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沉沦
“这样吧,我们坐车去看爷爷奶奶,好不好?”我半天不说话,老妈看出我心里不信,突然开口道。
“对,对,霄霄,我们今天就去看望爷爷奶奶,怎么样?”老爸立即点头。
我看着他们的脸,摇了摇头。
但我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不用了,我知道的,爷爷奶奶就在乡下。”
爸妈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我。
我深吸口气,道:“老爸老妈,刚才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对不起。”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清醒得很。老家跨省,距离过远,但午夜过后我就得出现在**,这个验证没有意义。
况且隐瞒真相的不是父母,这事对他们来说这些也许是真的,是雾中人扭曲了真相。
老妈紧紧的抱住我,用脸摩挲着我的头:“是妈妈不好,没有在你的身边保护你,让你被那些坏人给吓着了,是妈妈的错。”
老爸也抱了上来:“是爸爸的错,以后爸爸每天都送你去学校。”
我没有继续让他们自责下去。
我其实有个疑惑,雾中人可以操纵人,也可以设置某种规则,比如对我的宽容,那么如果我向爸妈揭开那层谎言,他们能不能清醒过来?
“爸,妈,我有一个疑问,还希望你们解答一下。”
“我们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老妈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似乎有些紧张我又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
我看着他们,道:“你们的抽屉,为什么是空的?”
这话一出,他们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霄霄,什么抽屉?”
“你们的房间抽屉里都没有东西,是收到了某个地方吗?”
老爸老妈放开我,对视一眼,一脸诧异:“霄霄,什么意思,我们的抽屉里没有东西,这个,我们真不知道啊。”
我看着爸妈,没有多说什么,将他们带到了卧室,拉开抽屉。里面空空****,什么也没有。
我注意着他们的表情,两个人的反应很奇怪,看着抽屉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没有突然发现的惊讶,也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对啊,抽屉没有东西。”
这种平静,让我想起昨夜被打的黄毛以及被捅的黄渤。这是不正常的反应,但看起来更像是规则束缚,不属于操控。
我问他们:“那些东西都去哪了?”
“霄霄,我们也不知道啊,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啊,你现在恢复了吗。”
他们在试图绕过这个话题。但我的目的正是让他们正视:“我没事,但这些东西不见了,你们就一点都不奇怪?”
老爸老妈对视一眼,老妈摸了摸我的头:“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我握紧了拳,报纸哗啦变皱。爸妈的反应的确不正常,但表情自然,看起来像是有某道规则将他们挡在了真相之外。
看来我之前的想法也许错了,雾中人的确可以操纵人,但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操控,人们平时其实是正常的活着,怪异的部分应该是受到了某种规则束缚。
这么说来,在爸妈的视角里一切都是正常的。空的抽屉,对我的包容态度,还有他们说出的案件,并没有什么不对,是规则造成了他们的盲区。
“爸,妈,你们想想,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了,那你们平时是怎样生活的,老妈的指甲难道是用水果刀修的吗?老爸的胡子是用菜刀砍的?”
如果规则让他们自动避开不合理的事,是否意味着即使我跟他们坦白一切,他们也无法理解?
“说起来也是,可能我是在外边弄的吧。”老爸听着毫不在意,脑中似乎故意绕过了这个问题。
“霄霄,我们不要纠结了好不好,如果你的情绪恢复了,能不能跟我们讲讲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问我们那些事情?”老妈也对面前的抽屉完全没有兴趣,想让对话回到正轨。
我的心彻底冰冷下来:“看来你们无法意识到这些规则的存在,这些矛盾那么突出,可连善于分析的老妈都没有感觉不对。”
老妈就像没听到我的话:“霄霄,跟我们说说刚才的事情吧。”
我点了点头:“出去讲吧。”
爸妈在沙发上坐下来,我道:“我去冰箱拿罐牛奶。”
老妈想跟过来,我按住了她:“我没事。”
到了厨房边,瞟到墙上那面具,我愣了愣。
这东西就是老师死后出现的第一件怪事,是它让我看到了四周的迷雾,并向前摸索,陷入了此刻的境地。
一团怒火在心中酝酿,几秒之后,我跳了起来,将它摘下,“啪”的摔在地上,一脚又一脚,将它踩得四分五裂!
