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推理
1法水太郎
“K县连续杀人事件”办案特别小组。
法水太郎把双脚翘在桌上,点起一支烟,嘴里哼着小调,悠悠地看着这份抨击警方人员不负责行为的报道。
“警部,你的杯面。”警员居间凉子把手里捧着的杯面递到他的办公桌上。
法水朝凉子微微点了点头,捻熄正抽到一半的半截香烟,接着就端起杯面丝毫不顾及个人形象地将面条一股脑儿地送进嘴里,面线与唇口接触时发出“吱留吱留”的声响让正在审阅案件文件的同僚们十分不满。
“法水警部,你吃面的声音能不能……”凉子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对法水说道。
“哦?上边新规定不能在办公室吃杯面吗?”
“不,也不是……”
“那就再帮我泡一杯吧,海鲜味的,谢谢啦!”
转眼间他已经吃的一干二净,还不住地称赞“真美味啊”。凉子心想法水警部真的可以去做杯面代言广告了。
趁着杯面还没泡熟的空当,法水端起几百页厚的“K县连续杀人事件”的资料文件,上边记载着从第一件案子到第五件案子的详细资料。
从两个月前开始,K县就陆续发生了几起凶残的连续杀人事件。而称之为“连续”的原因就在于凶手都会在犯罪现场留下莫名其妙的波斯咒符。不知怎的,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咒符竟在法水心中挥之不去,倒三角的形状如梦魇一般被刻在他的记忆里。在看过这些整然排列的文字后闭上双眼,眼睛里最后浮现的就是右边整齐划一的A,这就是所谓的倒差异样心里。为此,法水特意查了这方面的资料,据说夜晚如果盯着这块咒符看的话,半夜就会做从悬崖上摔下的梦,但追根究底,也许真的是这种倒差感所致吧。
总之,法水心想这块咒符应该只是凶手为了告诉大众所有案件都是出自他之手、别人难以模仿的诅咒凭证罢了,与作案手法等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接着,他又翻到被害人档案页。目前已有五个人遇害,其中三人均是出自旭屋剧团,前面两人则是K县普通的上班族和清洁工,并且都是孤身一人居住在这,亲戚朋友极少,属于就算失踪遇害也不会有人过问的人物。也许,凶手的犯罪真正动机就是与旭屋剧团的团员之间的矛盾,也就是说,他真正想杀害的其实是旭屋剧团的成员。
这简直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杀人事件》当中出现过的手法。前面三起事件凶手都做得干净利落,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任何人提供看见可疑人士的线索,唯独前天发生的事件则让他耿耿于怀。
为什么是两人被杀?
难道凶手真的是丧心病狂,开始一次杀害两人了吗?
不,种种迹象都告诉法水,凶手是个谨慎小心、做事不留痕迹的家伙。试想一下,之前犯下罪行能做到媲美职业杀手水准的凶手,会突然改变一贯的作风吗?
没错,这象征着极端稳定的三角形一般的凶手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一定是因为这起案件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如果说犯下前面三件罪行是无差别杀人的话,那么这次的剧团休息室杀人事件一定能瞥见凶手的身影,法水看到了逮捕凶手的契机。
他细细阅读前天这起事件的资料:
凶案现场在旭屋剧团的团员休息室内,照理说当天是周末,团员可以自由行动,除了被杀的大迫藏人和野间淳之外,没有其他成员待在剧团休息室内。至于他们是为何出现在这间休息室的,大迫藏人口袋中的字条或许可以给出答案。那是张署名为波多野彻平留下的字条,据调查,此人正是旭屋剧团的高级团员,也是大迫和野间二人的戏偶剧师傅。凶案现场还是个密室,大门从内部反锁,唯一一扇玻璃窗的锁扣也从内部扣上。两名被害者均陈尸在休息室正中间,除了上述几个疑点外,现场还存在着以下不合理之处:
第一,大迫藏人和野间淳均是被刀具捅死,刀柄上只留下了大迫和野间二人的指纹,而命案现场留下的刀具刀锋中却不见大迫藏人的血迹。
第二,大迫藏人的大量血迹只出现在两个地方:休息室正中央的地上(也就是他倒下的位置附近)以及野间淳的手心上。这两个地方存在着大量大迫藏人的血迹。
第三,野间淳身上有被殴打的痕迹。
第四,遗留在命案现场的两张咒符,其中一张没有任何指纹,另一张则留有大迫藏人的指纹。
法水看着这些疑点,不由得挠了挠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接着,他再翻到“关系人笔录”中的“波多野彻平”页,上面详实记录着他接受大谷警官审讯的过程:
大谷:今天早上十一点左右你在哪里?
