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年年有余
殷凤梅忙往里挪,继而道:“你这孩子,冻坏了吧?快上炕暖和!”
谭咏冬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搓手跺脚,先凑到咏夏跟前,咧嘴笑道:“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北京咋样?人大是不是贼大?是不是满街小汽车?”
谭咏夏看着他虎头虎脑、热气腾腾的样子,嘴角微弯道:“还行,学校挺大,车也多。”
谭咏夏回答简洁,带着兄长式的、略矜持的温和。
谭咏春递给他一杯热水,问道:“老疙瘩,技校咋样?没惹事吧?”
谭咏冬接过大口灌下,一抹嘴,挺起胸膛,几分自豪:“大姐,我好着呢!二哥是个读书人,我虽然不是读书人,也不是个惹事人啊!对了,师傅说了,开春再考一次中级工,要是过了,五一前后就能毕业!到时就能进厂挣钱了!”
殷凤梅眼睛又是一亮,开心道:“真的?五一就能毕业了?”
谭咏冬道:“对,五一后就能发毕业证了!”
谭咏春在旁边附和道:“妈,放心吧,利群心里有数,肯定能把工作落实!”
殷凤梅欣慰的点了点头,非常的开心,晚上于利群给一家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做了一个具有东北的特色的糖醋鲤鱼,又包了猪肉大葱馅饺子,在那个年代,这饭菜可够丰盛的了,谭咏冬望着一桌子菜,感慨道:“哎妈呀,我这一年在学校食堂,也没吃过这么肉沫子菜啊!”
于利群嘿嘿笑道:“那就赶紧吃!”
谭咏冬望着于利群买了的散白,看了一眼于利群和谭咏春,又看了一眼母亲殷凤梅,殷凤梅当然知道谭咏冬这是啥意思,朗声道:“儿大不由娘,老疙瘩,你现在也是大小伙子了,想喝就陪你姐夫喝点。”
说罢,谭咏冬嘿嘿笑道:“妈,就等你这句话呢。”
谭咏冬给于利群沾满白酒,家里两个女人都不能喝酒,谭咏冬望着谭咏夏,问道:“二哥,来点儿?”
谭咏夏道:“少来点,我从来没喝过酒,以前都是你偷着陪爸喝,妈身体好了,姐姐姐夫有孩子了,老疙瘩你现在也要毕业了,大家都越来越好了!”
于利群欣慰的补充道:“那我们最后都得跟着你借光,你可是人民大学的大学生,都是去过首都天安门的人!”
谭咏夏哈哈笑道:“姐夫,少拿我开心了!”
一家人这顿酒,喝得特别开心,特别尽兴,特别其乐融融。
期间又聊到谭咏冬毕业上班的问题,于利群知道殷凤梅担心这个事情,于是郑重道:“
妈,您放心,老疙瘩毕业的事,我有数,厂里开春有招工计划,我打听过,钳工有名额,老疙瘩要能拿下中级工证,我再去找找刘叔……就是现在的刘副厂长,走走程序,问题不大。不过,厂里招工,就算有名额,也得走正规面试和实操考试,你小子得把本事练扎实,别给我,也别给谭叔丢脸,到时全厂老师傅盯着,没后门可走。”
谭咏冬收起嬉笑,认真点头道:“大姐夫,我懂,你放心,我肯定凭真本事考进去!不让人说靠关系!”
于利群笑着拍拍谭咏冬肩膀,开心道:“好!有志气!来,咱三干一口!”
看到两个儿子和女婿其乐融融的喝酒,殷凤梅今儿心情状态不错,只是谭咏春能发觉,如果此刻谭咏秋也在的话,殷凤梅会更加高兴!
谭咏春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一个弟弟沉稳内敛,一个朝气蓬勃,看着丈夫为家尽心筹划,心里暖融融的,下意识又摸了摸肚子。那里的小家伙似有感应,轻轻动了一下。
谭咏冬注意力转到咏春身上,好奇地盯着她隆起的腹部,开心道:“对了,大姐,我小外甥……啥时候出来啊?我都着急当舅舅啦!”
谭咏春脸上泛起母性的柔光,微笑道:“医生说,预产期在明年夏天,估摸着放暑假那会儿。”
谭咏夏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声音平稳道:“暑假?那正好,我明年暑假应该也有空,到时,我回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屋里人都一愣,殷凤梅最先反应过来,惊喜道:“老二,你……你明年暑假能回来?参加小外甥的满月酒?”
谭咏夏点头道:“嗯,若课程和论文安排得开,应该可以,孩子满月是大事,我当舅舅的,理应在场。”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这明确的承诺,让殷凤梅和咏春心里都踏实不少,这个家,总算又有一件可期待、可团聚的喜事了。
谭咏冬高兴地一拍大腿,兴奋道:“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呃……”
话说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打住,偷看了一眼母亲。
殷凤梅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强打精神岔开话题道:“对,对,是好事,利群啊,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于利群挠挠头,憨笑道:“妈,我粗人一个,起名不在行,咏夏是咱家文化最高的,在北京念书,见识广,要不……让咏夏起一个?”
众人目光都落在谭咏夏身上,他似乎也没料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姐姐温婉坚毅的脸,母亲期待的眼神,于利群朴实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冰天雪地、却孕育生机的景象上。
谭咏夏道:“名字……我想想啊!我觉得,这个家,经历这么多,如同这冬土,表面荒寒,内里却积蓄力量,孩子此时到来,是希望,也是新开始,不图大富大贵,只盼他踏实坚韧,厚积薄发,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都有力量扛过去,有本事闯出来。”
谭咏春开心道:“嘿嘿,这话我爱听!还是我家老二文化高!”