“霄霄!你怎么了?”
面具破碎的咔啦声引起了注意,身后传来父母的喊声,我一脚将那面具的碎片踢飞,接着摔门而出,一路往下。
混乱的情绪一路膨胀,我疯狂的跑。
下了楼梯,出了楼道,穿过小区,横穿马路,直冲到云河边上,我靠上河边的护栏。
“操!”
看了看后边,老爸没有追来,我紧紧的握拳,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规则限制,代表我不可能和其他人谈论这些矛盾。
改变事实,意味着我再深入调查也只会得到一个逼真的谎言。
时间循环,则是将我困在了无法逃出的牢笼中。
操他妈的雾中人!抹除知情者,用谎言覆盖真相,将其他人锁在规则中,卑劣的手段,恶心的行径!
“噔!”
我一脚踹在护栏上,大退几步,弯腰喘气。
事到如今,雾中人的力量已全部保留的展露在我面前,这是无法抵抗的阻力,
现在的我,能做什么?
“啪!”我一巴掌拍在护栏,掌心传来剧痛,却完全不能让我无视掉心中的不甘,我向着前方张大嘴,火一般灼热的情绪烧到了喉咙,大吼一声。
“啪!啪!”抬手又是两下,手掌痛到失去知觉,片刻后才火辣火辣的烫起来,我趴在了护栏上,突然觉得累,累到不愿再去思考。
也是讽刺,早上还信心百倍要深入调查,可在对方加大阻力之后,我就没能得到任何进展。
怎么破除时间循环?我身处的谎言本质是什么?怎样让父母意识到自己被控制,然后摆脱?这些问题一个个在脑中萦绕,像一个个个紧箍咒紧勒着大脑。
前方的河水闪动,波光粼粼。但不知为何,我却仿佛看到夜雾已经降临,层层叠叠萦绕四周,而在浓雾上空藏着一个无比巨大的身影,正充满嘲讽和轻蔑的俯视着我。
……
……
低迷的状态完全笼罩了我。我一直站到黄昏,之后顺着云河梦游一般的走,心中无比疲惫。
最后我没了力气,在风雨桥的中段找了位置坐下,不管身后行人来回,不管空中云卷云舒,只看着下方流淌的河水,静止。
到了此刻,三件怪事都已基本有了答案,或者说我能找到的最终答案。
毕竟神让我倒退,即便努力往前,怕也只会越来越远。
“鬼”的答案我并没有找到,目前可以确定的就是:凶手杀了一家三口,然后自杀,案件发生后,每晚特定的时间都会出现鬼影,重复演绎当晚的现场。
老爸说的那个故事真假存疑,我怀疑是雾中人拿来糊弄我的。但就算他说的全是真的,也没有解释我所关心的问题。
为何午夜会出现鬼影?为什么只有我会遇见?为什么一旦和鬼影目光对上就会灵魂抽离。
可以说除了凶案本身的情况,这件事依然处处是谜。
这起灵异事件是我陷入迷雾的第一步,从一开始就非常突出,我相信背后还有更多的秘密。但现在雾中人出手干扰,我已经没有机会去接触真相了。
“时间循环”,我同样没有找到它的答案,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每晚到了特定的时间,我会头痛昏迷,醒来便是下一个循环,而循环的性质是切断因果的完美重置。
明山那晚让我知道,每晚重置前周围的人都会突然消失。这是一个奇怪的点,我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大概能想到的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经历循环,所以只有我进入了重置阶段。
但除了这些,最关键的循环起因仍是未知。不知道循环的触发条件,自然也就找不到破解的方法。此前我曾认为循环与鬼影有关,但现在看来更可能是雾中人锁住我的一个方法,也许我永远也无法逃出这个时间牢笼。
最后是“老师跳楼”,这是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这件事的意义是让我明白,自己身处一个虚假的世界。
自从发现“演戏的人”后,我顺着这条铁索在雾中前进,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秘密,直至最终看见了世界的主宰——雾中人。
在这短短的两天,我经历了太多太多事。
先是周围人的宽容让我觉察到世界的异常,接着明山那晚的连番追逐让我确认了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一切。
之后的打斗让我发现,人们不是演员,而是傀儡。
接着昏迷醒来,完美重置,雾中人居然能够控制人和时间。
这时的我已经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庞然大物,整个人失去了方向,我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神算七公。
