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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人情世故

次日早晨睡醒,谭胜魁见殷凤梅正一遍遍数着他刚领的那点儿工资,谭胜魁从殷凤梅手里抽出一张,继而道:“赶明儿个一早,我去供销社买十斤冻梨,再上老刘头他们家一趟。” 谭胜魁没提去找老刘头家的目的,但几十年的夫妻默契,让殷凤梅瞬间猜透了谭胜魁的打算,问道:“你是不是想求人家帮着咱,给老三张罗一下工作的事啊?” 见谭胜魁点了点头道:“是啊,还能有啥让我比这儿更着急的事儿啊!” 殷凤梅又唠叨道:“你呀,以后在人前,别一口一句‘老刘头’的叫人家了,人家现在怎么说也是副厂长,你就不会跟人客气两句,叫人家几声‘刘厂长’啊,谁不愿意听两句阿谀奉承的话呀?” 谭胜魁一咧嘴,不满道:“说不出来!打死我,也说不出那臊得慌的话!他副厂长怎么了?想当年,一起当兵时,我还是他顶头的老班长呢!” 殷凤梅反驳道:“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不是人家得势了嘛!这个腰该弯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弯下去就得了。” 谭胜魁骂道:“弯个屁呀弯!我凭啥弯啊!你就记住,河东它永远在河西前头!我还就认死理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他老班长,耍官派也不能耍我头上!他得记得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战友情!” 殷凤梅挖苦道:“哼!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什么老战友情啊!你当回事,人家未必当真呢!” 谭胜魁没好气道:“他还当真不当真,反正在我这儿,必须当真!” 见谭胜魁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殷凤梅继续道:“行了,我可不跟你这头犟驴吵了,一会儿血压要上来了!行,就算人家老刘头,现在还念着你们的战友情,可是你想想,这么多年竟是咱求着人家办事了,人家啥时候麻烦过我们?人呐,要我说,都是相互的,人情世故更是这样,礼尚往来嘛,你现在就把这点儿人情,全给用光了,等以后咱家老四参加工作,你还咋好意思再去求人家呀?” 谭胜魁想了想,还是坚持道:“老四还小着呢,再说了,他以后是要接我班的,到时候,就不用求人啦,老刘头这点儿人情,还是先紧着给老三这个操心的家伙吧!一个丫头崽子,天天在外边嘚嘚瑟瑟的,就不能像她大姐那样稳重懂事!” 殷凤梅反驳道:“别说那没用的话,咱家老大受了多少苦,那个人家女孩子,有咱家咏春懂事啊!行,这次听你的,老四肯定是要接你班的,可我不希望咱家老四以后跟你似的,干那又苦又累,还没啥前途的炉前工,要我说啊,老刘头那点儿人情,咱以后还是用在老四身上,让老刘头帮他找个好岗位更合适。” 听完殷凤梅的话,谭胜魁沉默了,从被窝钻出来,拿被子盖着后背,点燃一支老汉烟,狠狠的吸了两口,只吐着烟圈儿,却不说话。 见状,殷凤梅又从谭胜魁手里,又抽回了那一张钱,接着道:“依我看呐,不如早点给老三找个靠谱的婆家,等结了婚,有了孩子,说不定这疯丫头,就能收收心啦。” 沉默了片刻后,谭胜魁吐了几口烟圈儿,感慨道:“希望有人能拴住这疯丫头的心呐,哎,日子过得可真快,还没咋感觉呢,连最小的老疙瘩都快成年了,眼瞅着一个个都到成家立业的岁数了。” 谭胜魁总是习惯于把孩子们的岁数多说一些,他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他的孩子们,快点儿都长大成人,因为谭胜魁越来越感觉到,自己随着年龄的增加,越发的干不动了,尽管他今年才五十来岁,但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以及恶劣的工作环境,早已在他的身体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至少十岁,身体机能也如秋日落叶般日渐衰弱,但谭胜魁清楚,自己远没有到了能够放松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几乎难以达成的目标:在退休之前成为高级技工。 溪城钢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普通工人退休后,仅有一个子女能接班,而高级技工退休后,却能有两个子女被安排进厂工作。 