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信奉者
(摘自韩小磊未完成的遗书)
为什么倒霉的人会是我?
从小开始,我就生活在来自父母的强烈期望下,他们希望我继承他们的事业,踏上社会的精英阶层,他们说这样的人生才算是成功。于是,我从小就接受他们灌输的精英教育,别人在阳光下呼朋引伴,享受童年的乐趣时,我却被关在房里学习他们三年之后才会接触到的知识。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学习这些东西有什么乐趣可言,但既然是父母的话就应该无条件听从,毕竟他们也在想方设法地让我少走弯路。
在我读高一的时候,已经学完了大学的课程,成绩自不必说,始终稳定在年段前十名之内。此时,母亲刚升任金融公司董事长。没过多久,她便逼着我竞选班委,理由是要为我今后成为管理型人才做铺垫。尽管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竞选时的发言也一塌糊涂,但不知为什么,居然能够全票通过。团支书的职位一当就是两年,令我十分诧异的是,不管我的工作做得多不好,老师和同学总会把优秀班干部的名额投给我,我不禁怀疑,这一切难道是母亲在背后操纵的?到了高二下学期,母亲又向我提出一个新要求,她要我拿下省里的优秀三好生,让自己今后的履历表更有亮点。但是,全省有这么多学习拔尖的学生,想得到这个奖项又谈何容易?母亲却告诉我,现在的社会讲究的是“软实力”,学习成绩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包装自己,包装的好了才会吸引群众的眼球,博得大家的支持。于是,我听从她对我的建议,拍下那张照片,母亲则投入大笔资金雇佣“网络推手”,没想到,我韩小磊在一夜之间成为了网络红人,所有荣誉竟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接踵而至,这一切仿佛就像做梦一般。
被捧得多高,摔得就有多疼。没过几天,网上就爆出了虚假照片的消息,更讽刺的是,照片旁还配上那张我冷漠对待重伤婴儿的录像截图!各路媒体就像翻了脸一般对我反击,消息已经散播太广,即使母亲再有钱也抵挡不住他们对我的谩骂。在学校,我面对的是同学和老师那双鄙视的眼神,甚至走到大街上都会被人认出来,用粗暴的话语辱骂我。
你们尽管骂吧,反正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无所谓了。我的人生就是……(遗书未完成)
都是那个家伙害的。
学习差、长得丑、家里穷,简直一无是处!
我那将来准备继承金融公司董事长之位的宝贝儿子居然是被这样一个社会渣滓害死的!
前天下午,我在给公司的员工开会时,突然听到儿子被人杀害的消息,我大脑一片空白。当看到我那乖巧的儿子被分尸成七零八落的样子,泪水和酸酸的呕吐物一起哗哗流下,这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自那天开始,我几乎一夜白头,额头上的皱纹也跟着慢慢浮现。明明是四十岁的中年女性,如今怎么看都像是六十岁的老太婆。
不管下手的人是谁,这一切都是那个小鬼害的!分明是嫉妒我优秀的儿子,就因为那篇不到两百字的微博,我儿子的一生都被他给毁了!
人类真是虚伪的动物,见不得别人比自己优秀,一旦抓到机会就恨不得置别人于死地。眼前这位叫莫雷的刑警也是一样,只会说些节哀顺变的漂亮话,你们有时间说这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如赶紧把那个杀人犯抓住。
“夫人,我知道您的心情非常难过。但我还得请教您几个问题,希望您能抽出几分钟时间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的,我也希望能尽快揪出杀我儿子的凶手。”
我能知道什么问题?难道他还怀疑我不成?听说现在的刑警连个强奸案都要花上好几年时间才侦破,他们脑袋难道是豆腐渣做的?
“在您儿子请假的一周时间内,他的情绪稳定吗?”
“他的话变少了,整天呆在家里,自己一个人闷在书房。”
“一日三餐呢?”
“都按时吃了,是我递到他卧室门前,通过门缝塞进去的。”说道这里,我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母子,居然连见面都成困难……”
“夫人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现在的媒体只要捕捉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满城风雨。您的儿子还是个学生,这种来自舆论的冲击不是他能够承受的了的。”
就是!我儿子的光辉前程都被那篇微博给毁了!就算我的宝贝还活着,在他今后的履历表上又要如何解释“省级优秀学生”、“省级三好生”等一系列荣誉被撤销这件事?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那个老不死的流浪汉看到报纸告发的,还派人教训他一顿,后来才知道那个阴险小人竟是儿子的同班同学!
那位叫莫雷的高个子刑警在家里走走停停,好像在找寻什么重要的线索一样。
“您儿子获得的奖励可真不少。”他走进书房,拿起桌上的奖杯,“说来惭愧,和您比起来我家那位不成气候的小子真是太没用了。”
那还用你说?谁能比的上我儿子?这么多奖杯,估计你见都没见过!
“书架上的是?”
“哦,在上面的是那孩子获得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奖杯。这是孩子最为珍视的奖杯,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一个。别看它的形状跟地球仪一样,但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奖杯呢,有了这项殊荣,高考能加不少分,是很多学生梦寐以求的奖励。当初他拿到这个奖杯,高兴得乐不可支,还把底座给摔坏了,现在就只剩一颗光秃秃的球体,但在他心中,这永远是最值得收藏的奖杯。”
“他每天都有打扫自己的书房吗?”刑警依旧在孩子的卧室东张西望,似乎对我的话毫不在意,“不光是地板,连书架、椅子、桌上的摆设看上去都一尘不染,连奖杯都是亮晶晶的。”
“因为那孩子是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优等生,生活自理能力非常强,也是非常爱干净的孩子,连自己房间的保洁都不例外。”
“原来如此。”刑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冒昧问下,这几天令郎都是一个人在家吗?”
“嗯,因为我爱人常年在国外工作,通常一年才回家一两次。我身为公司董事,几乎天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很难抽出时间照顾我儿子。”
“附近的家庭都是这样吗?因为我看到几乎每家每户凉台上都晾着K中学的校服。”
“是的,这片小区可以算是K中学的精英小区。”
“精英小区?”
“意思就是住在这里的孩子都是学习成绩优异、家境富裕、生活习惯良好的家庭,又因为这里离K中学只有一站路的距离,配套设施也无可挑剔,所以房价也水涨船高。”
“换句话说,在工作日的白天,这里基本上一个人都没有吗?”
“对,住在这里的家长也是各个公司的精英骨干,上班时间这里很少有人在家。”
“我了解了。”
他说话语气很温和,完全没有身为刑警的威慑力,但浑身上下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刑警先生,那家伙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泪水夺眶而出,“他可是毁掉我孩子一辈子的凶手啊!”
我永远无法忘记孩子被杀人犯分尸的模样,无法忘记葬礼时那些幸灾乐祸的媒体和学生,更无法原谅陷害我儿子的家伙!你们都应该偿命!
“令郎的死他也深感自责,但真正杀害令郎的是下手行凶的人,而不是那个孩子。”
“就算这样,我儿子电脑里的遗书又怎么说?即使没有被害,照他的情况看来他也打算在不久之后自杀!”
“如果那孩子算是杀害令郎的凶手,那恐怕还有更多人可以被归为这一类吧……”
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比那恶心的小鬼更可恶的家伙吗?
这时,门铃响了。
“太太,请开门!我是F日报的记者!”
天啊,我快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