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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舐犊情深

溪城,一座坐落于东北黑土地上的钢铁之都,在这个城市的城中心偏西北片区有一片废弃的老工业遗址公园,公园中心矗立着一座与城市同龄的破旧高炉,仿佛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而在高炉的红砖烟囱上,那硕大的1949白色标记,就像是刻在丰碑上的碑文,在向后人骄傲地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光荣历史,这座城市与共和国同龄,见证了自1949年建国以来,中国钢铁工业从恢复与初创到迅速发展、稳步发展、加速发展与产业结构调整,再到创新驱动与绿色发展各个阶段的历程,整个溪城都围绕一座将近十万员工的溪城钢厂建设而成,可以说,溪城钢厂既是这座城市的骨骼,也是这座城市的魂。 对于谭咏冬而言,他生于斯、长于斯、生活于斯、工作于斯,直至老于此,回顾家族数十年的历史,仿佛是从一个微小的切面,窥见了整个溪城与溪城钢厂数十年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尽管老谭胜魁一家子在这座城市中显得微不足道,但溪城与溪城钢铁厂却如巨人般屹立。 故事就从1978年冬天的一个下雪天开始讲起吧。 时隔半年,谭胜魁一家子终于再次吃上了热气腾腾的荞面饺子,是酸菜素馅,没有一丁点猪油星子,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样的餐食已显得颇为奢侈,所以每一次吃顿饺子必定就代表着,对生活中每件重大喜事所表达的庄重仪式感,上次他们谭胜魁一家子吃饺子,还得追溯到八月份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谭胜魁的二子谭咏夏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全国最高等学府之一,中国人民大学,当时谭胜魁高兴地把家里压箱底的好食材都拿出来做饭了,而且上次的饺子可是放了不老少的猪油星子。 显然,今天谭胜魁一家子又有喜事了,谭胜魁终于在他五十岁这一年被溪城钢铁厂评上了中级技工,这对一个干了一辈子炉前工来说并不容易,更是非常光荣,其实谭胜魁早在一星期前就评上了,只不过今天刚好是谭咏夏寒假放假回家的第一天,谭咏夏坐了一天一宿的绿皮火车子才从北京回到东北老家,所以谭胜魁是为了谭咏夏,才把这顿饺子拖到现在,连前些日子的冬至都没吃饺子。 “你二姐呢?”谭胜魁的妻子殷凤梅看了一眼小儿子谭咏冬,示意他去叫谭咏秋回来吃饭。 谭咏冬不耐烦道:“她一天神神叨叨,找她干嘛?” 殷凤梅嗔怒道:“让你去就麻溜去,哪那么多没用的嗑儿?别把你爸给整火了!” 谭胜魁和殷凤梅这两口子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两女两男,按年龄大小用‘春夏秋冬’排序取名:长女谭咏春、二子谭咏夏、三女谭咏秋、四子谭咏冬。 谭咏冬出去找了一圈,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谭咏冬急不可耐地伸手抓了一枚饺子,囫囵吞下后,没心没的调侃道:“我三姐搁村支书他家看皮影戏呢!她说她不想吃,减肥!” 殷凤梅原本高兴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道:“她都那么瘦了,减哪门子肥?这好不容易吃上回饺子,还不想吃,爱吃不吃,天天整得跟谁欠她一样!” 一旁帮着摘菜的长女谭咏春知道,谭咏秋这是在跟家里闹别扭呢,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先吃,我去叫她吧。” 谭咏春从外屋地进里屋,准备穿上外套出去,坐在炕沿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谭胜魁叫住了谭咏春,拿起烟卷纸放了一小撮刚晒干的烟叶子丝儿,熟练地用舌头舔了舔烟蒂,刚要点上,看了看一旁的谭咏夏便又把烟卷夹到了耳朵上,对着谭咏夏一指:“你去叫你妹妹回来吃饭,你是个读书人,能讲明白大道理。” 谭咏夏眉头微蹙,心道,我能讲明白啥,还我是个读书人!这心中虽满是不愿,可内向的谭咏夏,自幼便不懂得如何拒绝,只得轻轻点头,起身出去找谭咏秋去了。 谭胜魁所生的这四个孩子,性格迥异、各有不同:谭咏春温婉柔顺、谭咏夏寡言少语、谭咏秋火爆如雷、谭咏冬大大咧咧。 其中,谭咏秋虽是各女孩子,但却最为难管,只因殷凤梅逼她辍学,把省下来的钱,好供谭咏夏继续读大学,故而谭咏秋与家中的矛盾日益加深,近来,谭咏秋不愿回家,在外不知瞎混些什么,常常夜不归宿,身为父亲的谭胜魁,虽常训斥女儿,但实则爱之深责之切,谭胜魁心中也明白,自己对这个女儿有所亏欠,可家境如此,无法让所有儿女都飞上枝头变凤凰,谭胜魁虽读书不多,却深谙一个道理:这世间,若要有人做凤凰,便得有人做乌鸦,否则,这世间的自然平衡便难以维持。 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谭咏秋故意扯着嗓子大声抱怨道:“哥,我闹脾气可不是针对你,我就是看不惯咱妈重男轻女的做派,都什么年代了,凭什么呀!” “咳咳咳!”