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摊牌
下午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云河。
云河是横贯市里的一条河,河水清澈,蜿蜒曲折横贯市区。两边的长廊常有算命先生扎堆,在中部形成了著名的卦廊。
我来这,就是为了找人帮我解决晚上的麻烦。
如果这是一个循环,前晚和昨晚家中都出现了那道鬼影,今夜它也必定会出现。
原本我想求助爸妈,但想到连续两晚他们都突然消失,我实在是心里没底。再来术业有专攻,现在已经证明了那东西并非实体,也许找那些终日与神神鬼鬼打交道的术士才能解决问题。
到了河边,两岸长廊零散的坐着人。多是老头,偶有老太太,他们有的围着一圈,是在算命,有的一对一伸着手,那是在看手相,还有的没有生意在那嗑瓜唠嗑。
我放好自行车,一路走过去,最后在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面前停了下来。
那老头一身青兰色道袍,面前摆着太极八卦图,手里拿着一只小毛笔,束发盘髻,长胡飘飘,看起来仙风道骨,有几分模样,见我看着他,道:“看什么,小朋友?”
我道:“你会算命驱邪吗?”
那老道看了看我,面色很和善,但好似没有太多兴趣,居然道:“要钱的。”
我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五块钱。
这小钱他肯定没兴趣,但已是我身上的所有家当了。
果然,面前这老道没说话,看着那五块钱一脸蒙,似乎觉得我在调戏他。
倒是他旁边穿着背心的白发老头朝我招了招手:“够了够了,小兄弟,来来来,他不给你算,我来跟你算。”
那白发老头说着开始摆弄手里的签筒,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道一看有人抢生意,居然急了,斜了那白发老头一眼,道:“干嘛呢黄麻子,谁说我不算了,没看到人家是找我呢,你穿个背心就出来抛头露面,一看就不专业,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说着又转头看我,指了指我手上的五块钱:“小兄弟,你这价格,只能求运,算不了其他,要不要看?”
“算运?”
“也可以预测一下你的期末成绩,或者看看你未来可以上什么样的大学。”
我想了想,我的成绩当然是没什么悬念,万年不变的满分,但这也可以试试这老头的本事,如果他真的有两下子,我再想办法请他帮忙好了。
“我这个学期的成绩怎么样?”
老道指了指面前的小凳子:“坐。”
坐下,那老道拿着笔,问我的生辰属相,又问家庭住址,接着凑近了盯着我的脸看,嘴里嘟嘟囔囔,在一张白纸上乱写乱画。
他演技太差,一看就是在装模作样,表面看我的面相,实际是观察我的表情。果然,他应该是看出我现在面有焦虑,道:“你这段时间的成绩怕是不太行。”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子次次满分,哪有不太行?
正打算开口,他应该是看出了我反驳的意图,连忙修正道:“但差别也不是很大,是正常的波动范围,只要好好调整,期末肯定没事。”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他一下急了:“起落伏平,劲尾活江,期末你将迎来爆发啊,小兄弟恭喜恭喜,这可是大好事啊!”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摇了摇头,把那五块钱揣裤兜里,转身就走。
这家伙水平也太差了,连个初中生都骗不了。
老道拍了大腿一把,叹了一声。
“哈哈哈哈,老程,行头再好有什么用啊,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人家是来问灾,你去跟人家说运,蠢哦。”
我正准备走远,一听回头,旁边那白发老头正看着我呵呵的笑。
“你知道我是问灾?”
那老头道:“看你那焦急样,傻子都看出来了。”
旁边那老道被这话摆了个尾,脸有些红,怒道:“来来来,黄麻子,我来听听你怎么给他看,要是看不出,你也蠢!”
那老头却是不理他,朝面前的凳子一摆手:“小兄弟,坐吧。”
我犹豫了下,坐了下来,本以为他会看看我的面相,或是让我摇个签,谁知那老头直接道:“说吧,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征了征,道:“你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
我又指了指签筒:“你不让我扔扔?”
那老头摆摆手:“那都是骗人的玩意,跟老头子玩玩行,你们年轻人哪信啊?”