但七公对这一切讳莫如深,他给了我一个答案和一个建议,先是确认了雾中人是神这件事,紧接着就劝我忘记一切好好活着。
而就在我以为自己将要获取真相的时刻,七公暴毙而死。
这是一种警告,但在七公和老师之间,我选择了相信老师,因为此时的我已经没有退路。
但很可惜,所谓的破釜沉舟,不过是一只蝼蚁的想当然,在精神病院和家中,雾中人轻易斩断了我最后的两条线索,我彻底迷失在夜雾之中。
可以说,这一路走来,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
在死亡威胁后我依然选择了向前,我甚至愿意用死来换取真相,可惜蝼蚁终究是蝼蚁。
雾中人是神,但我不是救世主,什么也不能改变。
从老师跳楼的那天起,我在迷路中一路摸索,找到了三条铁索。我摸着它们走向真相,却最终发现他们都在雾中人的手里,而当第一根让我明白了他的存在,他就斩断了后两根。
失去所有线索,现在的我,已然是个废人。
七公说忘掉一切,但这可能吗?
我身处的谎言,并不是什么神秘小镇或试验小岛,更可能是某个虚拟空间,因为雾中人并不是某个具象化的敌人,他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掌控着一切。
而如果厚墙和衣服都挡不住身子,夜空上方漂浮着一只巨大的眼,又有几个人能够过得心安理得?
如果思维和身体都被操控,这样的活着还是不是活着?
温馨的家已经不在,真相也已经消失,存在的意义**然无存,此生只剩惶惶不可终日,这种生,不如死。
……
……
在整理完三件怪事后,无可作为的无力,失去方向的迷茫,直面现实的沉重,三种酷刑交替杀出,抹灭掉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
此时天边晚霞消散,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和满天星光依次亮起。
风雨桥是一座横跨云河的廊桥,桥上是用榫卯结构铸成的长廊。此刻柱上和檐上灯光亮起,黄红相间的桥身灯火通明,映在水里一片金碧辉煌,仿若梦幻。
而我就在这梦幻般的景色中沉沦。
其实到了现在,我的许多想法都有了变化。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孤独的寻找答案,途中看见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被束缚而不自知的人们,看到知晓答案却选择逃避的七公,也看到了知晓答案而选择对抗的老师。
我之前一直认为被束缚的人最为悲哀。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谎言里,活在假象中,被眼前的安逸蒙蔽了双眼,平淡而乏味的活着。所以下午的时候我看到爸妈被规则束缚才会那般愤怒。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看向前方,河畔的灯火从两旁往前延伸,连至一座七孔古桥,桥中有屋,两侧有亭,此刻披灯挂彩古风浓厚很是好看。
因为云河的存在,市中多桥,桥城是这座城市的别称。人们常到桥边观赏风景,此刻古桥上人影绰绰,热闹非凡,偶尔还有提着灯笼的小孩跑过。
到了此刻我才发现,虽说他们不知道真相,然而毕竟还是真正的活着。
知晓答案的人们,最终的结果都是毁灭。无论知道真相后是选择反抗或是不反抗,反抗后是活着还是死去。
我看着远处的美景,在没有发现假象前,懵懂却安稳的活着,是否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然而选择了追逐真相,便再也回不去了,我跪在长椅上,将下巴靠在护栏。下方的河流很静,水波流淌,映照着上方的风雨桥。
我感觉得到,推动我往前的力量在流失,思绪在变得纷乱。
我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不能知道真相而死,也不愿傀儡般活,便只会永远的迷失在雾中。
不知是不是受到情绪感染,恍惚间,我看到水下的金碧辉煌褪去,浓雾渐起,掩盖了其中的桥,也掩盖了其中的灯光,只留下团团朦胧的光晕。
意识越加迷蒙,我将上半身探出栏杆,着魔一般直视着下方氤氲满桥的雾。
镜花水月,夜雾重重,是否水面之上美丽温暖的金碧辉煌是虚假,而水面之下阴暗冰冷的迷雾是真实?