谭咏夏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谭咏秋牢骚的声,谭咏夏自小就体弱多病,小时候患有肺结核,后来虽然治好病愈,但还是留下了气喘气咳的病根,每天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屋内,殷凤梅被门外谭咏秋的话气得脸色铁青,眼神里虽藏着一丝愧疚,却更多的是愤怒,房门一开,谭咏夏、谭咏秋兄妹走了进来,殷凤梅随即低下头,不知是在掩饰难以抑制的怒气,还是在藏起那一丝愧疚,所有人都装作没听见谭咏秋的话,沉默片刻后,还是殷凤梅率先打破了寂静,朗声道:“都别愣着了,饺子早煮好了,赶紧吃吧,一个个瘪犊子玩意儿,还等我喂你们啊。” 早就急不可耐的谭咏冬,一把将桌上最多的那碗饺子抓到自己跟前,他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全家人都宠着他、让着他,好东西都留给他,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好事都紧着自己,丝毫没觉得不妥。 “都十六岁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啊!”谭胜魁本想训斥谭咏冬两句,好让谭咏秋心里平衡些,让其知道也不是就逮着她一个骂,要骂都骂,一视同仁,可当谭胜魁瞧见谭咏冬那狼吞虎咽的吃相,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到底还是没忍心,只是没好气地嘟囔道:“半大儿子吃空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见谭咏冬碗底很快见空,谭咏春溺爱地又从自己碗里,扒拉了小半碗饺子给谭咏冬,继而道:“老疙瘩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儿!” 见谭咏冬没心没肺的接着吃,丝毫不在意谭咏春有没有吃饱,谭咏秋看不下去了,把筷子狠狠敲在了谭咏冬手上,怒斥道:“还不谢谢大姐!” 没心没肺的谭咏冬没听懂谭咏秋的话,但他自小就有些怵自己这个性烈如火的三姐,虽然没听懂,但还是点头哈腰道:“谢谢大姐,谢谢三姐!” 谭咏秋被这个傻弟弟气笑了,又一筷子轻轻敲在他头上,继而道:“我让你谢谢咱大姐呢,你搁我这点头哈腰干啥?没良心的瘪犊子,就知道傻吃!别忘了你能长一米八的大个,都是咱大姐半碗饭半碗饭让匀给你养出来的。” 谭咏冬毕竟不是真傻,听到谭咏秋的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把自己碗里仅剩的三四个饺子又扒拉回了谭咏春碗里,但是没好意思说出来‘谢谢’这类太见外的话,那个年代,亲人之间说这种话太时髦,也太难以启齿,所以只是淡淡地说道:“姐,你吃吧,我饱了。” 谭咏春本来还想推让,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谭咏冬起身去开门,来人是他们的老邻居于利群,于利群比谭咏冬大上十来岁,虽非同龄,但作为老邻居,也是看着谭咏东长大的。 见到是于利群,谭胜魁一家子老两口异口同声地招呼道:“哟,是利群啊,快进来!” 这谭、于两家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不错,再加上走动频繁、知根知底,谭胜魁老两口子一直以来,也有把大女儿谭咏春许配给于利群的打算。 于利群先是斜眼看了一眼谭咏春,继而对着谭胜魁老两口忙摆手道:“老叔,老婶,不了,我就是来找疙瘩说两句话就走。” 谭胜魁似乎会意了,抿了一口刚汤热乎的白酒,打哈哈道:“好啊!你们年轻人多交流,像我们这种上岁数的老帮菜就能喝酒!” 年轻人之间总有某种默契,见于利群这样说,谭咏冬不等他父母出来热情招呼于利群,就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被于利群拉到家属院的一个角落后,谭咏冬讪笑着看着于利群,继而道:“利群哥,说吧,又想找我打听我大姐什么事?” 于利群搓了搓双手,连哈了几口热气,这才哆哆嗦嗦的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谭咏冬一张后,又连哈了几口热气,邀功似地说道:“排了两个半小时的队才买到的,现在看电影可是个新鲜事儿啊!” 谭咏冬自然瞧出了于利群的那点小心思,却故意逗道:“那我就谢过利群哥啦,您可真是心疼我这老弟呀,咋就知道我正惦记着看电影呢。” “滚一边去!”于利群一把拽住拿了电影票,装作嗔怒道:“嘿!你小子啊!少跟我装糊涂,这电影票是给你大姐的!” 谭咏冬咧嘴一笑道:“给我大姐的?敢情没我啥事儿呗?那你自个儿送去吧,我这饺子还没造完呢!” “你小子别跟我瞎扯了,你爸妈都在家呢,我哪敢造次啊。”于利群自然知道谭咏冬是在逗自己,但还是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道:“疙瘩,哥求你了,回头再请你,成不?” 谭咏冬眼珠子一转,吐了吐舌头道:“别回头了,你在我这儿都不知道开多少次口头支票了!” 