波多野:去新收的弟子家教他些入门的知识,他的悟性不及大迫和野间,所以教他很费心力。
大谷:新收的弟子?是剧团里的成员吗?什么时候收的?
波多野:是的,就是原本负责道具部分的小林玄二,团长看他挺有戏偶剧的表演天赋,就叫我多多栽培他。他是昨天才和我商量好,定下师徒关系的。
大谷:小林玄二?好像就是第三起案件中发现平井史郎尸体的那位?
波多野:没错,就是他。
大谷:还有其他人替你作证吗?
波多野:没有了。
大谷:听说是你寄出小纸条约大迫藏人出来见面?
波多野:绝无此事。这是凶手为了陷害我而设下的陷阱。
大谷:好吧,但是小林家就在旭屋剧团附近,离案发现场相当近,而且他又是其中一起事件的关系人之一,所作的证明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波多野:但我的的确确在他那!
大谷:没有可靠证据前,一切还是无法定论。另外,被杀的二人都是你的弟子,你不认为这其中必有蹊跷吗?
波多野:这事我也感到十分痛心。毕竟他们可都是十分有天赋的戏偶师,现在也积攒了不少人气,必定是可塑之才。
大谷:难道他们被杀没有任何征兆?
波多野:是的。
大谷:他们平常相处的如何?
波多野:以前他们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兄弟,但由于一些误会,导致这样的关系破灭,两人反目成仇。
大谷:是什么事呢?
波多野:我们剧团随着他们二人日渐佳境的演出,人气逐渐上升,于是决定3月3日举行公开巡演。就在巡演前一天半夜,野间发现大迫的道具戏偶突然之间被焚烧了,而大迫却始终不肯相信,认为是野间干的好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还在后台大打出手。过了不久,野间的道具人偶也被拧下偶首,野间认为这是大迫的无理报复,大迫却也不承认真的做过此事。他们二人的隔阂变得不可调节。
大谷:那么你这个做师傅的就没劝说他们吗?
波多野:该做的都做了,他们依旧彼此仇视。
大谷:至于命案现场的野间身上有被人殴打的痕迹,你对此有何看法?
波多野:我觉得还是因为和大迫争执不休的缘故吧。
大谷:据说你以前是个街头流氓,专门做些不正当的事,对吗?
波多野:是的,以前的确是经历了不正经的日子。
大谷: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吧?
波多野:……警官您该不会认为这起事件是我犯下的吧?
大谷:一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知道身为案件重要相关人的你到底干过些什么好事。
波多野:我以前的的确确是做过盗贼,干过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栽培出来、好不容易有所成就的弟子统统杀害呢?
大谷:这也是我们调查的方向之一,听说你在大迫结婚之后开始频繁拜访大迫家,莫不是看上了他的妻子吧?
波多野:我承认大迫的妻子的确很吸引人,但我已经洗心革面,不会做出趁人之危的事。
大谷:好吧,今天就先这样了,若还有其他问题我们会再通知你的。
下一页则是记载大迫藏人的妻子大迫玲子接受审讯的过程:
大谷:夫人,恕我直言,您身为剧团团长的千金,又如此美丽,如何会看上一个小小的戏偶师,甚至还嫁给他呢?
