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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工人之歌

一条南北走向的铁路居中穿过整个溪城,以这条铁路为分界线,溪城主城由东城区、西城区两部分组成,但是溪城本地人却习惯于把这两个城区,分别称之为铁东、铁西,铁西是溪城钢厂本部所在,主要由溪城钢厂的生产区,及其工人生活区组成,而铁东则主要由溪城钢厂旗下的几个附属机械制造企业,及其工人生活区组成,可以说,坐拥溪城钢厂本部工业生产区的铁西是整个溪城的根基,但是长久以来,铁东的人却不怎么看得起铁西的人,因为铁东的机械制造企业,拥有比溪城钢厂本部生产单位更高的企业净值,相应地,铁东几家机械制造企业旗下工人,自然而然地就拥有了比溪城钢厂本部工人更高的收入水平,用‘生产收入水平决定社会地位’来形容铁东、铁西之间的地位关系,再贴切不过。 谭咏春他们家是地地道道的铁西人,而周嘉洛是地地道道的铁东人,铁西人家的闺女都渴望嫁给一个铁东人家的小伙,谭咏春也有这样的小心思,更何况,周嘉洛不仅人长得帅、能说会道,还有一份很不错的正式工作。 按理来说,谭家老两口怎么着,也不应该反对自己闺女跟周嘉洛交往,但是谭胜魁却死活看不上铁东的周嘉洛,话说这周嘉洛是铁东拖拉机厂的一名卡车司机,在那个年代卡车司机的职业地位还是非常高的,他主要负责开车从溪城钢厂进原材料,借助工作上的便利,周嘉洛经常帮溪城钢厂内部某些有门路的家伙,从钢厂里偷拉一些见不得光的“私货”出来倒卖,这过程中他自然没少捞好处,因而,有着明暗两份高收入的周嘉洛,风光得不行。 在那段家就是厂子、厂子就是家的特殊时期,只要有点儿小权力、小能耐,谁多多少少还不拿厂里的东西,想办法贴补一下自己家呢!像周嘉洛这般做法,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算不得什么,只是他和那些“合作伙伴”胆子大、手脚粗,才显得格外突出。反观,谭胜魁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年轻时当过几年兵,思想觉悟向来又红又正,对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极为不屑,所以老是看周嘉洛不顺眼。 来到影院门口,瞧见早早等在此处的周嘉洛,谭咏春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甜蜜,可影院门口偶尔路过的同事、邻居,又让她有些害羞,再想起家里对周嘉洛的态度,她又一阵犯愁。 这时,一个认识他俩的家伙,扯着嗓子起哄道:“哟,我当是啥风把铁东的周公子,给刮到咱铁西这旮旯来了,敢情是老谭家的春风呀!” 另一个小伙子酸溜溜地说道:“周大公子,你从铁东跑到咱铁西来‘挖墙脚’,可得小心挨揍哟。” “大兄弟,你这话可就有点儿‘山头主义’了,什么铁东铁西的,咱不都是艰苦朴素的工人阶级嘛,那首歌你没听过吗?”周嘉洛说着便用手指了指影院楼顶,正在播放《团结就是力量》的灰色大喇叭,嘿嘿笑道:“对,就是这首,团结就是力量,只有铁东铁西紧密团结,才能更好地建设咱们溪城嘛!” 对方调侃道:“这觉悟真高啊!以后是个当领导的料!” 周嘉洛这风趣的话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谭咏春羞得差点把头埋进胸脯里,好在这时影院的头一场电影马上就要开始,围着打趣他们这对小情侣的众人,很快就散了去,周嘉洛也牵起谭咏春的小手进了影院,只留下楼顶那灰色大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一阵节奏明快的老歌曲每到下午七点钟,就会响遍溪城的每条大街小巷,并连续播放三遍,持续十分钟时间,这首诞生了几十年的革命歌曲,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成了溪城钢厂的“厂歌”、溪城的“城歌”,更是整个溪城工人群体的“工人之歌”。 那时候广播用的灰色大喇叭虽然音质很差,但异常响亮,被这一阵广播歌声吵醒的谭咏冬,睁开蒙眬的醉眼,看着窗外漆黑一片,下意识地跟着广播哼唱了两句歌词之后,才猛然一拍脑门道:“哎哟,我咋睡了一整天,对了,赶快给我姐送电影票去,误了于利群的好事,他可不会轻饶了我呢!” 