我在心里翻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白眼,感情这背心老头自己都不信,那还出来溜达啥啊。
“所以你不会算呗。”
我说着想走,那老头拉住我:“小兄弟,别管是真是假,能解决你的问题就行,年轻人不要那么死板嘛,麻爷爷几十年的人生积累,兴许帮得到你。”
我想了想,坐了下来,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就说一个老师从我面前跳楼,接着我夜里遇到鬼影,白天经历循环。
那老道也凑过来一起听,本以为这俩家伙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能听出点道道来,不想听完都是一脸懵。
“精神病,他跳楼了,但你觉得他不是神经病?”
“还有那什么鬼影,你看不见他,但他戴了个面具?”
“时间循环是什么意思,就是你一直在转圈是不是,这不就是时间上的鬼打墙吗?”
我道:“你们到底行不行?”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居然十分坦**,摇头道:“不行。”
我叹了口气,看来找错人了,这两人业务水平实在差劲,那上百年的人生积累也是扯淡,揣好我的五块钱就打算走。
“等等。”白发老头拉住我。
“干嘛,没解决问题也要收费啊?”
白发老头道:“小兄弟,也别怪我们不懂,其实我们就是没事了出来找个乐子,不是来挣钱的,这条廊子真懂的人只有一个,七公,不过他现在回家了,你要是早来,找他准行。”
我道:“是吗?”
旁边的老道一听,一抬手,好似忘了自己刚才的窝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确定,七公肯定行。”
我刚被这两家伙耽搁半天,表情免不了有些狐疑,那白发老头看出来了,就道:“小兄弟,是真的,七公是这一代出了名的神算子,你想问的事他肯定知道。”
“真那么神?”
老道脸上的情绪更加明显了,看来那七公在他心里地位挺高,看着我认真道:“真那么神!小兄弟,云城第一神算的名堂可不是白来的,知道这条长廊为什么叫卦廊吗?就是因为七公当年在这算了一个有名的卦,震惊了全州,结果弄得上千人慕名而来。”
说着往后一靠,抬起下巴:“那场面,朝圣一样!”
白发老头道:“因为想算命的人都朝这来了,七公一天又只算一个,那些学了点皮毛的家伙看到了商机,就全跑来抢生意了,这才成今天这个模样。”
我听着这话,夸得真是卖力,把自个儿都给骂了。又看了看四周,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七公是有些厉害啊,这里算命先生那么多,居然只是聚过来捡他盛名之下的残羹剩饭。
“其实我们都是他的听客。”那白发老头笑道,看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就学了点皮毛。”
我点了点头:“那七公平时在哪?”
白发老头指了指一旁的小亭,道:“就在这,你过来就看到了,要排队,很显眼的。”
我点了点头便准备告辞,这时老道从怀里掏出一个折成三角的黄符,扔给我:“保你平安!”
我接过来看了看,点头示意,离开了云河。
……
……
回到家天已微黑,菜已端上桌子。老妈看我来晚,问我去哪了,我敷衍了几句,坐上饭桌。
这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虽然老道给了我一枚符,但以那家伙的半吊子水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跟父母摊牌。不管怎样,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即便他们早上的表现有些反常,但信任和交流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最重要的是,他们并非咄咄逼人的家长,我也不是蛮不讲理的小孩,我相信,坦白后他们会跟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
十点,洗漱完毕,爸妈准备回房时,我叫住了他们:“老爸老妈,我有事想跟你们说说。”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我没有急着开口,而且再次整理思绪。
目前已经确认的有三件怪事。
一是“老师跳楼”。
面熟的新老师跟上天台,想要告诉我什么,但在小明出现后却突然选择跳楼。他死后我身上发生了许多转变,并开始遇到怪事,这是一切的起点。
二是“鬼”。
老师跳楼当晚开始出现鬼影,他在半夜出现在厨房,然后走进我对面的房间,与人打斗,接着踹门进厕所,去父母的卧室。鬼影没有实体,戴着面具,而每次和他对视我都会感觉灵魂被抽离一样,接着晕倒。
三是“时间循环”。
晕倒醒来,前一天的事全被抹除,唯一能留下来的只有我的记忆,我被困在了老师跳楼的那天。
这三件事彼此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但我现在还没能发现。而在这个循环里并没有“老师跳楼”,爸妈也不可能知道“时间循环”,那么老妈今早的反常,显然是是针对“鬼”,所以我重点跟父母讨论了这件事。
关于“鬼”,我之前认为可能和“老师跳楼”有关,但“时间循环”让两件事分割了开来。比如昨天并没有“老师跳楼”,但夜里依然出现了“鬼”。
“鬼”的起因很可能是另一件事。
目前午夜的鬼影出现了两次,两次行动一致,逐个位置传来动静:在厨房出现,摔破盘子;走到对面的爷爷奶奶的卧室,打破镜子;踹开厕所门,马桶抽水;走进父母卧室。
虽然昨夜的恐怖场景几乎让我失去理智,但冷静之后来看,鬼影两晚的路线是一样的。
为什么?是因为时间循环吗?
