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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万物复苏

年味在鞭炮的余音和消融的雪水里彻底散去,正月初六,谭咏夏提着洗得泛白的帆布旅行袋,再次踏上开往北京的列车,站台上,殷凤梅没拄拐杖,由谭咏春和于利群左右搀扶,殷凤梅紧攥儿子的手,直到汽笛长鸣才缓缓松开。 殷凤梅的声音压着哽咽道:“老二,到了北京,不忙就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知道了,妈,您多保重。”谭咏夏点头,目光扫过母亲、姐姐和姐夫的脸,最后停在谭咏春隆起的腹部,平静的眼底漾开一丝暖意,继而道:“大姐,姐夫,家里……辛苦你们了。” 于利群拍了拍谭咏夏的肩,点头道:“放心走,有我们呢,你就好好读书就行!” 谭咏春笑着挥手道:“路上当心,暑假等你。” 列车启动,带走了游子,也带走了家中短暂的书香气息,几日后,谭咏冬也收拾行囊准备返回技校,临行前,他在院里劈好够烧一月的柴,又将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谭咏冬抹着汗水说道:“妈,柴火码齐了,您和大姐尽管用,水也满了,省得姐夫下班受累。” 殷凤梅望着儿子晒黑结实的脸庞,眼里盛满欣慰与不舍:“妈记下了,回学校别光傻干,吃饱饭,该花就花,五一就毕业了,稳稳当当读完这半年。” “您放心!中级工证我拿定了!”谭咏冬一边拍着拍胸保证,又转向挺着肚子送行的谭咏春,继而道:“大姐,你多歇着,等我毕业挣钱给小豆皮买糖!” 谭咏春眼眶发热点头,这个曾让殷凤梅操碎心的弟弟,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能扛事的汉子, 两个儿子离去,屋子再次空**,但这空**里少了凄惶,多了沉甸甸的期盼,殷凤梅在“要当姥姥”的喜悦和谭咏冬即将“出息”的盼头滋养下,身子竟奇迹般好转,开春后,殷凤梅丢开拐杖,虽然步履缓慢,右腿仍发颤,却已能稳稳当当地在院里踱步,面色红润了,中气足了,连嘴角的歪斜也淡去许多。 三月,春天终于迟疑地降临溪城,最后一点残雪化尽,湿漉漉的黑土吮吸着阳光,光秃的枝头冒出鹅黄嫩芽,暖风裹着泥土的腥甜与青草香拂过澄澈的瓦蓝天幕。 这日早饭罢,殷凤梅对镜仔细梳好发髻,换上藏蓝裤褂。 殷凤梅对收拾碗筷的谭咏春说道:“老大,天好,妈想出去走走。” 谭咏春擦手担忧的问道:“去哪儿?我陪您。” “不用。”殷凤梅望向窗外,悻悻道:“去你爸那儿添点活气儿。” 谭咏春动作一滞,心道,母亲要独自去城外公墓,自父亲下葬,除去年清明全家同去,母亲从未独行。 “妈,那我……” “真不用。”殷凤梅轻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道:“妈就想一个人和你爸说说话。” “行,那你去吧!” 殷凤梅从柜底取出旧布包袱抱在怀里,拎起小铁锹,慢慢走出院门。 通往墓园的路殷凤梅闭眼也能走,但这次不同——无人搀扶,无悲恸虚浮,殷凤梅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稳当,春风撩动花白鬓发,阳光暖着背脊,田埂已钻出性急的草芽,谭胜魁的黑色花岗岩墓碑沐着春光,殷凤梅静立片刻,用袖拂去浮尘,指尖反复描摹碑上名字。 殷凤梅如唠家常般低语道:“老头子,开春了,万物复苏喽!可是,你再也回不来了!我……能自己走来看你了。” 殷凤梅在碑旁蹲下身,解开包袱露出两株裹着湿泥的杏树苗。 殷凤梅边挖坑边絮语,嘴角漾着温柔笑意,继续自言自语道:“你生前最爱吃院里老杏树酸倒牙的果子,给你种两棵在旁边,等结果了,我摘来供上,让你在那边也尝尝这‘过瘾’味儿。” 汗珠沁满额头,殷凤梅仍仔细挖好坑,栽苗培土,踩实浮土,待两株嫩叶在风里微颤,殷凤梅才撑膝起身长舒一口气。 “家里都好起来了,老大有喜,利群待殷凤梅好,老二在北京念书出息,老疙瘩五一毕业,利群说厂里能招他……孩子们都上道了,哎,就谭咏秋这丫头心野,性子跟你是真想,随便吧,我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春风拂过新苗,叶声沙沙如应,殷凤梅静立墓前,仿佛聆听,又似独享与亡夫相伴的安宁,末了,殷凤梅朝墓碑深深三鞠躬,继而又道:“老头子,回了,杏熟出果时,再来看你吧。” 殷凤梅拎锹挎包袱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归去,春阳里的背影瘦小却笔直,透着生命重新扎根的力量,时光滑向五月,殷凤梅身子愈健朗,谭咏春的孕肚愈发明显,厂区杨树油绿的叶子在燥热的风里哗哗作响。 劳动节刚过,技校毕业典礼的日子到了,殷凤梅早早翻出最体面的深灰斜襟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谭咏春特意请假换上碎花孕衫,于利群更是精神抖擞,新白衬衫,裤线笔直。 于利群罕见地紧张照镜,笑着问道:“妈,您看我这头发行不?” 殷凤梅满眼慈爱骄傲,夸赞道:“精神!今儿你和咏春是老疙瘩的家长脸面,得给他长脸!” 于利群挺直腰板应声道:“好嘞!” 技校操场彩旗招展,喇叭播放激昂乐曲,穿崭新蓝工装的毕业生端坐台下,殷凤梅在家长区坐定,目光急切扫过人海。 谭咏春遥指,继而道:“第三排左五,是不是老疙瘩?” 殷凤梅眯眼细看,果然是谭咏冬,蓝工装衬得谭咏冬腰背笔挺,黑红脸膛前所未有地严肃,晶亮眼神专注望着主席台。 殷凤梅颤声抓紧女儿的手,继而道:“是老疙瘩!多精神……跟他爸当年一个样!” 典礼流程推进,当“谭咏冬”的喊声从广播传出,殷凤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谭咏冬利落起身,整衣迈步上台,背影在五月骄阳下挺拔如松,他敬礼接过证书,转身精准望向家人,一个灿烂又腼腆的笑容绽开,他高举红证书用力挥舞,热泪霎时涌出殷凤梅的眼眶,殷凤梅咬唇任泪流淌,谭咏春红着眼紧握母亲颤抖的手,于利群咧着嘴,巴掌拍得通红。 