于利群只好把裤兜里还没揣热乎、单位刚发的半斤粮票递给谭咏冬,这自然是给谭咏冬的“跑路费”,为了找个对象,于利群也是下了血本了。 于利群道:“别忘了给你姐啊,明天晚上七点半点开场,告诉你姐,可别耽加班忘记了!” 谭咏冬嘿嘿笑道:“行啦!知道了,真是个大情种!” 等见于利群走远了,谭咏冬这才猛地想起他大姐明晚刚好要上夜班,谭咏冬也懒得再去追于利群了,心道,算了,反正我的任务,就是把门票给我姐送去就成。 就在谭咏冬和于利群在外边围绕电影票掰扯的同时,在谭胜魁一家子内,一场同样以电影票为导火索的家庭矛盾正在展开着。 谭胜魁黑着脸对谭咏春严肃道:“老大,听说周嘉洛今天又去溪钢总院找你了?告诉过你多少次了,离那个混小子远点儿,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谭咏春目光闪烁底,气不足的回道:“没有,你搁哪儿听得这些闲话啊。” “没有?”谭胜魁冷冷地哼了一声,继续紧紧盯着谭咏春问道:“那这小子今天不好好上班,拿着电影票在你们科室那儿,瞎转悠啥呢?” “我哪知道啊!再说了,我明天倒夜班,也没空去看电影呀。”谭咏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露馅了,接着又慌忙找补道:“主任不让我请假,我想去也去不成,您就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谭咏秋在一旁赶忙替谭咏春解围道:“爸,我看您这半辈子在厂子里干真是屈才了,您该去当侦察兵啊。” 谭胜魁刚又抿了一口酒,直接把装白酒的茶缸子往桌子上一拍,吼道:“滚犊子!” 沉默了半天的殷凤梅也按捺不住性子,终于憋不住教训起谭咏秋来:“老三,你别在中间打岔,说完你大姐,我还没说你呢!你瞅瞅你,大冬天的打扮成什么样,认识的知道是我们谭家三姑娘,不认识的还以为是哪里冒出来的三流子呢!” 其实,谭咏秋就是穿着一个花纹图案的坎肩,脸上从女同学家弄点粉底,又抹了口红,最主要的是头发用烧红的铁棍还烫了一下,这让生于建国前,思想好有些封建的殷凤梅怎么能接受得了。 谭胜魁帮腔道:“就是!这要是放前几年啊,给你脖子上挂个牌,扔到大街上先批斗一番!” 谭咏秋叹气道:“哎,行啦!这怎么一股邪火又发我身上了呢!真莫名其妙!” 几人越说话越冲,脾气也越大,眼看一场家庭矛盾又要升级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几个,他们都焦急地看向正弯着腰,剧烈咳嗽的谭咏夏,殷凤梅心疼得直皱眉,轻轻拍着谭咏夏的背,谭咏春则急忙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然而忙活了半天,谭咏夏的咳嗽声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谭咏秋最先反应过来,轻声说了句‘我先回屋了’,便转身离开了外屋,低声嘀咕道:“哼!就这大学生是你们心头宝,从来不打不骂。” 也是奇怪,谭咏秋刚回屋,谭咏夏的咳嗽声就轻了许多,殷凤梅随即也明白过来,又对谭咏春说:“老大,不用你收拾,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上夜班的嘛。” 谭咏春点了点头,谭胜魁显然喝得有点上头了,补了一句道:“爸说的话,往心里去一去!” 等殷凤梅收拾完碗筷,跟两个女儿都回西屋休息,谭咏夏的咳嗽果然立刻便止住了,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毕竟是真有病根,刚才的一番咳嗽,虽然多半是装得那么夸张,但多多少少还是牵扯的胸口疼,谭咏夏对自己父亲点了点头,随后也回后院一个独立小房子休息去了,那是专门给谭咏夏、谭咏冬盖的小瓦房。 谭咏冬回来后,见只剩父亲一个人在东屋的炕头上喝着闷酒,心里猜测,肯定是三姐又和家里吵吵起来,闹矛盾了,不过,对这个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何况最小的他,在这个家里从来也没多少发言权。 谭胜魁招呼道:“来,老疙瘩,陪我喝两口。” 谭咏冬舔了舔嘴唇,但还是忍住道:“我妈不是不让我喝酒嘛,说我太小,不能喝。” 谭胜魁笑着打趣道:“都快成年了,站起来都比我还高半头,还小啊?” 谭咏冬纠正道:“我冬天生日,十五周岁。” 谭胜魁嘿嘿一笑道:“怪不得数学都考不及格!你虚岁都十七了,不小了,想当年我十七的时候……” 谭胜魁每一喝酒就要遥想当年,谭咏冬乖乖地坐到了父亲身旁,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用崇拜的神情倾听着谭胜魁的“想当年”。 父亲在忘我地讲着,儿子在装相地听着,这应该是独属于他们爷俩的温馨与浪漫吧,看着眼前对自己充满崇拜与尊敬的小儿子谭咏冬,谭胜魁不禁又想起了桀骜不驯的谭咏秋,心想,那个疯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和她妈对她那么严厉,其实是恨铁不成钢,舐犊情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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