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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泣不成声

五月初的这一天。 谭咏春给母亲擦洗完,扶其靠坐床头,殷凤梅精神似乎好些,目光也清明些,看着女儿熬红的眼,又看看旁边正笨拙削苹果的于利群,嘴唇动了动,费力吐出几个字道:“……冬……别说……” 谭咏春没听清,俯身问道:“妈,您说什么?” 殷凤梅喘口气,更努力地、一字一顿道:“老、老疙瘩……别,别告诉……他……好好……念书……” 这次听清了,谭咏春鼻子一酸,连忙点头道:“妈,我知道,一直都瞒着老疙瘩呢,我没跟他说,您放心,他在技校挺好的,师傅还夸呢,您好好养病,别惦记他。” 殷凤梅似乎松了口气,目光转向于利群,带着恳求。 于利群赶紧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凑过去安慰道:“妈,您放心,我们谁也不告诉老疙瘩,让他安心学本事,等您好了,他学成了,再让他好好孝顺您。” 殷凤梅这才放心的缓缓点头,眼角又有泪水渗出,殷凤梅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能再拖累小儿子,那个家,已摇摇欲坠,不能再让在外的孩子分心,夜深,病房里只剩谭咏春陪着,殷凤梅睡着了,呼吸微弱均匀,谭咏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潮翻涌,母亲病倒,妹妹失踪,二弟远在北京、态度冷淡,小弟还是个孩子,不惹祸,好好学技术就不错了,再看丈夫于利群,谭咏春心里五味杂陈的,说不清是感激眼前这个男人,还是慢慢对这个男人有感情了,谭咏春也不清楚,这种感情是像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谭咏春看一眼趴在旁边小桌上打盹的于利群,心头涌起复杂情绪,这个男人,至少在这家最艰难时,没有扔下她们。 母亲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咏春……” 谭咏春连忙凑近道:“妈,您醒了?要喝水吗?” 殷凤梅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浑浊哀伤,看了女儿很久,才极其缓慢、艰难地说:“……咏秋……回、回不来了……是不是?” 谭咏春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咬紧嘴唇,拼命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殷凤梅似乎不需要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断断续续道:“我……烧了……她的信,她恨我……她恨死我了……” 谭咏春泣不成声:“妈,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殷凤梅的眼神飘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叹息道:“……儿大……不由娘……由她……去吧……在外边……闯……累了……难了……就知道……家的好了……就回来了!” 这话,她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苍凉,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也像终于向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低了头,谭咏春愣住了,没想到,强势了一辈子的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再是命令,不再是安排,而是一种认命,一种放手,一种掺杂着无尽悔恨与无奈的、迟来的“尊重”。 “妈……一切都会好的,都会熬过去的!” 谭咏春伏在母亲床边,压抑地哭起来,为失踪的妹妹,为病倒的母亲,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也为母亲这句话里,那份沉重到令人心碎的苍凉。 时光在消毒水的气息里缓缓流淌,伴随着家与病房之间的往返奔波,以及心底无法消散的隐痛,殷凤梅的病情,如同溪城暮春的天气,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然而,生命本身的顽强和那“绝不能倒下”的念头,最终支撑着,一点一点从死亡的边缘挣脱回来,起初是含糊的咿呀声逐渐能分辨出简单的词语,接着是那只不听使唤的右手,从微微颤动到能勉强抬起几寸,后来,在于利群和谭咏春的搀扶下,殷凤梅终于能哆哆嗦嗦地在床边站立几分钟,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让谭咏春和于利群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一分,医生也坦言,老太太的恢复情况超出预期,虽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右手右脚活动不便,走路需拄拐,说话也缓慢含混,但思维清晰,生活基本能自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住院一个多月后,殷凤梅终于得以出院回家。 