谭咏夏被突然起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顿了顿,看向于利群和谭咏春,继而道:“就叫‘于薄发’吧,取‘厚积薄发’之意,希望咱们这个家随着外甥的出生而开始厚积薄发!”
“于薄发……于薄发……”
于利群低声念了两遍,眼睛渐亮,望着谭咏春道:“好呀!这名字好!有文化,有深意!薄发……薄发……听着就精神!咏春,你觉得呢?”
谭咏春也轻念着,含笑点头道:“嗯,我也觉得挺好,就这个吧,谢谢老二,姐以水代酒谢谢你!”
谭咏夏点头道:“都一家人谢啥?”
谭咏冬也附和着:“姐夫做了一桌子大鱼大肉,二哥也不能白吃,得贡献点自己的才华啊!”
于利群装作嗔怒道:“老疙瘩,就你话多!”
殷凤梅也连连点头道:“薄发……薄发……听着就结实,有劲!好名字!”
大名定了,谭咏春想了想,又笑说道:“大名文气,平常得有个小名,叫着亲,咱溪城人,不是都爱吃‘烤豆腐皮’嘛,外焦里嫩,闻着香,孩子小名,就叫‘小豆皮’吧,盼他长得结实,性子也讨喜。”
谭咏冬第一个赞成道:“小豆皮?哈哈,好!这个好!接地气!小豆皮!听着就想捏一把!”
于利群也乐呵道:“行!大名叫于薄发,小名叫小豆皮!一文一野,正好!”
屋里响起轻松的笑声,连谭咏夏严肃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这小生命的到来,和他尚未降临便拥有的名字,像一缕暖风,吹散了积压心头的阴霾,带来了对来年、对未来的具体期盼。
几天后的除夕夜。
在震耳的鞭炮声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中到来,谭家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些,于利群又弄来一条鱼,这次没做糖醋鲤鱼,是炖得鱼锅,里面有谭咏冬最爱吃的冻豆腐,寓意“年年有余”,谭咏春挺着肚子,和母亲一起包了白菜猪肉馅饺子,谭咏夏话不多,但一直坐在母亲身边,偶尔递个东西,谭咏冬是家里最活跃的,跑进跑出,贴春联,挂灯笼,把小院装点得红红火火。
饭桌上,少了两人,但无人刻意提起,殷凤梅给每个孩子碗里夹了菜,包括于利群,她看着围坐的儿女和女婿,看着咏春隆起的腹部,浑浊的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思念,有伤感,但更多的,是历经劫难后对眼前这份团圆平安的珍惜。
殷凤梅举起茶杯,里面是以茶代酒的清水,继而道:“来,都多吃点,这一年……咱家不易,但老天有眼,给了新盼头,咏春有了身子,老疙瘩要毕业了,咏夏……在北京好好念书,利群……妈谢你,撑着这个家,往后……咱家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为……为咱家明年添丁进口,为老疙瘩工作顺当,为咏夏学业有成,也为……为咱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喝一口!”
于利群举杯道:“妈,您也保重身体!”
谭咏冬笑嘻嘻嚷道:“为小豆皮!”
谭咏春和谭咏夏也默默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在小小的屋里响起,伴着窗外远近连绵的鞭炮声,旧的一年在风雪、泪水和微弱的希望中,即将翻过最后一页,夜深了,守岁的习俗仍在继续,炉火燃得正旺,驱散了腊月的严寒,殷凤梅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靠在被垛上打起了盹,谭咏冬也熬不住,歪在东屋炕角睡着了,谭咏春有了身孕,也早早被于利群劝着回西屋去休息了。
外屋地,只剩于利群和谭咏夏,对着一盏昏黄的灯,守着一壶渐渐冷掉的茶。
“姐夫!”谭咏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目光没有看于利群,而是落在跳跃的炉火上,沉声道:“家里……这一年,辛苦你了,其实我都知道!你也知道,我性格内向,不像老疙瘩爱表达!”
于利群没想到谭咏夏会跟自己掏心窝子说话,愣了一下,摆摆手道:“说啥辛苦,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应该的。”
谭咏夏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火光,显得深邃而平静道:“我知道不容易,妈的身体,大姐……还有咏秋的事,我在北京,离得远,很多事……鞭长莫及,也多亏了你在,哎,其实我是长子,你现在做的事情都是我的责任!”
于利群道:“别这么说,你现在把书读完才是大事,咱溪城有几个人民大学的大学生啊,你这未来是能光宗耀祖的人!”
于利群看着谭咏夏,这个小舅子比离家时更显成熟,也更显疏离,于利群能理解,北京那座大都市,人大那样的学府,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塑着这个年轻人的思想和眼界,溪城这个家,这些琐碎的烦恼,或许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背负、却又有些遥远的责任。
于利群斟酌着词句,继而道:“咏夏,你在外面,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和咏春呢,你学成了,有出息了,才是对妈、对谭叔、对这个家,最大的好。”
谭咏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零点将至,远处传来了辞旧迎新的钟声,悠长而浑厚,穿透风雪,传遍溪城的大街小巷,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响亮的鞭炮声,仿佛要炸开旧岁所有的晦气,迎接全新的开端。
于利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雪光和鞭炮的火光映亮的夜空,新的一年,开始了,这是一九八零年,收音机里,报纸上,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新的词汇,新的气息已经来了,“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解放思想”,各种新鲜的词汇进入老百姓的生活里,一个崭新的时代,正挟着风雪与春意,在遥远的地方酝酿,并将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这片古老的土地,也必将深刻地影响这个刚刚熬过严冬、正在期盼新生的普通工人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