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各怀心事
一周后的黄昏时分,谭咏冬又一次来到钢厂门口,正当自己望着高炉出神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疙瘩,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谭咏冬回头,看见于利群提着两瓶啤酒走了过来,递给了其一瓶,谭咏冬接过一瓶啤酒,猛灌了一大口。
谭咏冬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利群哥,我爸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于利群叹了口气道:“现场的老师傅说,爆炸很快,应该没受什么罪。”
两人默默对饮、酒意渐浓,直至夕阳完全隐没于地平线之下,钢厂下班铃声如暮钟般响起,工人们如潮水般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谭咏冬身边时,都会投来夹杂着同情与敬重的目光,谭胜魁舍己救人的事迹,已经在整个溪城钢厂传为佳话。
于利群轻声说:“你爸是个英雄!”
谭咏冬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他当什么英雄,我只想要我爸回来。”
于利群拍了拍谭咏冬的肩膀,安慰道:“兄弟,你得振作起来,谭叔走了,你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谭咏冬反驳道:“你这话说得不对!还有我二哥呢!”
于利群叹息道:“他啊?对,我怎么把他忘了,他不是去北京读书嘛,以后肯定去更大的天地发展,照顾你妈和两个姐姐,还得是你啊!所以,你就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人!”
于利群这么一段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醒了谭咏冬,想起病倒在炕上的母亲,想起假装坚强的大姐,想起身体不好的二哥,想起一夜之间所谓成熟起来的三姐。
谭咏冬心道,是啊,这个家需要自己撑起来。
谭咏冬突然说,眼神坚定道:“利群哥,我想进钢厂工作,顶替我爸的名额。”
于利群道:“可以啊!不过,你才十六岁,我回头帮你办理去技校读书,等到十八岁成人,你就能接替你爸的岗位了。”
谭咏冬感激道:“谢谢利群哥。”
于利群又问道“你想好了?钢厂的工作可不轻松,特别是炉前工。”
谭咏冬用力地点点头,目光坚定道:“我爸能干一辈子,我也一定能干!再说了,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于利群道:“那行,这事儿就这么暂定了,我也得空征求下你大姐和你妈的意见。”
谭咏冬道:“说起我大姐……利群哥,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没有把票给你送成功。”
于利群眼神有些失落,但还是笑道:“你小子啥时候说话这么礼貌啦?我还有点受不了呢!没关系,你大姐和那个姓周的,不是也没看成嘛。其实啊,我也想通了,感情这种事情,得随缘,强求不来!”
谭咏冬毕竟是个孩子,哪懂的成人之间的情爱所思,只是唯唯诺诺道:“嗯嗯,我要不把粮票还给你吧?利群哥!”
于利群欣慰地看着谭咏冬,仿佛一夜之间,这个曾经没心没肺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有担当的男子汉。
于利群笑道:“滚蛋!别给我整不能行的!行嘞,酒也喝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一个月之后。
葬礼的帷幕虽已落下,却未带走谭家的阴霾,反而将悲伤更深地镌刻进这个家的每一寸砖瓦,老谭家的屋檐下,往日里虽不富裕却总有那份热气腾腾的生机,如今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取代,殷凤梅自打从追悼会那天被人搀回来,就再也没能真正从炕上起来,她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日面朝里躺着、不言不语,送进去的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只有谭咏夏端来的温水,才会勉强喝上几口。
谭咏夏一边复习着开学的课程和寒假作业,一边日夜守在母亲炕前,谭咏夏本就单薄的身体,因连日操劳与悲痛、愈发憔悴,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谭咏夏给母亲读报纸,读父亲生前爱听的评书片段,尽管谭咏夏知道,母亲可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谭咏夏只是觉得,这屋里该有点声音,有点火气。
谭咏夏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轻声劝着道:“妈,喝点粥吧,大姐熬了快一个时辰了,米油都熬出来了。”
殷凤梅只是动了动身子,背对着谭咏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谭咏夏不再勉强,把粥碗放在炕沿,拿起毛巾,细心擦拭母亲散落在枕边的花白头发,谭咏夏看着母亲迅速消瘦下去的侧影,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父亲的猝然离世,将这个家推进了风雨飘摇的境地,而母亲的状态,更让谭咏夏忧心忡忡,北京求学的前景,此刻在谭咏夏心中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心头,谭咏夏甚至开始犹豫,开春后是否还要按时去报到。
外屋,谭咏春正默默地收拾着家里,谭咏春轻轻捧起父亲生前用的茶缸,用棉布仔细擦拭着每一道纹路,又拿起烟袋锅子,用指腹摩挲着烟嘴处的磨损,最后将它们一一收进柜子深处,心道,我是长女,这个家以后就靠我撑着了,我必须坚强。
可一想到父亲,想到那晚自己因为私事未能守在岗位,那锥心刺骨的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谭咏春的心就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疼得喘不过气来,这份愧疚,或许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于利群的声音道:“咏春,在家吗?”