在建国初期,高级技工是工人阶层的最高职称,而且象征着高技术和高收入,他们在社会上享有显著的地位和特权,其中的一项特权,就是可以有两个子女被组织安排正式工作,所以在谭胜魁有限的认知里,他现在所遇到的种种麻烦,似乎都是一个“高级技工”身份就能轻松解决的。 谭胜魁是这样计划的:谭咏春已经凭借自己的学历能力,成为溪钢总医院的正式职工,这可是溪城钢厂的附属医院,也是国企编制呢,而且现在已经是一名很优秀的外科诊室的护士,不需要再多操心了。那么,如果自己能够成为“高级技工”,到时候,身无一技之长的谭咏秋、谭咏冬二人的工作问题就都能被解决了,至于谭咏夏呢,既然能考上了首都的中国人民大学,自然不用操心将来的工作问题,更何况全家为谭咏夏付出的已经够多了,这样的安排对兄弟姐妹们来说才算公平,但是,谭胜魁对自己在退休之前,是否能被评上“高级技工”,其实并没有一丁点儿把握。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谭胜魁喃喃自语道:“哎,高级技工!我啥时候才能当上高级技工呢?” 殷凤梅转头看去,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倚靠在炕上装被褥的木箱子,竟然睡着了。 与此同时,在西屋,谭咏春和谭咏秋姐妹二人,也在说着一些悄悄话。 谭咏春一边帮谭咏秋掖好被子,一边轻声劝道:“三妹,你都这么大了,以后可不能再总惹爸妈生气了。” 谭咏秋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道:“大姐啊,你就甭操这份心了,我做我喜欢的事儿,既没妨碍别人,他们老两口就是看我不顺眼,非要跟我较劲,我能有啥办法呢?” 谭咏春继续说教道:“那你就不能顺着他们点儿吗?” 谭咏秋猛地提高嗓门道:“我就是以前太顺着他们了,这才让他们得寸进尺的!” 谭咏春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还在因为爸妈逼她辍学的事耿耿于怀,无奈道:“你这丫头,就算之前咱爸妈做得不太合适,可哪有当闺女的,这么说自己爸妈的?这要让别人听了,要笑话咱们家的!” 谭咏秋对着谭咏春吐了吐舌头,不再想提这茬事,故意岔起别的话题道:“姐,你就别操心我的事儿了,还是跟我唠唠,你和那个周嘉洛的事儿吧,哦,对了,还有那个于利群!我说,姐,你可以啊,把两个俊俏小生都整迷糊了!” 一听这话,谭咏春脸色一红,赶紧侧身背过脸,嗔怒道:“瞎说什么呢!你啊!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事,拿你二哥读过的文学名著,读一读,武装武装你的大脑吧!” 谭咏秋嘿嘿笑道:“急了!急了!哈哈哈!” 谭咏春道:“你这疯丫头竟跟我胡打岔,我在眯一会儿,晚上上夜班呢。” “别呀姐,跟我,你还有啥藏着掖着的?”谭咏秋一把撩起谭咏春的被子,顺势钻了进去,一边故意抓挠谭咏春的胳肢窝,一边撒娇道:“姐,赶紧唠唠呗,让你妹妹我也好好学习学习你的恋爱经验。” 实在受不了妹妹这疯劲儿,谭咏春赶紧求饶道:“姑奶奶哟,小点儿声,当心让爸妈听见!多害臊啊!” 捋了捋头发后,谭咏春小声问道:“三妹,那你觉得周嘉洛这人咋样?” 谭咏秋认真分析道:“模样倒是挺周正的,别的就不清楚了,虽说在铁东那边名声不太好,可也没听说他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 谭咏春红着脸直点头道:“其实周嘉洛本性不坏,就是太实在了,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这才坏了名声。” 谭咏秋又问道:“那于利群呢?咱爸妈可是憋着劲想把你嫁到老于家呢。” 提到于利群,谭咏春脸上的娇羞淡了几分,叹息道:“于利群跟咱家是老邻居了,知根知底的,他人又能干又实在,对我什么心思,我早看出来了,按说吧,要论结婚过日子,于利群肯定要比周嘉洛靠谱,可是我对于这个人实在没有那种感觉,可能是从小一块长大,我跟他太熟了,一直拿他当哥哥看待的吧。” 谭咏秋眨着大眼睛说道:“大姐,您要是这么想就简单了,你要是更喜欢周嘉洛,就先处着呗,日久见人心,慢慢考察着,要是他这人靠谱,那就跟他结婚,要是考察一段时间,觉得他不靠谱,那就回头踏踏实实跟于利群过日子,依我看,于利群那死心眼的脾性,只要你不跟周嘉洛结婚,他八成会一直等着你的。” 听到谭咏秋的话,谭咏春又是脸色一红,推了谭咏秋一把,没好气道:“哎呀,这疯丫头说什么混话呢,怎么能这样呢,那我成什么人了?” 谭咏秋继续调侃道:“这有什么?自由恋爱、自由结婚,那可是受法律保护的,咋地?我姐长这么漂亮,还不兴挑挑拣拣了?” 谭咏春还是挺享受谭咏秋拍马屁的话术的,但是仍旧佯装嗔怒道:“哼,就你这嘴啊,挺能叭叭的!” 谭咏秋继而道:“不过呀,大姐,我也是提醒你一句,你吊着周嘉洛,考察他的时候,可千万别让他提前得手,否则万一后悔了,不是白白便宜那混小子了吗?” “什么别让他提前得手?”