人群散场时,谭咏冬飞奔而来,满脸兴奋道:“妈!大姐!大姐夫!我毕业了!看,毕业证!中级钳工证也考过了!” 谭咏冬将两本红证书捧到母亲面前,殷凤梅颤手接过带油墨香的证书,凝视儿子汗津津却神采飞扬的脸,千言万语终凝成带着浓重鼻音的一句:“好……好!我儿子出息了!给你爸……长脸了!” 谭咏冬忙用袖子给母亲拭泪,自己眼圈也红了,安慰道:“妈别哭,这是喜事!” “对,高兴,妈这是高兴的!”殷凤梅破涕为笑,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转向于利群,继而道:“利群,利群啊,接下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于利群重重点头,神色郑重道:“妈,您放心。刘叔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厂里这次招钳工,名额是有的,老疙瘩有中级工证,毕业成绩也是优,硬件够,明天,我就带他去厂里人事科递材料,走程序,该面试面试,该考实操考实操,只要老疙瘩自己争气,发挥出水平,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谭咏冬挺起胸膛,眼神坚定道:“大姐夫,我肯定好好考!绝不给您丢人!” 接下来的几天,是忙碌而紧张的,于利群带着谭咏冬跑厂里,填表,交材料,又托人找了厂里几位有经验的老师傅,给谭咏冬“开小灶”,突击复习实操要点,谭咏冬也像是铆足了劲,白天黑夜地练,手上磨出了新茧子,面试那天,殷凤梅和谭咏春在家坐立不安,直到傍晚,于利群才和谭咏冬一起回来,一进门,于利群脸上就带着笑,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轻松和赞许,让殷凤梅和谭咏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殷凤梅急急地问道:“咋样?利群,老疙瘩,考得咋样?” 于利群没直接回答,看向谭咏冬,沉声道:“你自己说。” 谭咏冬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继而道:“妈,大姐,面试问的那些问题,我都答上来了,实操……是考锉配一个燕尾槽,我……我做得还行,监考的老师傅看了,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后来……后来刘副厂长也去看了,还问我师傅是谁,我说是技校的王师傅,刘副厂长就‘嗯’了一声,走了。” 于利群追问道:“刘叔点头了?” 谭咏冬回忆着,答道:“嗯,点了下头。” “那就好!”于利群一拍大腿,脸上笑容更盛,继而道:“刘叔那人我了解,他要是觉得不行,当场脸色就不好看了,能点头,就是认可,妈,咏春,我看这事儿,成了!” 果然,没过一周,厂里的录用通知就下来了,谭咏冬被溪城钢铁厂机修车间录用,为一级钳工,虽然是最基础的岗位,但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正式编制,是响当当的“铁饭碗”,接到通知那天,殷凤梅捧着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纸,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然后走到谭胜魁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含着泪,低声说道:“胜魁,你听见了吗?老疙瘩……进厂了,端上铁饭碗了,跟你一样,是钢铁厂的工人了,你……你安心吧。” 谭咏冬进厂后,被分在机修车间三组,组长是个姓赵的老钳工,技术过硬,要求也严,谭咏冬知道自己底子薄,又有姐夫这层关系,怕给人说闲话,更是憋着一股劲,每天最早到车间,最晚一个走,师傅让干啥就干啥,搬工件、递工具、打扫卫生,从不嫌累嫌脏,学技术更是认真,师傅操作时,他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不懂就问,下了班还自己琢磨,他力气大,肯下苦,手脚也麻利,虽然有时候毛躁点,但交代的活都能按时按质完成。 没过多久,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就对这个小伙子有了好印象,顶头领导赵组长有一次跟于利群在食堂吃饭,拍着其肩膀说道:“利群,你那个小舅子,不错!是块干钳工的好料子!不娇气,肯学,眼里有活,就是还有点毛楞,再磨炼两年,准能成个好手!” 这话传到殷凤梅耳朵里,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肯干就好!领导喜欢就好!” 家里的日子,似乎终于驶上了一条平稳而充满希望的轨道,殷凤梅的身体越来越好,几乎看不出大病过的痕迹,谭咏春的产期越来越近,全家都在期待着小豆皮的降临,谭咏冬有了正式工作,这个家有了新的、年轻的顶梁柱,于利群肩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一些,收音机里,“改革开放”的调子越唱越响,街面上似乎也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这个在寒冬中挣扎了太久的家庭,终于在这个春天,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厚积薄发的可能,和那份属于普通人的、踏踏实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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