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跳楼的老师
“生命的意义,便是要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一切的开始,是这句看似给出答案实际却抛出了问题的陈述句,这是那名老师跳楼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我们在教学楼楼顶。他侧身静静的看着我,镜片后的双眼布满了复杂的情绪,说完面朝楼外,后退两步,做出起跑的姿势。顺着他的方向,那是不到一米高的天台护栏。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他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他左右摆臂,脚步轻点,几步以后踩在护栏,腾空跃起,张开双臂像鸟儿一般飞出天台!
身影一晃,瞬间从楼顶消失。
我冲了过去,护栏扑到胸口。
一声沉重的闷响。
五楼之下,他趴在地上,黑框眼镜弹落一边。暗色的血从头部晕开,染上白衣,漫上地面,聚成一朵缓缓盛开的彼岸花。
……
……
跳楼事件发生前十分钟,我还坐在教室,看着面前的试卷出神。
但并不是在思考题目,也不是敏锐的预感到人生即将发生巨变,而是在百无聊赖的发呆。
我盯着右下角的页码,那里本该印着“第二页”,却因为油墨不均而印成了“第一页”。
只是印刷机的一次小失误,没什么乐趣。但喜欢发呆的人总是如此,找到一个焦点便可以进入神游状态,动作静止灵魂出窍,像个断电的机器人。
“李霄,帮一下。”
一个细小却好听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侧头看去,同桌小花正看着我,她的鬓边别了一支粉色的发夹,配上温柔的笑,十分好看。
但我没有太多反应,避开她的目光,将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往右挪了挪,又继续发呆。
“居然是这么解的,都做出来了,小霄好厉害。”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聪明就好了。”
好听的声音在夸赞。要是其他男孩得了班花的表扬,怕得是脸上发红心里偷笑,可我只觉得吵,不止没有回应,还把头转向另一边,给她留了个冷漠的后脑勺。
我叫李霄,初中一年级。
是的,这时的我只有十三岁,但这只是一个假象。
我和普通的初中生完全不一样,客观来讲,是个十足的怪小孩。
从外在的角度来看,我的怪主要体现在冷漠的性格,但从内在分析,我的怪主要源于欲望的稀缺。
我是一个无趣的人。因为没有欲望,导致我对很多东西都不感兴趣。不喜欢吃喝,不喜欢玩,不喜欢音乐漫画,也不喜欢游戏篮球,甚至……不喜欢异性。
我喜欢独处发呆,不想说话也不愿理人,看上去非常自闭,而不必要的交流对我来说就是苍蝇在嗡嗡叫。
这听上去像是某个少年在中二且自以为是的制造独立特行的形象。但我的怪异并非是因为叛逆期的装酷,而是一种病态,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但机理上应该接近抑郁症,是脑中的奖赏机制出了问题。
简而言之,我被动的失去了欲望,感受不到乐趣,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这并非只是一句比喻,事实上我所感受到的画面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比如窗外,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但在我眼里却是死气沉沉的铅灰。
我知道物体真实的颜色,但扭曲的心理加工后,眼前的画面就成了黑白,像是把照片的对比度拉到了最左端。所以就算小花的发夹是可爱的粉色,对我来说却和别处的灰与白没什么不同。
“嗯?”
小花看我不理她,便收声安静的抄着答案,但上方突然传来一声不友善的鼻音。
我看过去,讲台上一道发出精光的眼监视着整个考场,在发出这声音的瞬间,那目光也锁定了我身旁抄着答案的小花。
看来小苍蝇刚闭嘴,大苍蝇就要上阵了。
苟老师沉着脸走了下来。
觉察到苟老师的动向,小花如受惊的小鹿,转头收了目光,心虚的看自己的试卷。
她的手开始发抖。
苟老师是一名老学究。他思想古板,行事却雷厉风行,一张大嘴能顶五个喇叭,批评起人来像是搞公开演讲。上次一楼的王二锤被他抓作弊,我们隔着两层楼板都能听到他全校通报一般的点名,还有那声愤怒而轻蔑的冷哼,从此我们都记住了一楼有个作弊的王二锤。
这么个批评法,对学生来说就是在公开处刑。苟老师边走边胸口扩张,大口吸气为接下来的扫射准备炮弹,小花的手抖得更剧烈。但我不慌不忙,当着他的面把试卷拉了回来。
“嘚嘚”,苟老师来到我俩面前,用指节敲了敲小花的桌面,班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先是失望的摇了摇头,接着张开大嘴开始放炮:“语花,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小花攥紧拳头,低头闭上了眼,显然已经准备接受狂风和暴雨的洗礼,我的手却在这关键时刻举到了苟老师面前。
苟老师愣了愣,止住了即将开始的扫射,收声看向我。我站了起来,左手拿笔,弯腰在试卷上几下晃动写上名字,然后拿起来,递给他。
苟老师与我对视一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瞟了眼我工整的试卷,突然面色大变,转头看向讲台上的时钟,憋着的气爆成了一句惊叹:“三十分钟?!”