谭咏冬赶紧套上衣服,急匆匆地往外跑,身后正围着围裙做饭的殷凤梅也赶紧追出门外,关心地喊道:“老疙瘩,你不吃饭,又要往哪疙瘩瞎跑乱窜啊?” 谭咏冬边跑边拧着身子,向后摆了摆手道:“妈,我不吃了,有急事呢!” 殷凤梅看着谭咏冬很快没了影儿,悻悻地挥了挥锅铲,咒骂道:“你个小犊子能有啥急事?看回来我不打断你的腿!” 等谭咏春火急火燎跑到他大姐工作的溪钢总医院,却发现谭咏春今天压根就没来上班,还没等谭咏冬开口打听他姐的去向,谭咏春科室的王主任认出谭咏冬后,气呼呼地质问道:“谭家老四,你大姐人呢?咋没来上班啊?” 谭咏冬这时候脑子转得倒是飞快,眼也不眨地就扯起了谎道:“领导!我大姐病了,这不让我来给您请假来了嘛。” 王主任知道谭咏冬是在撒谎,没好气道:“胡扯!你大姐最近倒是长胆儿了呀,竟然还学会翘班了!” 扯谎被识破后,谭咏冬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道:“我真不知道我大姐去哪儿了,这不也正着急找她呢嘛。” 在那个年代,为了安置更多人员就业,国营单位大多人员臃肿,一个班少几个人也不会耽误工作运转,所以一般来说请假很容易,就算是有特殊情况,请假不被批准,翘班旷工也不算是多大的事,而王主任今天之所以这么生气,实在是因为今天晚上夜班请假、翘班不来的人着实太多,万一有什么大的急诊情况出现,医院剩下的这点儿人手实在忙活不开,兴许是今天《瞧这一家子》电影在溪城首映,那些没来上班的家伙都扎堆看电影去了。 没寻到自己大姐,谭咏冬转身又要跑去找于利群,许是天冷跑得太急,又加上醉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身子虚弱,寒气趁机钻入肺里,不知怎的岔了气,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主任见状,赶忙上前查看,见谭咏冬只是因一时着凉,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顺手塞给其一枚口罩,交代道:“今个儿降温,你个小滑头也不知道加件衣裳,赶紧戴上口罩,别让冷气再往肺里钻了。” 那个时候,除了医生一般也没什么人戴口罩,谭咏冬止住咳嗽,直起腰来连连摆手道:“没事,不用,不用!领导,我火气旺着呢!” 王主任故意吓唬道:“赶紧戴上再走,你想和你哥一样,落个咳喘的病根啊!” 闻言,谭咏冬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他哥谭咏夏脸色煞白病恹恹的模样,吓得赶紧乖乖戴上口罩,跟王主任道了声谢,一溜烟儿,很快又跑得没了人影。 谭咏冬猜测,于利群不知道他没把电影票送出去,这会儿肯定还在电影院门口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大姐呢,从溪钢总院往东走二里地就是溪钢工人文化宫,工人文化宫再往东一里地就是电影院。 刚跑到工人文化宫前的小广场,谭咏冬突然想起他二姐谭咏秋经常跑这里玩儿,找到谭咏秋后,说不定就能打听出来大姐去哪儿了,这么一来,等会儿见到于利群,好歹能给他个交代,不然也对不住人家那半斤粮票的“跑腿费”啊,也不知是不是姐弟之间有某种感应,谭咏冬刚想到这里,耳边竟隐隐传来了谭咏秋的喊声。 起初,谭咏冬还以为是错觉,仔细一听,还真是二姐的声音:“你们这帮臭流氓,再敢动姑奶奶一下,我非把你们废了不可!” 谭咏冬循声望去,只见一帮流里流气的小混混们,正把二姐围在文化宫一角动手动脚,为首的挑逗道:“哟,瞧你这小妞儿,杨柳细腰的,脾气还挺冲。” 谭咏冬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顺手还从路边的花坛中捡起一块板砖,背手将板砖藏在身后,闷不丢儿地慢慢往那边走去,因为谭咏冬清楚,仅凭自己一个人,根本就不是那几个小混混的对手,想要救下谭咏秋,只能出其不意狠狠砸翻他们其中一人,将这帮小混混唬住一瞬,自己才好带着谭咏秋赶快离开。 那几个正围着谭咏秋调笑的小混混,很快便注意到了戴着口罩、低着头缓缓走来的不速之客,其中一个出声问道:“嘿,哥们,你干啥来的?” 此时,谭咏冬距离这帮小混混已不足十步,他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双脚用力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同时举起手中的板砖,怒骂道:“去死吧,臭流氓!” 