不知为何,我觉得原因可能不是这个。如果真有鬼魂存在,他们是否也受时空的法则限制?这实在是个无解的问题,但我对两晚的鬼影重复,更倾向于是某个凶案现场的还原。
是的,按照鬼片的逻辑来看,这房子很可能曾发生过凶杀案,而每晚到了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位置,会开始重复演绎当时的场景,那么鬼影就是凶手,跟它打斗的是受害者。
这是我的推论,而如果这个想法正确,那么家中曾发生过的案件很可能与爷爷奶奶有关。
首先,打斗的地点是爷爷奶奶的房间,再来,我想不起爷爷奶奶的近况。
在“老师跳楼”到来之前,我一直过着单调而重复的生活。事实上我近几年的记忆非常模糊,而当我试着回想有关爷爷奶奶的事,却只想到一片空白。
小时候他们在家里住过,我也依稀记得一些画面,爷爷奶奶印象中都很年轻,而且都和和蔼。但越往后,越接近现在,相关的记忆就越少,最后他们从某一个时段突然就消失了。
我知道他们几年前去了乡下,但仅是通过父母的口中得知,这几年关于他们的切实记忆,却丝毫没有。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我自己的记忆也开始一片朦胧,每天两点一线大同小异。
当然,这可能是我不爱思考造成的毛病,记忆不常调用,所以模糊,但更可能是爷爷奶奶在某一场夜晚的袭击里死去,而我被加以隐瞒,毫不知情。
而若真是跟爷爷奶奶有关,那老妈的反应就说得通了。
早上老妈似乎明白那些动静是怎么一回事,并且少有的表现异常,还对我进行了隐瞒。
因为夜里那鬼影的行动看起来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很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间,家里曾发生过什么大事。
所以老妈不愿告诉我这残酷的事实,才闭口不谈。
我对此不做评价。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但过去几天的事离奇古怪,已经快要超出我的承受范围,我不能再这样独自扛下去了。
况且,关于爷爷奶奶的事,就算那是一个悲剧,我也有知情的权力。
……
……
以上便是我的思考,我将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
很庆幸,我生在一个开明的家。老爸老妈非常关心我,没有像恐怖片里的大人一样,对小孩的话置若罔闻,强行无视,而是陪着我坐下来,倾听我的谈话。
“现在我被困住了,要想逃离循环只有弄清一切。鬼影的真相也许对我有用,所以我想知道家中是否曾发生过凶案,如果真的发生了,是关于爷爷奶奶的,我也希望知情。”
我看着爸妈,期望着他们的答复。
老爸低头沉思,而老妈频频皱眉,面露担忧。
等我说出这句话,老爸拉着我的手。他看着我,犹豫了许久,道:“霄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
这是电影里常有的智障台词,我没想到老爸居然也会这么说。但我没有气急败坏,毕竟我这几天经历的事的确太玄乎了,要别人突然跟我这么说,我肯定也会质疑。
“爸,我已经强调过了,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梦,你们要相信我。”
老爸看着老妈,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老妈摸了摸我的脑袋,道:“霄霄,一直以来你都是很聪明的孩子,也从不说谎,很让我们放心,我们相信你,无论怎样,我和你爸都会保护你的。”
我松了口气:“既然这样,能告诉我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