声音响彻全班,台上的时钟显示九点三十分,说明距离测验开始只过了半个小时。
惊讶转为欣赏,苟老师脸上的表情变化,朝我认可的点了点头。
班上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小声的嘀咕着,显然也很惊讶。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刚刚做完选择题。
说来奇怪,虽然我很爱发呆,也讨厌思考,可每次拿到试卷却总能轻而易举的写完所有答案,那种顺畅就像拿算盘算两位数的加减,动手就行,不需动脑。
我看了看拿笔的左手,也许左撇子真的聪明些?
苟老师拿到试卷后就失了魂,拿到宝贝一样走回讲台,仔细查看,完全忘了小花的事。他是在寻找我的答案与标准答案的不同,然后找机会扣个一两分,不过应该会失望。
小花脸因为惊吓都白成了张纸,现在看苟老师走了,大松口气,对我感激一笑:“谢谢小霄。”
我没有回应,离开座位往外走。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按苟老师的脾气,抓了作弊得嘟嘟囔囔大半天,我可不想这只拿着喇叭的大苍蝇嗡嗡叫。
不过赶走一只,却来了一群。同学们虽然见怪不怪,可还是免不了赞叹几句,就是说些我怎么怎么厉害的话,换了其他人,虚荣心作祟,也许会觉得有些许装逼的快感,可我只是觉得吵,只能离开。
校园建筑老旧,出了门,从生锈的护栏望下去可以看到操场有人在踢球。
我转身走向楼梯间,相比闹哄哄的教室,天台是个发呆的好地方。我们班在角落,途中经过两个班,就是路过四班时,我看到了那个老师。
……
……
他应该是一名新老师,年龄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我以前在学校没见过。当时他站在讲台上,面带微笑,低沉的嗓音缓缓说着什么,而我放慢了脚步。
说起来我是很难去注意到某一个人的。之前说过,我是一个没有什么欲望的人,不关心自己,也不关心别人,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脑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长得很帅。偏长的头发,黑框的眼镜,气质斯文而儒雅,但站姿挺立,动作绝无一丝偏向异性,像个优雅的诗人。这种老师绝对是青春期女孩最容易冒星星眼的类型,我看窗边的女生都入了迷,一脸花痴。
但我并不是因为他帅所以停住,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站在教室里,看着有种怪异的感觉。
是的,怪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总之看着非常违和,但真要说怪在哪,我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不过现在回头来看,我认为问题应该是出在衣服上。前面说过,我虽然知道物体的颜色,但脑中的实际画面却是黑白的,而那老师穿着白色的大褂,站在一片灰暗里,简直就像拿橡皮擦擦过一样,白得晃眼。
他身后的黑板是五个大字:生命的意义。
这几个字在之后的时光里成了我最想参破的谜语,但当时的我只是看了看那几个字,又看了看那老师,没有丝毫好奇心,继续往前走。
与爱发呆相对的,我很少浪费时间去想事情,而长时间的闲置让脑子越加生锈,一思考就发痛,我不打算自寻烦恼。
一路往前,我没有任何的想法波动,但路过门口时,余光里我忽然看到,那老师转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我立即停脚,看过去,但位置变动,已经过了门。
……
……
爬上楼顶,天台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可以看到下方的球场,也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再往上是澄澈的蓝天,虽然在我眼里它们只是一片纯粹墨黑或铅灰,但大色块的搭配让整个画面脱离了些许素描感,多了一丝山水画的感觉。
在这样的景色里,吹着翻山越岭而来的风,静止,实在是一件最享受的事。
但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终止了这份享受:“很安逸吧。”
回头,竟然是刚才那老师,他跟了上来。
“你好。”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我却看着那张脸突然愣住了。不是因为帅,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刚才离得远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近了看,我感觉和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我依然没有足够的动力开口,只是转回头看着远方。
他来到我身边,看着下方,道:“感觉我很面熟吗?”
