情不佳,或者说耐心耗尽,轮到谭咏冬时,谭咏冬把饭盒往窗台一墩,指着菜盆里的红烧肉道:“玉桃,这肥肉腻,给我挑几块瘦的,白菜多打点汤,拌饭香。”
楚玉桃没说话,拿起勺子尽量按谭咏冬要求打菜,递出时,周海柱却不接,身体前凑,脸上堆着自认迷人的笑,清清嗓子道:“玉桃,晚上真没空?我弄了两张内部电影票,位置可好了,给个面子呗?”
楚玉桃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菜汤洒出一点,她迅速把饭盒放窗台上,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冷道:“同志,请拿好您的饭盒。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
周海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谭咏冬盯着楚玉桃低垂的、睫毛颤动的侧脸,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恼怒涌起,谭咏冬非但没拿饭盒,反而又往前逼了半步,几乎贴到窗口,恐吓道:“楚玉桃,你别不识抬举,我周海柱请你,是看得起你,在这厂里,还没人敢这么不给我面子。”
队伍后面起了一阵小小的**,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但大多敢怒不敢言,伍梁烨气得想往前挤,被毛台贵拉住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干完重活后的沙哑和疲惫,从队伍后面响起,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海柱哥,打完饭就挪挪地儿呗,大伙儿都饿着肚子等着呢,你这‘面子’再大,也挡不住别人吃饭不是?”
说这话的人是谭咏冬。
谭咏冬端着饭盒,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周海柱,目光落在前面空出来的窗台位置上,话是对着空气说的,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周海柱最敏感的神经上,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包括楚玉桃猛然抬起的、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的眼睛,都聚焦过来。
周海柱猛地转过头,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谭咏冬,继而吼道:“你叫谭咏冬是吧?你谭咏冬算个什么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儿么?”
谭咏冬这才慢慢转过目光,和谭咏冬对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甚至有点困惑的表情,继而道:“我说啥了?我就说让大家快点打饭,别堵着窗口,海柱哥,你饭打完了,就让让呗,还是说……你这‘面子’金贵,得让大家伙儿都看着你打完,才能动?”
“你!”周海柱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着谭咏冬,嘴唇哆嗦着,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谭咏冬那两个跟班想上前,被伍梁烨和毛台贵一左一右有意无意地挡住了。
“海柱,算了算了,吃饭吃饭。”一个跟班赶紧打圆场,把窗台上的饭盒塞到周海柱手里,连拉带拽地把谭咏冬拖走了。
周海柱临走前,狠狠瞪了谭咏冬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你等着”的威胁,毫不掩饰。
队伍恢复了流动,轮到谭咏冬时,楚玉桃飞快地看了谭咏冬一眼,那一眼很短,却极其复杂,有感谢,有担忧,还有一丝……好奇,她给谭咏冬打菜时,手出奇地稳,分量也足,甚至悄悄多给了半勺肉。递出饭盒时,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极快地说了声道:“谢谢。”
谭咏冬接过饭盒,愣了一下,对上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脸也有些发热,谭咏冬仓促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啥。”
然后便端着饭盒,和伍梁烨、毛台贵挤到角落的桌子去了。
伍梁烨一坐下就捶了谭咏冬一拳,兴奋道:“冬子,行啊!够爷们!早看那姓周的不顺眼了!仗着谭咏冬老子,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毛台贵却推了推眼镜,有些担忧道:“冬子,你今天是痛快了,可周海柱那人……睚眦必报,你以后在厂里,可得小心点。”
谭咏冬闷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欺负人的劲儿。”
谭咏冬说着,下意识地往打饭窗口那边望了一眼,楚玉桃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安静模样,低头忙碌着,只是偶尔,会抬起眼帘,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食堂拥挤的人群,在某一个方向,微微停留一瞬,那一眼,像夏日午后掠过钢铁厂上空的一缕极淡的、带着水汽的微风,在谭咏冬因为劳作和刚刚的冲突,而有些燥热的心头,留下了一丝清凉的、挥之不去的痕迹,而周海柱那阴冷的眼神,也像一根刺,扎进了这看似平静的厂院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