谭咏冬在出手前,早已盯上了这群混混中最瘦弱的那个,随着一声砖头砸在骨肉上的沉闷声响,手中的那块两寸厚的板砖应声而裂,而被砸的那个小混混竟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地上,皮开肉绽的脑袋瞬间流血不止,不但溅了谭咏冬一身,还殷红了很大一片地面,这一场景,瞬间就吓傻了这帮其实也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的小混混们。 第一次真正与人动手的谭咏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在谭咏秋反应快,拉起谭咏冬就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吓唬身后那帮小混混,扯着嗓子喊道:“往派出所那边跑,有种的,你们就跟上来!” 被谭咏冬一板砖唬住了片刻的小混混们,刚反应过来要追他们,听到谭咏秋这句话,瞬间又被吓得不敢动弹,只能不甘心地看着他们二人跑远,调戏不成,反倒吃了个哑巴亏,姐弟二人气喘吁吁地跑回自家所在的那片家属院附近,这才敢稍稍放慢脚步。 谭咏冬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看向谭咏秋,有些后怕地问道:“二姐,我不会把人给砸死了吧?” 谭咏秋在自己这个弟弟的脸上掐了一把,笑道:“我的傻弟弟,人哪有这么容易死的?放心吧,没事!” 谭咏冬也是没心没肺,听自己二姐这么说,马上就放下心来,还又挥了挥拳头表示道:“那帮二流子啊,就算打死了也活该!” “谁死了也活该呀?我看是你们这两个瘪犊子玩意儿,死了才活该呢!”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打在了谭咏冬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母亲殷凤梅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道:“你们这两个小犊子,还知道回家吃饭呀你们!” 殷凤梅正是出来找他们姐弟回家吃饭来的,走近后,这才发现谭咏冬身上被溅的点点血迹,关心地检查了一番,发现自己儿子一点儿事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殷凤梅转头看向谭咏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也没事,冷冷道:“是不是你又在外边儿惹事了?有没有点姑娘家的样子啊?” 谭咏冬赶忙帮二姐开脱道:“妈,这事跟我姐没关系。” 谭咏冬正要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殷凤梅打断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了。” 回到家后,听谭咏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殷凤梅交代他们姐弟这件事,就不要往外边跟别人提了。 殷凤梅扭头看向谭咏秋,依旧没有给其一个好脸色道:“那群小流氓怎么不去撩骚别人,你瞧瞧你,大冬天的不嫌冷,裤子外面还套了条裙子,穿得像什么样!” 正在吃饭的谭咏秋,一听这话立刻就不乐意了,一把将手里的碗筷摔在桌子上,刚要发脾气,却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谭家几人顺着窗户向外循声望去,只见钢厂厂区内一个地方冒起了滚滚浓烟。 谭咏夏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讶道:“好像是钢厂的高炉爆炸了。” 听到谭咏夏的话,在外屋地端着盛米粥的锅,差点一个踉跄摔到在地,幸亏谭咏冬在外屋地帮忙烧灶台,才把殷凤梅给扶住。 殷凤梅颤颤巍巍道:“老三、老四,看方向好像是你爸上班的四号高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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