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厅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试卷，唇上是一抹刚饮过茶水的润色。 “各位，按我青水书社的规矩，每年入社者仅有十三个名额，规矩是每份题选十三位最优秀者，今日共计应选出三十九名优胜者。这三十九名成员明日再参与一轮集社考评，选出二十人，剩下二十人参加第三日的考评，方入选十三人。” “明日和后日的考评，我们特别邀约了青州府学中的六位夫子轮流看卷。” 徐厅说完，众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狂热的希望。 若能得到府学夫子的讲题，那他们真是不虚此行！ 的中的希望更是大大提高了。 他们来益都县所求不就是这些吗？ 大多数人都负担不起府学的束脩和生活费，只能寄希望于参加这些社学，而这些社学是他们一步登天的机会！ 跨过门槛，迎接成为秀才的希望。 本来他们对学社没有太切实的接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 但今日在这风雅集中切身体会到了，雪白细腻的宣纸，无限供应饮用的热茶和点心，酒楼会在他们饥时送上肉饼和清汤。 他们只需要是会社的成员，这些都不需要花费一文钱。 还能有府学的夫子讲题，还能和优秀的府学学子相互探讨。 集会开时，不用缩在租住逼仄的环境下苦学，可以在这样富贵堂皇的地方惬意阅书。 连酒楼侍奉的婢女都年轻貌美，衣着干净，裙摆曳过都留有芳香。 他们要努力，要进入府学，要留在会社！ 二百一十七人选三十，一下就剔除了十之七八，不少人都自觉无望，主动开始收拾东西了。 随着县望、名字念出，三十九人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被念出名字的兴高采烈，剩下的则垂头丧气地去找别的集社了。 青水书社的名头其实挺好用，只需拿出自己的首场入场券，便有许多小学社愿意接纳。 毕竟参选者众，最后入选的也不过这二百来人。 而第二天和第三天落选的二十六人更会是各大书社的热门关注点。 更有甚者，若是第二天和第三天落选的考生里有家境贫寒的，那些乡绅会直接资助考生，若第一年没过，第二年依旧能入选青水书社，乡绅则会继续资助。 毕竟乡绅也不傻，奔着个穷书生就资助。 像青水书社这般已经为他们挑好了人选的，他们才会无后顾之忧地出钱。 三十九人上前，剩下落选的书生都走出了风雅集。 等大堂中只剩下青水书社的成员和今日入选的三十九人后，徐厅才将手中握着的试卷拿给众人传阅。 “各位看看别人的破题，若有不服我评分的，可以提出。”徐厅说得谦虚，但他已是秀才身份，自然说话比他们这些没中秀才的有分量。 徐厅又从三个竹筒里取出三份试卷，对那三十九人道：“这是已有功名的老爷们的卷子，各位看看，有何体会。” “每一份卷子都有自己的亮点，等各位看完，我们来说说我为什么选了诸位的卷子。” 五楼的几人看着青水书社的操作，叶璟隐约有点理解，为什么这试卷只给入选的人看。 写得精妙的八股文和讲解文中的出彩点，也是资源。 落选的人已经与青水书社无关了，那么这些资源他们自然不会和无关的人员共享。 而青水书社的人不介意他们学社在楼上，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府学的学生，他们学的东西都是奔着科举去的，他们不需要像这些学子一样摸索前进，甚至他们的老师会在他们科考前将所有县的卷子都明明白白地摆上来，告诉他们，若想中，应当写怎样的东西。 这就是“出身”“派系”“跟脚”。 抬高自己的地位，彰显突出自己学社的稀缺性，再将更多优秀的人牢牢地绑在自己的势力里，让成员托起这艘名为‘势力’的大船，成为自己的后备军。 树大根深，这些源源不断的学子，就是大树的根系。 叶璟忽然对书中的那些话有了更深刻、直观的理解。 或许这些学子里有人是想扒上这艘大船，有人不是，但是，更多的时候会被身不由己地和大船绑上关系，不得不为这艘船卖力。 “我们就不收人了吧。”叶璟忽然开口，“我以为办学社就是单纯地让更多人可以在一起探讨学术。” “原来到最后会如他们这般功利？” 郑凤垂着眼：“可能最初都是如我们一样，只是想办个学社，但是后人如何，已经不受控制了。” “听闻第一批办这学社的老爷们已经都中了进士，在各地为官了。不过学社大部分都是如此……所以我们也不爱参加别人的。” 方自勤冷笑一声：“你们俩伤春悲秋什么呢？就这样说吧，等我们成为了秀才、举人，我们难道不想继续往上考？那我们花时间一边应付科考，挤出来的宝贵时间不教聪明人，难道去教一些蠢人吗？” “聪明人，读科举有多少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 “聪明人教聪明人，互惠互利，相互成就。” 包厢里忽然冷了下来，方自勤呷了口茶，继续说：“说实话，刚开始和你玩，我们四个都是冲你是李家的外甥的身份来的。这点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可你若是不聪明、不勤奋，你的外家也扶不起你，那这府学里也没人会把你当回事，我们至今也不可能在一起吃那些饭。”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郑凤和郑鸣、齐宇皱眉看向方自勤，郑鸣低声喝止：“你要说什么东西？” “青天白日的，喝着茶也能说胡话？” 方自勤看了郑鸣一眼：“我没说胡话，我想说，算了吧，复九学社就这样吧，不需要办什么学社。” “我父亲明年就不在青州府了。”方自勤站了起来，看了四个人一眼，“他调任南直隶去了，明年考完，我也和你们分开了。” “就咱们五个人自己好好读，别想着做这些东西了，没必要。” “尤其是叶璟，你年纪小，更不会应付这些门道，毕竟你也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就我们从小练出来的，做这些也累。” 齐宇和郑鸣互看了一眼，齐宇对方自勤道：“别说了。这事是我和阿鸣牵头的，为了什么你也知道。” “阿璟。”齐宇看向叶璟，“青水学社是我哥和郑鸣的哥哥办的。” “但他们，都折在了五年前的那场祸事里。” 郑鸣：“我们都因为那场祸事，失去了家人。” 叶璟明白了，为什么郑鸣和齐宇牵头做学社，一切都好似胸有成竹，仿佛规划过了几百次一样。 优秀的人永远走了，活人和死人争，尤其是前面的人又那样优秀，该怎么争得过呢？ 那只有，成功。 把前人走过的路，都走一遍，然后证明自己的优秀，不比对方差。 可是，为什么就要模仿呢？ 叶璟想不明白，但是…… 叶璟看着郑鸣：“你是我朋友，既然你想做这件事，那我愿意和你一起办。对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写题，没什么的。” “不，不是这样简单的。”郑鸣喃喃。 齐宇也叹了口气：“确实，阿璟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叶璟认真对他们说道：“我可能确实不懂，但我知道，活着就是一切，活着才有希望。” 想单纯地办一个学社，根本不可能的。首先就是要请讲师，他们是府学的学生，请别的学院的根本就不现实，如果请自己学院的，那耗资就不是他们长期能负担得起来的。 青水学社可以负担是因为当初郑鸣的哥哥是案首，益都县当时的县令愿意看在郑鸣哥哥的面子上为他们学社做靠山。 “那还办不办？”叶璟满头雾水。 办一个好的、顶尖的学社，还是那种泯然于众人，最后等他们科考结束就消失无踪记的书社？ “先科举，等我们有了功名，我们就在更高的阶层来办这个书社！”郑凤发言，掷地有声。 杨凝在门外听着，始终没进去。 最后无声地笑了笑，差点就推门进去说她替他们出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