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扬起手中的石头，对准狗头，猛砸下去。 但就在出手的前一秒，看着小东西恐惧害怕还夹带着愤怒不甘的眼神，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自己。 它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中惊恐无助，但断断续续的哼叫声里夹带着一丝愤怒。 刚才雾中人杀死七公的时候，我的眼神是不是也是如此？那种面对一个庞然大物的恐惧感和无力感，那种被支配的阴影，还有那满心的不甘。 看着那两只脏毛中闪着微光的眼，我心头渐渐泛酸，犹豫几秒，蹲了下来：“好好活着吧，小家伙。” 我侧身让开，小东西怯怯的看着我，我挥了挥手：“走吧。” 它犹豫了两秒，终于夺路而逃。看着那偶尔回头的背影，我不知是何情绪的笑了笑，我这个雾中人，是不是太仁慈了？ 笑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它残忍，我就得对自己残忍了。没了一只被虐待而死的野狗做故事的开场，那么就只能由浑身是伤的少年来挑起人物塑造的大梁。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对自己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自残。 原本应该砸在狗头的石头砸在了我的头上。身体的防御机制让我下不去狠手，但想起七公和老师，我心一横，闭着眼直接连砸了七八下，直到痛得满地打滚，整个人灰头土脸，才站起来。 摸了摸脑袋，有包，额头破了皮，有溢出的血，我又朝着脸补上几巴掌，满身的灰和红肿的脸，看上去无比狼狈。 然后我调整气息，面目扭曲大声哭喊，朝着对面一家小卖部跑，一边跑一边惊恐的回头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自残的过程很痛苦，演戏的模样很智障。但既然放弃了虐杀野狗的计划，我只能亲自上阵，充当那个精神病人的受害者。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一听动静，从屋内走出来。看到我模样狼狈，惊讶道：“小朋友，怎么啦？” 我扑了过去，惊恐的看着后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有疯子逃出来了想要杀我。女人拿起一根木棍往外看了看，没发现人，问我怎么回事。 “有……有疯子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了，他一上来就打我，说要杀人……杀了所有人！快，快报警……” 老板娘还想再问，我只掩面痛哭，不应了。她又试着问我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但我假装被吓傻了，浑身颤抖，没有说话。 没办法，老板娘只能报警。 来了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微胖，就是老师跳楼那天给我做笔录的那个。 我心中颇感不妙。仔细回想，那日还未正式展开调查，这家伙就告诉我那老师是精神病人，结果之后警方就真的说老师是精神病。 之前说过，如果雾中人能够操控他人，那么这条线索本身可信度并不大，因为这可能是为了抹黑老师而编造的一个身份，目的是不让我轻信老师的话。 现在这家伙又来了，我觉得有很大几率是雾中人在背后搞鬼。 但我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将预定的剧情说了出来：我正在外边闲逛，一个身穿精神病服的人翻墙出来，他看着我就一直笑，我感觉有些害怕，就加快脚步，不想他一直跟着我，等我到了小巷边上，他突然扑了上来，表情癫狂的二话不说就打，边打口中还边说，要猎杀陷入黑暗中的人！我被摔到地上之后那疯子用石头来磕我的头，要把我活活打死，我几乎晕了过去，这时他嫌石头太小去搬一颗大石头，我才趁机跑出来。 “警察叔叔，那人是个疯子！他会杀人的，他刚才就想杀了我！” 我说着摇了摇那老板娘的手，刚才等警察的间隙，我已经跟她说了事情的紧急程度，她被我的话引导，帮道：“是啊警察同志，你摸摸这孩子的脑袋，都被那神经病磕变形了，那种人要是跑到市场里拿了刀，不知要害多少人，我看啊，趁着这孩子还记得那家伙的模样，你们现在就去对面的福利院查一查，看看是哪个病人逃走了，然后发布新闻让大家都提防着点！” 一切都在按照剧本来，但我的心情却不见得有多激动，如果雾中人在俯瞰，他们为什么还会如此配合？ 瘦警察道：“前年隔壁市好像就跑出来三个精神病，那事还上了中央新闻，咱还是去看看吧。” 那微胖的警察看了看我，道：“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我点了点头：“记得，只要看到照片，我一定能认出来。” …… …… 在向门卫简单说明来意后，我跟着警察进入了大门。 也许是因为分区管理的原因，我并没有觉得门内的气氛有太多怪异的感觉，感觉只是进入了一个住宿式的学校。 一路前行，路上看得到一些人，但多是老人，神情模样正常。 门卫介绍说福利院是半封闭式管理，进出大门必须佩带特制的出入证，这些随意走动的多是正常人。除此之外，病区本身也有一道大门，检查更加严格，不该有病人能逃出去。 到了病区，的确是有一道铁门，还有一个值班室，这种设计普通病人几乎不可能逃出来，看来老师大概率不是从这出去的，我有预感接下来的调查不会顺利。 我们走进去跟里面的保安交谈，对方喊来了病区的领导。 那领导圆脸细目，模样精明，甚至奸猾。说明来意后他摇了摇头：“不会呀，我们病区的设施不可能有病人逃走，墙啊出入制度都是按国家标准设计的，翻不出去。” 微胖警察道：“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有人受伤了，这病人极具攻击性，我们最好先把院里的病人排除一遍，如果没有人逃出去自然是好的，要真是有了我们得赶紧实施抓捕，否则可能酿成大祸。” 