我又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道:“还记得吗,是早上的时候。”
早上?我努力回想,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有些模糊。
“早上我和校长在校门口聊天,你骑车路过,停下来听了一会。”
他这么一说,我就大概想起来了,对,早上学校门口,他在和校长在谈话,我听到他说是来替课的,是一名代课老师。
但当时我为什么停下来?好像……是因为他看起来有些面熟。
可如果是这样,那在那之前,我们见过吗?
脑子有些发疼,我按了按太阳穴,这事真是奇怪,而且这才几个小时,我就记不住了。
“没事吧?”那老师问我。
我摇了摇头。
他突然道:“你不想知道,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吗?”
“生命的意义”,这是他刚才在黑板上写下的字,不过我对此没有太多想法,继续摇头。
我喜欢发呆,整日放空自己,并不觉得生命有什么意义。
“相比之下,上课的时候来上边,没事吗?”
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他是跟着我上来的,也并没有意识到这几句话里隐藏的信息,只满心觉得多了一个人就没法好好发呆了,所以第一次开口,却是说了这么一句。
结果他看着我,顿了几秒,说出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没事,我来这,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
我不认得他,但他认得我。
其实只要想起路过门口的瞬间,他转头看的那一眼,我就该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当时的我实在是个木头,竟然只是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不想。”我当时真的不是很在意。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目光发生了些许变化,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来找你,是因为有话要跟你讲。”
我看着他。
“关于……”
“小霄!”
那老师刚说两个字,后边突然传来小明的声音。
“小霄,班主任找你,说是有急事,快跟我下去!”小明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楼梯拖。
我这不正和另一个老师交谈吗?我并没有遗憾他打断老师的话,只是觉得这有些没礼貌,抱歉的看向那老师,他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有释然的感觉。
我道:“再见。”
那老师看起来性格温和,我以为他会点头说没事,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看着我,嘴巴张合,低沉的嗓音缓缓拼凑成一句咒语般的话:“生命的意义,便是要思考起来,寻找答案。”
微风吹动刘海,那张帅气的脸上依旧是温暖的笑。但不知为何,透过黑框眼镜,在那双漆黑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期望,纠结,不忍,难过……他的眼神很复杂,饱含着我所不能理解的情绪,但又很平静,只是这么注视着我。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楼外后退了两步,做出起跑的姿势。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他已经冲了出去。
灰色画面中白衣舞动。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脚步轻点,几步以后一脚踩在护栏,逆风跃起,然后张开双臂,像鸟儿一般飞出天台!
白影一晃,瞬间从楼顶消失,往下坠落,片刻后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终于,木头如我也终于有了情绪上的波动,脑中“嗡”的一声,挣脱小明的手,冲了过去。
女同学的尖叫声炸起。
护栏摇晃着扑到我的胸口,伸头望去,那老师趴在五楼之下,暗色的血正从他的头部向四周晕染开来。
“噔噔!”心脏大力收缩。
眼前可怖的画面聚成闪电狠狠劈中我的大脑,原本麻木的心突然有了知觉。
脑中乱成一团。电流闪过,画面闪回,记忆炸裂,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合纠缠膨胀而出,像一锅溢出的泡沫,片刻后又突然静止,极速的收缩,直至凝为一点。
我清醒过来。瞪大的眼中,眼前的黑白画面第一次出现了颜色。
红,刺眼的红。
红在那老师的脑袋周围扩散,染上白衣,漫上地面,而以这红为中心,四周的色彩开始接二连三晕染还原。
那个圈不断扩大,触碰到的地方逐渐都有了颜色。我看到了黄色的土,绿色的树,暗紫色的花坛瓷砖,还有观望的人们身上的各色衣服,所有的一切,慢慢的,从灰白过度到了七彩。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了上空不断被圆的边线吞噬、染成了蔚蓝的天,口中发出和女同学们同样响亮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