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人丁兴旺
中秋的团圆暖意,如同薄薄一层糖霜,短暂地包裹了这个伤痕累累的家庭,然而节后不久,当谭咏冬返回技校,那点甜意便被深秋的寒气和生活的重压迅速取代,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在一场接一场的北风里褪尽了金黄,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风过时发出尖啸,卷起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层层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添萧索。
清晨,谭咏春握着磨秃了头的竹扫帚,一下下将落叶归拢墙角,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尘土与衰草的气息,谭咏春直起身,望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院,望着西屋紧闭的门窗,心头忽地涌起一阵恍惚,日子过得真快,又真慢,快得仿佛父亲出事、自己出嫁、母亲病倒、妹妹失踪都还在昨天,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依然清晰,慢得又像是每一天,都在这种沉闷、忧虑与小心翼翼的照料中被无限拉长,望不到尽头。
谭咏春算了算,自己与于利群竟已结婚近一年,这一年变故太多,多到几乎记不起婚礼当天的情景,只余那件改过的红罩衫和周嘉洛在门外的嘶吼,这对被命运和责任强行绑在一起的夫妻,经历了最初的冰冷隔阂、母亲病危时的共渡难关,以及数月来琐碎疲惫的共同支撑后,关系也如同院中落叶,被风吹散了表面的枯槁,露出底下或许从未真正坚硬过的土壤,谈不上爱情,那太过奢侈,更像是一种绝境中生长出的、粗糙而坚韧的藤蔓,彼此缠绕,相互借力,只为在生活的风雨中不至彻底倾覆。
这日清晨,谭咏春如常早起熬小米粥,正要去捞咸菜,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翻涌上喉,她慌忙捂嘴冲到外屋门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觉胃里酸紧,头晕目眩。
院里劈柴的于利群闻声扔下斧头奔来,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眉头立刻锁紧,问道:“怎么了?不舒服?昨晚着凉了?”
谭咏春摆手想否认,恶心感却又袭来,弯下腰,难受得泪花直冒。
于利群不由分说扶住谭咏春,焦急道:“不行,得去医院!就去你们溪钢总医院,进屋躺着,我去厂里请假,马上带你去。”
“不用……可能只是反胃,歇会儿就好。”
谭咏春虚弱推拒,不想耽误他工作,更不愿多花一分钱,家里开销和母亲的药费,全指着两人微薄的工资。
于利群语气罕见地强硬,半抱着将她扶进里屋炕上,仔细掖好被子,严肃道:“什么不用!脸都白成这样了!妈,您看着咏春,我出去一趟就回。”
殷凤梅拄着拐杖挪过来,满脸忧色道:“好嘞,这是咋了?吃坏东西了?”
殷凤梅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说话已经利索了,只是走路还是不太稳。
谭咏春虚弱摇头道:“妈,我没事,别担心。”
于利群动作极快,不到一小时便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回来,正色道:“跟主任说好了,走,咏春,我骑车带你去医院。”
谭咏春还想推辞,于利群已拿来厚外套给其裹住,半扶半抱将她安置在后座,又道:“哎呀,走吧!坐稳,抱紧我。”
于利群不由分说的蹬车便走,这突然的“强势”竟然让谭咏春有些心跳脸红,第一次觉得于利群这么有男人味儿!
深秋晨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于利群骑得又快又稳,小心避开坑洼,谭咏春靠在他宽厚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用力时绷紧的肌肉,以及透过棉袄传来的温热体温,谭咏春闭着眼,胃里依旧翻腾,心底却因这坚实可靠的依靠而生出些许安定,溪钢总医院里人潮涌动,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的气味,候诊时谭咏春又干呕数次,于利群急得团团转,不停为她拍背递水。
终于轮到谭咏春了,诊室里坐着五十多岁戴老花镜的王大夫,曾为殷凤梅看过病,他看了看谭咏春苍白的脸,示意其坐下,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搭上谭咏春的腕间,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中西医也分得不清楚,很多内科疾病只能靠中医把脉来诊断。
于利群大气不敢出,紧盯着大夫的表情,诊室寂静,只余窗外风声与挂钟单调的滴答,
王大夫凝神号脉,眉头微蹙又松开,换了只手继续,手指在她腕间停留良久,久到于利群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终于,王大夫收回手,扶了扶眼镜,看向谭咏春,又瞥了眼紧张得冒汗的于利群,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王大夫不紧不慢的问道:“最近是否常感乏力、嗜睡、胃口差,还时有恶心?”
谭咏春点头,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只能低声道:“对,是有这些症状!”
王大夫声音平静,继续问道:“月事呢?多久没来了?”
谭咏春脸“腾”地红了,低头细声道:“……好像……有两个多月了,最近不准了……”
谭咏春原本并不在意,因为自小就有宫寒,月事推迟,甚至很久没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近一年,家中多事,母亲病重,谭咏春心力交瘁,早不把自己的健康放在第一位思考了。
王大夫了然点头,笑意更深,提笔在病历上书写,用老大夫特有的平稳语调说大鹏:“嗯,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结合症状……应是有喜了。”
于利群愣愣重复道:“大夫,你再说一遍?有……有喜了?啥喜啊?孩子么?”
王大夫点头道:“有喜,当然是有孩子,你这个丈夫怎么当的,大大咧咧了,都两个月了,才送来医院检查。”
于利群被训斥得低着头,不敢作声。
谭咏春心跳骤急,抬眼望去,眸中混着不敢置信与微弱的希冀,问道:“有孩子了?”