那领导听了，十分配合的点了点头，让保安调出监控查看是否有人翻墙，另一边则找出病人名单来让我辨认。 “小朋友，你看到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能让人印象比较深刻的？” 我想了想，道：“他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头发有些长，气质很好，长得很帅，如果用身份来形容的话，像个优雅的诗人。” 那跟着领导来的女人笑道：“小朋友，咱们院里可都是精神病人，这都快十年了，长得帅的我可是一个都没见过，更别说诗人了。” “是吗？他看起来挺高，很年轻，二十几岁的样子。” 那女人摇了摇头，显然想不出这样的病人。 片刻之后，我拿到了名册，那是一本老旧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张病历资料。 我深吸口气，开始翻看。 按照计划，老师在精神病院，看到他照片我就会一口咬定是他打的人。但在这个循环里，他肯定没有翻墙，甚至一直就在监控之下，这就产生了矛盾。为了消除他的嫌疑，我会提出与他见一面，院方没理由拒绝，在那个时刻，我们就有了交流的机会。 但雾中人可以操纵人，看到那微胖警察之后，我心里已是不抱什么希望。 果然，病历上边都贴有二寸的照片，面孔各式各样都有，但一路翻过去，一个个歪瓜裂枣，脸型像葫芦像冬瓜，上百号人看下来，竟没一个看得上眼的，更别说那张帅气的脸。 直到最后一页，也没有他。 我有些不信邪，从头又翻了一遍，更加仔细的核对，但仍然是没有，那老师不在精神病院。 同时保安那边加速把前两个钟头的监控全看了一遍，自然没有发现有人翻墙：“这边没有发现。” 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中满是疑惑。 我看着手中的名册，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死了之后便是绝对的抹除，连同所有的痕迹？ “这份名册里没有。”我不甘道，“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病区的人？” 那领导道：“隔壁是养老的，年纪不对，再隔壁是残障人士，他还能动手打人，应该也不是身体有缺陷，那人怕不是福利院的，可能就是外边的歹徒。” 这是在推脱责任，但我并不打算放过去：“虽然那人四肢健全，还开口说了话，但也可能是个聋子呢？” 当然，那老师绝对不是聋子，只是我依然心有不甘。 那女人笑道：“聋哑病人大多都不会来福利院，况且咱院里聋耳的只有两个老人，一个七十，一个快八十岁了，怕是打不动你哦，小朋友。” 那领导充满笑意的看着我，似乎已经完全撇清了责任。 微胖警察看样子倒是很敬业，道：“这样吧，还是把资料拿过来过一遍，毕竟这可不是小事，容不得出差错。” 领导仍旧很配合，招呼女人去拿资料。 那警察看了监控，已经确定没有人翻墙出去，问我：“你确确实实看到他翻墙出去了吗，位置在哪？” 我指了指南边：“我在那段转角遇到的他。” 之前我观察过福利院的四周，那个位置和后边的居民楼有接触，有一段是监控的死角。 “那个位置……我们专门加高了墙体，四米高呢，没理由翻得过去啊。”那领导看着我。 我有些心虚，没说话。 “这样，小刘，你们在这等资料，我过去看一看。” 微胖警察跟着领导去看那段墙了，我松了口气，另一边那女人抱来了新的资料，我开始查看另一个分区的病人。 虽然不甘，但我几乎已经确定雾中人在干扰，今天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果然，翻开名册，一个个档案看过去，还是没有那张脸。 我手指有些微颤，关于老师的最后一条线索就此断裂，什么收获也没有，唯一能反映的，就是他似乎真的被抹除了。 片刻后，警察也看过了那段墙，走了回来：“没，那段墙很高，旁边也没有搭手的东西，徒手翻不上去。” “这边的资料也没找到对应的人。”瘦警察将情况告诉了他们。 那领导问我：“小朋友，你看到的那人，他有没有穿病服？” “穿着病服，所以我才觉得是从这逃出去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两个警察还在思索，显然也想不明白。他们当然想不明白，那是我瞎掰的， 而我心烦意乱，开始意识到事情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实在是太想当然了，还以为继续调查就会靠近答案，事实是在神面前，我根本无力抵抗，雾中人在将相关的东西抹除，信息只会越来越少！ “我知道了，那些人是玩cosplay的。”院长突然开口了，“咱福利院周围经常有这种人，穿着病服来拍照片，而且还会假装翻墙，都是些年轻人，可能入戏太深，才打了这小朋友。” 那领导一脸认真，“警察同志，你们可以朝这个方向查查。” 打人一事是杜撰，当然找不到罪魁祸首，但这领导不愧是领导，三两下就把锅甩走了。我并不在意，看了看那翻了几遍的名册，不打算再纠缠，向院方承认没有找到那个袭击我的人。 “我就知道嘛，肯定是外边的那些坏蛋！” 没了线索，警察只能把我带回警局。 走出病区，我已是心灰意冷。学校里没出现，精神病院里也没有，关于老师的线索全部断裂，似乎在他跳下天台以后，整个人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我想起七公，他的痕迹是否在他死去的瞬间也一并抹除了？ 福利院大门在背后关闭。 我身心发冷，刚才自以为坚定的信心，在扑空之后再次动摇。最后的两条线索，现在已经断了一条，若是“鬼”相关的线索也被截断，我便永远不可能找到真相。 生命的意义，就是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但如果知道真相便等于走向死亡，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