出院那日阳光明媚,于利群借来平板车,铺上厚厚被褥,小心翼翼地将殷凤梅抱上去,谭咏春提着零碎物品跟在后面,归家途中,殷凤梅沉默不语,只是睁大双眼,凝望着街边熟悉的景致,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略显破败的自家院门,浑浊的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家,依旧是那个家,但殷凤梅的病,加之谭咏秋的彻底消失,使得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沉郁,西屋的门依然紧闭,里面陈设保持着谭咏秋离去时的模样,无人敢动,亦无人敢轻易踏入,仿佛那是一处被封存的禁地,生活重新建立起秩序,一种基于病人需求和现实无奈的、沉默而坚韧的秩序,于利群和谭咏春的轮班照看,演变为日夜不间断的贴身陪护和无声默契,谭咏春负责做饭、洗衣、为母亲擦洗按摩,于利群则包揽了所有粗重活计、采买,以及每日早晚两次,搀扶殷凤梅在院中进行艰难的康复行走。 起初,殷凤梅极为抗拒。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跌倒,这种无力感让她暴躁易怒,常常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地甩开于利群的手,嚷道:“不走了!瘫了就瘫了!” 但于利群总是好脾气地、一遍又一遍扶住,鼓励道:“妈,慢慢来,今天比昨天多走一步呢。您得赶紧好起来,老疙瘩还等着看您呢。” 一提到谭咏冬,殷凤梅挣扎的动作便会停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咬紧牙关,继续在那小小的院子里,一步,一步,蹒跚前行,殷凤梅的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缓慢而沉重,成了这小院最常响起的节奏,谭咏春和于利群之间,也因这场变故和共同的重担,生出一种微妙的变化,过去在殷凤梅面前刻意表演的“和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真实却也无奈的“战友”般的同盟感,他们依旧分被而眠,言语交流依然不多,但在照料殷凤梅的琐碎事务上,却形成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递毛巾,另一个便知道要帮母亲擦脸,一个去生火,另一个便晓得该煎上药。 夜里,殷凤梅稍有动静,两人会同时惊醒,于利群起身查看,谭咏春则准备好温水或便盆,这种被苦难紧密捆绑的协作,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消磨着某些尖锐的隔阂,也滋生出一种奇特的、近乎亲情的依赖,谭咏春有时会在于利群笨拙地给母亲喂饭、弄得手忙脚乱时,忍不住弯一下嘴角,于利群也会在谭咏春累得靠在椅子上打盹时,悄悄给她披件衣服,没有甜言蜜语,没有眼神交汇的火花,只有疲惫生活中相互支撑的一点暖意,如同寒夜里彼此靠近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为。 三个月时光,在殷凤梅缓慢而坚定的康复中悄然流逝,盛夏已过,秋风渐起,院中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铺了一地,殷凤梅已能自己拄拐在院子里走上好几圈,说话虽慢,却清晰许多,只是右边嘴角仍有些歪斜,笑起来不太自然,谭咏冬上学的技校虽然离家没多远,但是因为每个月学校会奖励几枚邮票,所以谭咏冬开始有了写信的习惯,每月会寄来一封信,讲述技校生活,学了什么新技术,字里行间透着少年的朝气,以及对家中隐隐的担忧,殷凤梅每次收到信,必要谭咏春或于利群反复念上好几遍,听到谭咏冬说“一切安好”、“师傅夸我手稳”、“考试得了优”,殷凤梅歪斜的嘴角便会努力向上牵动,浑浊的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那是这个家里,为数不多带着希望的光亮。 中秋节到了。 这是谭胜魁走后、也是谭咏秋离家后的第一个团圆节,节前的氛围,总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热闹和底下涌动的伤感,谭咏春提前好几天便开始张罗,买了月饼、水果,咬牙割了半斤肉,准备包饺子,中秋节当天上午,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晒得黝黑、结实不少的身影,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妈!大姐!大姐夫!我回来啦!” 是谭咏冬。他黑红的脸上挂着汗珠,眼睛亮亮的,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三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浑身散发着年轻人蓬勃的生气。 “老疙瘩!”正在外屋和面的谭咏春惊喜地叫了一声,沾着面粉的手就迎了出来。 坐在院中阳光下眯眼看落叶的殷凤梅,闻声猛地转头,手一抖,拐杖差点落地,于利群赶紧从屋里出来扶住。 谭咏冬几步跨到母亲跟前蹲下,仰着脸仔细端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道:“妈!