王大夫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这对年轻夫妻肯定道:“对啊,恭喜你俩,我看脉象呀,二个月多一些,快三个月了,孩子挺皮实,只是母体虚些,需多注意营养,好好休养,切勿劳累动气。”
“有喜了……有喜了……”
于利群喃喃念叨,目光直直从大夫转向谭咏春,那张惯常沉稳严肃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近乎呆滞的茫然,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消息,一时竟难以消化。
谭咏春也呆住了,下意识抚上依旧平坦的小,那里……竟有了一个小生命?是自己和于利群的……孩子?这认知如一道闪电,劈开谭咏春心头长久的阴霾与麻木,带来一阵剧烈得几乎眩晕的悸动,是了,难怪近日总觉疲惫,闻见油腻就恶心,竟粗心至此,全然未曾想到。
于利群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追问,目光死死锁住大夫,渴求最确凿的保证,又确认道:“真……真的?大夫,您没看错?”
王大夫不气不恼,呵呵笑道:“我行医几十年,喜脉还是号得准的,若不放心,待胎儿再大些可复诊,但眼下,定是有了,恭喜啊,小伙子,要当爹了,回去好生照顾媳妇儿,多做点好吃的,这时候的女人最却要补充营养和关心!”
“好嘞,我明白!谢谢大夫!谢谢您!太感谢了!”
于利群如梦初醒,连连鞠躬,脸上笑容如决堤洪水般抑制不住,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他手忙脚乱付了诊费,又小心翼翼、如捧易碎瓷器般扶起仍有些发懵的谭咏春,走出诊室,穿过嘈杂走廊来到医院门口,深秋阳光透过秃枝,斑驳洒落微暖的光,于利群停步转身,面对谭咏春,他凝视她苍白却似笼上柔光的脸,望着她眼中未褪的震惊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巨大的喜悦如潮水彻底冲垮堤坝,于利群再难自控,猛地张开双臂,将谭咏春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这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搀扶或安慰,充满力量、激动、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以及对崭新未来的热切期盼。
“咏春……咏春!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于利群将脸埋进谭咏春颈窝,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渗入她的衣领,这个在父亲去世、家庭重担压肩时未落泪,在岳母病危、小姨子失踪时仍强撑的汉子,此刻因一个新生命的降临,因这份迟来却足以照亮所有灰暗的希望,终于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谭咏春被他箍得几乎窒息,但那坚实的怀抱与颤抖的声音,却如一股暖流瞬间击穿她心中包裹已久的冰壳,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泪里有对过往艰辛的释放,有对未知未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巨大而柔软的悸动与归属感,谭咏春迟疑地、试探地,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于利群颤抖的、宽阔的后背。
这拥抱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注视下持续了很久,没有言语,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与滚烫的泪水无声诉说着一切,一年前那场冰冷仓促的婚礼,那夜同床异梦的沉默,那些苦难中相互支撑却隔阂深重的日子……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悄然融化、连接,赋予了全新而温暖的意义。
归途上,于利群骑得极尽小心,仿佛后座载着世间至宝,于利群不时回头紧张的问道:“颠不颠?难受不?慢点,咱不急,慢慢骑。”
谭咏春望去,于利群脸上那傻呵呵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单纯得像个孩子一般。
谭咏春靠在他背上,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感受着那里尚无法察觉的细微动静,阳光照在身上,似乎也没那么冷了,风依旧在吹,可心底某个冻僵的角落,仿佛正有什么在悄悄地、顽强地破土而出。
到家时,殷凤梅正拄着拐杖在门口焦灼张望,见他俩回来,忙问道:“咋样?大夫咋说?啥毛病?要紧不?”
于利群停好自行车,像个毛头小子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岳母面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激动,声调都变了,喊道:“妈!妈!妈!不是毛病!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殷凤梅愣住,问道:“喜事?啥喜事哟?”
于利群大声宣告,仿佛要让全世界听见,开心道:“咏春有了!大夫说,快三个月了!脉象可好了!我要当父亲了!咏春要当母亲了!妈,您要当姥姥了!”
“有……有了?”
殷凤梅手中拐杖“哐当”落地,瞪大双眼,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嘴唇剧烈哆嗦起来,脸上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全然舒展,她猛地踉跄向前,于利群赶紧扶住。
殷凤梅不敢相信,反复确认道:“真……真的?春儿,是真的么?你们别逗我这个老太太!”
殷凤梅抓住女儿的手,能动的那只手用力得指节发白,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那是截然不同的、闪烁着狂喜与希望的泪光,谭咏春看着母亲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和惶恐,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道:“嗯,妈,真的,大夫说是滑脉,孩子挺好的。”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祖宗保佑!老谭家……咱老谭总算有好事情了!咱老谭家终于有人丁兴旺的一天了!”
殷凤梅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女儿,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不再是往日里那种充满绝望和痛苦的悲鸣,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混杂着无尽辛酸和巨大喜悦的释放,拍打着女儿的后背,语无伦次道:“好……好啊!老大!你有福了!利群有福了!妈……妈也有福了!你爸……你爸在天上,也能欣慰了!”
于利群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弯腰捡起殷凤梅掉落的拐杖,轻轻放在一边,然后走过去,伸出双臂,将哭泣的岳母和妻子,一起紧紧搂在了自己怀里,
这个破败的、经历了太多风雨的小院里,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喜悦和希望所充盈。深秋的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努力地洒下温暖,谭咏春腹中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像一颗意外降临的种子,在这片几乎被苦难和冰霜冻结的土地上,顽强地扎下了根,也悄然地,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用一种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纽带,重新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从这一天起,很多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