玲子:当初藏人他热情地追求我,后来还向我求婚,正在我犹疑不定的时刻,父亲和藏人的师傅都一致赞成这桩婚事,我也没理由拒绝,加上藏人也是个老实人……说实话,嫁给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怨言。
大谷:也就是嫁给他之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吗?
玲子:也谈不上什么不愉快,而是藏人他老嫌我对他不够亲近,最近我甚至隐约觉得他在怀疑我有没和外面的男人幽会。
大谷:事实上呢?
玲子:一切只是藏人的误会。
大谷:那么,今天早上十一点左右,你人在哪呢?有不在场证明吗?
玲子:早上十一点我到父亲那帮他处理剧团的事物。主要是开支方面的整理和统计。
大谷:原来如此,不过您父亲,也就是旭屋团长的家就在剧团附近,你一天都待在他那吗?
玲子: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到附近的一家料理店吃饭去了。
大谷:快到中午吗?记得具体的时间吗?
玲子:这个我真的不记得了,大概十一点左右吧。
大谷:为什么不和你父亲共同进餐呢?
玲子:因为我父亲坚决要下厨,而我对于他做的料理非常不习惯,再加上楼下那家名为“石田”的料理店是我最喜欢的料理店,所以干脆就拒绝我父亲,直接去那了。
大谷:之后呢?又重新回你父亲那了?
玲子:是的。
大谷:那时候是几点?
玲子:唔……大概十二点了。
看到这里法水不由得暗暗一笑。在他看来,大谷警官那种平常不近女色、到三十六岁还未结婚的“铁面警官”也会赞叹玲子为“美人”,而且大谷警官在询问玲子的时候居然没有按照他一贯的准则先问不在场证明,可见他那时正因为对面那位玲子夫人的美貌而慌了神。
言归正传,对于这起事件,令人匪夷所思之处着实太多,法水静下心来仔细整理一番。首先是大迫藏人与野间淳之间的关系,从情同手足到反目成仇,这才赋予了他们互相仇恨的动机,但他们两个却死在了同一个房间里;其次,代表着犯罪信物的波斯咒符,为何一张有出现了指纹而另一张却没有呢?第三,就是密室之谜,不解开这个谜团就无法侦破这起事件,更无法找出K县连续杀人事件的端倪。
法水两手交叉坐在靠背椅上,寻思着这些问题。
密室的制造方法着实有很多种,著名的推理小说《三口棺材》已经将古典密室的形成仔细归纳了一番,现今发展的密室多是将物理学、心理学方面结合在一起的衍生物,在法水看来,充其量也只是钻牛角尖的推理,完全没有真实感可言。
思及此处,法水从书柜中抽出《三口棺材》,与之一一对照,综合菲尔博士的观点以及此案的实际情况,他总结道:
第一,可以先排除机械诡计,根据警方鉴识人员的说法,不论是门或者窗,都不存在像是《犹大之窗》中的诡计之类的痕迹。
第二,排除第一发现者乃凶手,制造伪密室的情况,因为本案的第一发现者是和他们二人毫无纠葛的剧团管理员,而且和他一起作证确认门窗反锁的一共有三人,是他们一起破门而入的。
第三,凶手是否躲在房间里呢?根据第一发现者以及鉴识人员的证词,房间中的摆设简单,没有让人容身的地方。同一时间破门而入的有四人,所以更不可能出现凶手躲在门后还不被发现的情况。
第四,既然凶手不在密室内,第一发现者又是和本案毫无瓜葛的人士,剩下的难道就只有自杀?
法水又抓了抓脑袋,照这么看来,只有房里的人行凶这一种可能了,换句话说,就是“内出血”的密室。大迫藏人和野间淳二人已经反目成仇,野间冒用师傅波多野的名字约大迫出来,想和他了结此恩怨,但谈到一半,气急败坏的大迫出手伤了野间,野间也不甘示弱,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刀子捅向大迫。野间万万没想到此时大迫还有一丝气力,将刀子拔出,反而捅向野间。最后两人均死于密室之中。
但是这么推理又有些许不合理的地方:
第一,符咒如何解释?按照这种说法,拥有符咒的人、也就是大迫或者野间很有可能是已经握有三条人命在身的杀人魔,他会料到自己被杀而事先准备用来祭奠自己的符咒么?