您能自己坐起来啦?还能晒太阳啦!” 殷凤梅伸出稍灵活的左手,颤抖着抚摸儿子黑红的脸颊,又捏捏谭咏冬结实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道:“好……好……我儿子……壮实了……” “那可不!”谭咏冬嘿嘿笑着,扶母亲坐稳,随即献宝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双手小心地捧到殷凤梅面前,继而道:“妈,您看!我考下来了!初级技工证书!” 那是一本印着国徽和“溪城钢铁厂技术工人学校”字样的红色证书,内贴谭咏冬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目光炯炯,下面端正写着“谭咏冬”的名字和“初级钳工”字样,殷凤梅接过证书,用那只不灵便的手,颤巍巍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和照片,再抬头看看眼前活生生、带着汗味的儿子,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混杂着欣慰、骄傲以及对过往艰辛无限感慨的泪水。 “好……好孩子……争气!给你爸……争气了!” 殷凤梅哽咽着,一遍遍摩挲着证书,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谭咏冬也眼眶发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而道:“妈,您别哭啊,这是高兴事儿!多亏利群哥给我找的好师傅,教得用心,也亏了大姐每月省下钱,给我寄粮票……” “对,对!”殷凤梅连连点头,泪流得更凶了,于是转向于利群,能动的手用力抓住其胳膊,颤颤巍巍道:“利群……利群啊……妈……妈谢谢你哟!这个家,要不是有你……早就散了架了……妈这命,也是你和大丫头捡回来的……” 殷凤梅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无比清晰。 于利群被岳母抓得胳膊生疼,心头却涌起暖流与酸涩,于是轻轻拍拍殷凤梅的手背,憨厚地笑笑道:“妈,您说啥呢,都是一家人,应该的,是老疙瘩自己争气。” 谭咏春抹了抹眼角,笑着招呼道:“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快进屋!老疙瘩,去洗把脸歇口气,利群,你把那肉剁了,咱们今天包饺子,好好过节!” “哎!”于利群响亮应声,撸起袖子去了外屋。 谭咏冬小心地扶着母亲进屋,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家中虽简陋,却被谭咏春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插着几支不知从何处摘来的金黄野**,为这弥漫药味与沉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活与暖意。 这个中秋,因谭咏冬的归来和他带来的好消息,冲淡了笼罩家庭的阴霾,四人围坐在小小的炕桌边,桌上几样简单菜肴,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虽无往年的丰盛,亦无父亲在时的热闹,气氛却难得融洽,殷凤梅精神格外好,话也多了起来,虽说得慢,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殷凤梅不停地给谭咏冬夹饺子,看着其狼吞虎咽,眼中满是慈爱与满足,殷凤梅问起技校的趣事,师傅的严厉,谭咏冬未来的打算,谭咏冬兴致勃勃地讲述,讲到兴奋处手舞足蹈,讲到操作失误差点被铁屑伤到、被师傅痛骂时,又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于利群也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厂里趣闻,工友的笑话,谭咏春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笑意,看着母亲、弟弟和丈夫难得地谈笑风生,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脸上,殷凤梅看着围坐身边的儿女,虽少了两个,看着沉稳可靠的女婿,再看看儿子手中那本红艳艳的证书,心底自丈夫去世、小女儿离家后,便盘踞不散的绝望与冰冷,仿佛被这融融暖意和希望驱散了不少。 殷凤梅喃喃着,又给谭咏冬夹了个饺子,继而道:“好,都好……多吃点,在外头吃不着家里的味儿……以后,好好干,像你爸一样,当个有出息的工人……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们了……” 殷凤梅说得缓慢而清晰。谭咏冬重重点头,于利群也认真地“嗯”了一声,谭咏春低下头,掩去眼中瞬间涌上的湿意,这一晚,没有刻意的欢笑,没有虚假的热闹,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与温暖,残缺的月亮悬在天际,清辉洒满小院,也悄悄探进这间亮着昏黄灯光、飘着饺子香气的屋子,照着这一桌不算团圆、却努力靠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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