谭咏春擦了擦手,迎了出去,于利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还沾着几点油渍,手里提着两包用粗纸包着的点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道:“婶子好些了吗?我过来看看。”
谭咏春把于利群让进外屋,倒了杯热水,继而道:“利群哥,屋里坐吧!我妈还是那样,躺着,不怎么说话,老二在里头陪着呢。”
于利群叹了口气,把点心放在桌上,继而道:“让婶子宽宽心,日子总得过下去,厂里对谭叔的后事很重视,该有的待遇一样不会少。”
谭咏春点了点头道:“利群哥,谢谢你。”
于利群有点失落道:“叫我利群呗,非得后面加个‘哥’呀!”
谭咏春有点尴尬道:“利群哥,你比我大,就得叫你哥呀!”
于利群自然知道,谭咏春这么说就是委婉地拒绝其追求,于是大大方方道:“没事,妹子,随你!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谭咏春点了点头,内心很纠结,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利群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终于切入正题道:“咏春啊,我今天来呢,主要还是想说说咏冬的事儿。”
谭咏春惊讶道:“老四?他今天没在家,怎么啦?不会又外边惹祸了?”
于利群一摆手道道:“没有!没有!是正事,也是好事!”
谭咏春长吁一口气道:“哦!那就好,你说说吧,啥好事呀?我们家最近需要点好事,换换气氛!”
于利群点头道:“是这样的!按政策呢,咏冬可以顶替谭叔的名额进厂,但有个问题,他年纪还小,虚岁十七,周岁才十六,离厂里招工的最低年龄还差两岁,我跟刘叔……就是刘厂长,商量了一下,现在有个机会,厂里的技校正好要开一个短期培训班,为期一年半,算是岗前培训,结业了就算工龄,等咏冬年龄一到,直接就能进厂,岗位也能安排得好一点,反正最差还是谭叔干得炉前工,要是错过这期,就得等下次招工,还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谭咏春沉默着,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父亲不在了,家里的经济来源一下子断了,母亲病着,老三谭咏夏要去北京读书,处处都要用钱,老四谭咏冬若能早点有个着落,对这个家无疑是雪中送炭,但让刚失去父亲的弟弟,马上离开家去技校住读。
谭咏春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继而道:“利群哥,这事……我得先问问妈的意思,她现在身子骨弱,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于利群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理解,沉声道:“我明白!但技校那边名额紧张得很,得尽快定下来才行,婶子现在身体这样……咏春,你是家里的老大,得赶紧拿个主意,刘叔那边也是看在跟谭叔老战友的情分上,才给争取的这个机会,进了技校,吃住都在学校,还有补助呢,也能给家里减轻负担,等学成出来,就是正经的技术工人,比直接下车间强。”
于利群的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戳中了谭家眼下最现实的难处,让谭咏春心里五味杂陈,谭咏春想起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们都能有份正经工作,端上“铁饭碗”,如今机会摆在眼前,若是为了短暂的相守而错过,父亲在天之灵恐怕也会不安,谭咏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微微震颤,仿佛能真切地感受到肩上那沉甸甸的责任,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谭咏春目光缓缓移向里屋门帘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关切,似乎那薄薄的门帘根本无法阻挡她的视线,谭咏春能清晰地看到炕上母亲那憔悴不堪的背影,以及弟弟紧锁眉头、忧虑重重的脸庞。
谭咏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道:“利群哥,谢谢你和刘叔为我们家操心,这事……我看行,我妈这边,我替她做主了,就让咏冬去技校吧,需要办什么手续,我们配合。”
于利群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开心道:“好!咏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才是当大姐的样子!你放心,手续我去跑,肯定给咏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等老疙瘩在技校立住脚,学了本事,将来肯定有出息,谭叔也能瞑目了。”
送走于利群后,谭咏春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院子里,冬日的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每一丝寒意都仿佛顺着肌肤钻进了心里,谭咏春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家以后真正要靠自己来支撑了,母亲的药费,弟弟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千头万绪,都将压在自己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肩上,而那个曾经让自己心生悸动的周嘉洛,那些属于青春年华的朦胧情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遥远而不合时宜。
事情进展得很快。
有于利群和刘厂长的关照,谭咏冬去技校的手续一路绿灯,几天后,录取通知和相关的表格就送到了谭家,谭咏冬得知这个消息时,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脱或抱怨,只是默默地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凝滞在上面,看了很久。
谭咏春正色道:“老四,去了技校,好好学,是寄宿制,别过去跟人打架斗殴,遇到矛盾要学会忍耐!别辜负了利群哥和刘叔的一片心,也别……让爸失望。”
谭咏冬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严肃道:“大姐,我知道,家里……就辛苦你了。”
离元旦还有几天的一个傍晚,谭咏冬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技校报到,殷凤梅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能靠在被摞上坐一会儿了,但依旧很少说话,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谭咏春今天值夜班,晚饭后便匆匆去了溪钢总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如今竟让自己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忙碌的工作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其暂时从家庭的悲愁中拉扯出来,谭咏春换上护士服,脚步匆匆地穿梭在病房之间,量体温、发药、记录病情,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只有偶尔在忙碌的间隙,眼底会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