第二.若不是这样,也就是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还逍遥在法网之外,案发之后通过门缝将符咒塞入房间内。可如此一来,又有不合理之处,那就是他们二人陈尸的地点和符咒的位置是一样的,而且符咒上还有喷溅的血迹,也就是杀人是在放下符咒后才进行的,且凶手是如何将符咒飞入房间的正中央呢?不论如何推断就是无法实现,所以排除这种可能。
第三,凶器上为何只有野间的血迹?如果是野间先捅杀大迫,大迫趁着野间掉以轻心的空当反扑一刀,就算野间的血迹覆盖了大迫的血迹,但刀上必然或多或少沾有一些,不可能只出现在地上和野间的手上。
法水心想,也可能存在超乎常理的事实,即假设“内出血”的密室是正确无误的。符咒很有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人准备好的,先前犯下杀人事件的凶手在弥留之际掏出另一张咒符,伪装成被还未入法网的真凶刺杀的情况,引起大众恐慌,达到目的。照这个情况看来,很有可能是留下指纹的大迫干的,因为他在弥留之际无法顾及自己的指纹是否留在备用的符咒上边,而凶器上的血迹也许是大迫被刺后下意识的用衣服擦拭刀锋等待机会,进而刺杀野间,这样刀锋上就只有野间的血迹了。事件的全貌应该是这样。
如此一来,连续杀人犯毫无疑问就潜藏在旭屋剧团当中,接下来便要从第一起案件开始搜查。正当法水动笔写搜查意见时,他的目光被另一份报纸上的标题吸引住了:
K县杀人魔长达两个月的疯狂杀戮并未终结!
戏偶大师波多野彻平的二位高徒惨遭杀害!
2波多野彻平
波多野彻平第一次杀人,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当时嫌偷鸡摸狗的勾当不够刺激的他,居然对看不惯的一个地痞痛下杀手,但他在杀完人后马上后悔了。就在他以为不出几天就会被关进监狱时,一个名叫旭屋响五郎的中年男子出现了,他为了素未平生的自己周旋于警方人士之间。后来警方居然答应不追究他的责任,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地痞素来品行不端,是个有前科的家伙,被他坑害过的人绝不是少数,他死去后几乎所有人都把波多野当英雄看待,连对那地痞感到棘手的警方人士都暗暗叫好;另一方面,多亏了旭屋响五郎认识不少警方高层人士,并成功的说服他们。最后,波多野深深地被旭屋响五郎感化,答应他今后在剧团工作,没想到如今却成为了剧团骨干。
到了后来,由于自己操控戏偶的技术十分高杆,没过多久便轻松超越不少前辈,连旭屋响五郎本人都感到十分惊讶,便劝说他收下两个弟子——大迫藏人和野间淳。
野间淳是体格偏胖,满脸胡须的男子,但他操控戏偶的灵动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另一位名叫大迫藏人的年轻人,却是一位相当俊美的男子,高耸的鼻梁、如年轻女子一般精巧细致的五官令波多野印象深刻,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竟从波多野彻平心中蔓延开来,自己的情绪已无法抑制。当听到大迫藏人要与旭屋响五郎的女儿玲子结婚后,波多野的情绪着实低落了好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大迫渐渐发现他已和自己的妻子形同陌路,而且还怀疑妻子在外面有了男人。那天晚上,他去波多野家找他倾诉,当波多野看到大迫越发俊美的脸蛋以及白嫩的身躯,一股畸形的情感终于按捺不住从胸中喷涌而出,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在这之后,波多野与大迫藏人开始趁玲子不在时秘密相约,享受这畸恋的快感。而大迫一方面接受波多野的畸恋,另一方面又无法容忍自己妻子出轨的行为,并在暗中调查,没想到却死于非命……
波多野冷笑着掏出短刀,擦亮了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