如果水面隔绝了真假,是不是只要穿过这道屏障,就能知道答案?
思想越加混沌,杂乱的念头带动身体,不知何时,我竟然站在了栏杆上。
夜风抚过下方满是迷雾的河面,抚摸我迷茫的脸。
看着水下的蒙蒙雾气,我抬起右脚,往前一步。
在那瞬间,我有解脱的感觉。
生命也许就是这样,要么留在虚假却温暖的幻象里享受生活,要么跳入真实却冰冷的迷雾去找寻真相。
如果发现了虚假却只能停留在幻象,那么清醒其实是种罪过。
身心前倾,向下坠去,但刚下落半截身子就停在半空,好几双手从身后抓住了我,将我重新拉上桥。
救了我的人们在面前嘴巴张合,不知说着什么,但我毫无反应,人虽没有落入河中,心却已经穿过水面,开始下沉。
意识浸入水中。脑中纠缠混沌的思绪开始慢了下来,越来越粘,越来越稠,好像一团逐渐凝固的浆糊,慢慢失去了流动性。
最后一刻,我问自己,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人生就一定要有一个答案?
……
……
没有回答,一切失去了意义。
脑中的浆糊骤然凝固。
我闭上眼,拒绝去面对真或假。
既然清醒是种罪过,那我便不再清醒。
意识也完全停止,缓缓落入深渊。
我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下坠,进行着永无止境的落体,仿佛将要在此沉睡千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就只是瞬间,在极遥远的上空传来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仿佛在和我对话。
距离太远,那声音扩散成虚幻一般的回响,但它仍不断的传来,仿佛想要唤醒深渊之下的我。
我的思绪已经冻结,一直没有回应,但它从未放弃,连绵不断的传来。
终于,那声音重重叠叠,重重叠叠,我逐渐被唤醒。
最先恢复活动的是强大的理性部分,我突然从下坠的意识中抽离了出来,以一种超然的姿态回看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我不再是我,而是一个在上方俯视的旁观者。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重新出现。但不在眼前,不在脑海,而是在远处回放,我像观众一般远远看着,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观察,审视。
然后看到了以往没看到的东西。
角落的细节,潜在的线索,以及最关键的钥匙:记忆。
思维的破绽,推论的错误,雾中人的误导。
于是知晓了怪事间的真实关系,明白了谎言的本质,发现了破局的方法。
还有事件背后的意义,暗中发生的转变,将要面临的选择。
突然间,事情的所有枝节在我面前清晰呈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疑问与细节连接到了一起,我找到了答案。
接着软弱的感性部分苏醒,理性的我带着答案回到了下坠的意识。
两者结合,我又成了我,从深渊里往上浮去。
四周是无法判别位置的虚空,上空不断传来的声音像灯塔一般指引着我。
我循着声音前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移动,但根据声音,我能感觉到往上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声音越来越响,也越加清晰,慢慢的从回音变成人声,成了我熟悉的字节,最终我猛地冲出了分割真实与虚假的水面,回到了桥上的身体,然后耳边响起了那句熟悉的话。
“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睁开眼,声音已经消失。我的周围没有人,抬眼望去,来往的人群已经不见,偌大的廊桥只我一个。
重置阶段已经到了。
我深吸口气,来到栏边,双手颤抖。
前方,月色下万籁俱寂,天上明月与七孔古桥映照,水下波光折射犹如梦幻,但在这美景之中却暗藏杀机!
刚才发生的事实在惊险,这一切其实是雾中人的圈套!
他想要击溃我的意念,就此沉沦。如果不是老师的声音及时出现,我肯定会迷失在那片深渊里,再也不会醒来。
我惊出一身冷汗,这家伙真是阴险,差点就让他得手了。
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它仿佛就是那只俯瞰众生的巨眼。
带着怒意的目光下,我心有余悸的脸,却慢慢变动,凝出一个嘲讽的笑。
“现在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