谭咏春话刚出口,立刻便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红到了耳朵根,轻轻捶了谭咏秋两把,略带恼羞道:“不理你了!烦死了!” 谭咏秋哈哈笑道:“我说的是牵手,你想哪去了呀!” “真烦人!”不过,刚刚沉默了不到五分钟,谭咏春又忍不住问道:“那你说……周嘉洛今天送了我一张电影票,约我一块儿去看,你说我去不去?” 谭咏秋自小就爱好文艺,尤其是爱看电影、爱唱歌,一听看电影,立刻激动起来道:“是最近外边都在讨论的《瞧这一家子》那部电影吗?” 谭咏春点头道:“是呀,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谭咏秋道:“去呀,干吗不去呢?我还正想去看这部电影呢,你要不去就把电影票让给我呗!” 谭咏春吓得赶紧捂住了谭咏秋的嘴,小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压低一下你这破锣嗓子,你生怕咱爸妈听不见是吗?” 谭咏秋撒娇道:“怎么能说人家是破锣嗓子呢!人家唱歌,比百灵鸟都好听呢!” 谭咏春捏了一下谭咏秋的鼻子,继而道:“嘿嘿,你还自我陶醉上了呢!” 同一时间,在后院。 谭咏夏正在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轻轻拍着谭咏冬的背,地上一大摊呕吐物,正散发着呛人的味道。 谭咏夏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老疙瘩,好点儿了没?哥再给你倒杯热水,往下压压酒劲吧。” “不……不用……不敢喝。”谭咏冬埋着头,连连摆手道:“现在这胃里啊,翻得厉害着呢,我怕喝了水,再吐出来。” 见谭咏冬没再接着呕吐,谭咏夏实在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往后退了几步,皱着眉头说:“咱爸也真是的,你才多大呀,就让你喝酒。” 谭咏夏叹气道:“哎,你这喝完就吐的样子,是真随咱爹!” 谭咏冬似醉非醉道:“我哪有那个老王八犊子能喝啊!这可是高粱散白啊,后劲太大!” 谭咏夏对着谭咏冬屁股轻轻揣了一脚,骂道:“你这小崽子,喝点儿酒还说上胡话呢,让咱爸听到你骂他,不得拿毛驴鞭子抽死你!” 谭咏冬嘿嘿一笑道:“他就一门心思想当他那个什么高级技工,后院咱爷爷留的菜地租出去给人家种了,连我最喜欢的小毛驴都给卖了!就留个破鞭子,总吓唬我用!” 谭咏夏叹气道:“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和老三提前铺垫就业嘛!” 谭咏冬挖苦道:“哥,还是你有读书的脑子,都能考到北京去,你说,我在学校连“三角函数”四个字是啥意思,老师给我讲了好几节课,都没听明白!你说就一个破三角形,非得整一顿公式算法,你说那些数学家是不闲得有病啊?” 谭咏夏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框,沉声道:“行了,别絮叨了!” 见谭咏冬年纪轻轻就是一个小酒鬼坯子,刚想要对他说教两句,但又一想,这小子醉成这样了,现在说啥也是白搭,于是叹了口气也就算了,谭咏夏用烧透的煤渣灰,把地上的呕吐物盖上,然后又把谭咏冬扶上床躺下,忙活了一通,本就病恹恹的谭咏夏,脸色更加煞白,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谭咏冬,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没好气道:“我出去透透气,实在受不了屋里这味儿!你自己吐得这摊埋汰玩意儿,一会儿起来,你自个儿拾掇吧。” 说完,谭咏夏刚要离开,没承想谭咏冬还真听见了他的话,含糊不清地回道:“哥,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谭咏夏难得的爆了一句粗口道:“都醉成这样了,你知道个狗屁!” 谭咏冬顿时来了劲,脑袋一扬,梗着脖子嚷道:“我咋不知道?我三姐早说了,别看你整天闷声不响的,骨子里跟咱妈一个样!” 谭咏夏一脸好奇地问道:“咱妈整天咋咋呼呼的,我咋还跟她最像?” 谭咏冬压根没注意到谭咏夏脸色铁青,一股脑儿把他谭咏秋私下里说的话,全给抖露来出来:“我二姐说,你跟咱妈一样,骨子里都有点自私。” 谭咏冬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谭咏夏胸口,让其胸口发闷,谭咏冬拿起扫把和撮子,连连叹了几口气之后,强忍着恶心,把地上的呕吐物打扫干净,才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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