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野猪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玉佩的纹路投射在土墙上,放大成一个奇异而模糊的影子。
乔正君盘腿坐在炕上,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
他把那块青玉佩托在掌心,眼睛几乎贴在上面,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灯光和玉石的纹理。
三天了,除了吃饭、睡觉、去鱼塘看一眼,所有时间他都用在这块玉上。
前世在边境巡逻时,他学过地形图判读。
等高线、河流、山脊线、鞍部……这些符号和线条在他脑子里已经形成本能。
眼前这块玉佩上的裂纹,越看越像一张简略到极致的地图。
三条主要的横裂纹,深浅不一,像是三条平行流淌的河——或者三条并行的山脊。
两条纵裂纹,一条粗而直,一条细而曲折,像是山脉的主干和支脉。
而在主干山脉的中段,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圆点,正好位于一处“凹”形拐角的位置。
根据原主记忆里爷爷生前常念叨的地方,再结合自己这半年来在附近山林活动的观察。
乔正君把范围缩小到了三个可能的地点:老鹰嘴、鬼见愁、断魂崖。
老鹰嘴太险,是一处几乎垂直的悬崖,除了飞鸟和岩羊,人很难上去。
鬼见愁太远,在黑龙河上游,离靠山屯三十多里,以爷爷晚年的身体状况,不太可能常去。
断魂崖……恰恰是最可能,也最危险的一个。
那里地势复杂,山体由石灰岩和页岩交错构成,雨水冲刷出无数沟壑和岩缝。
常年有野猪群出没,秋天时熊瞎子也会去那里找橡子吃。
就连胡三爷那样的老猎户,一年也只在深秋去一两趟,而且要结伴而行,带着狗。
但原主记忆里,爷爷乔老蔫年轻时,提起断魂崖时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怀念什么,又像在忌讳什么。
有次原主问:“爷,断魂崖真有野猪王吗?”老爷子抽着旱烟,沉默很久才说:“那地方啊……东西多,人也多,死人也多。”
当时原主听不懂。现在乔正君琢磨这句话,总觉得话里有话。
“如果真藏着东西,应该就在那儿。”
乔正君低声自语,把玉佩凑到煤油灯前,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圆点的位置。
但他没打算现在就去。
孙德龙和大伯那么想要这块玉佩,肯定已经派人盯着他。
这几天他出门,总觉得身后有眼睛。
今天早上去鱼塘,路上遇到下沟屯的宋老四——那是孙德龙的远房表亲,平时很少来这边,却偏偏在鱼塘附近转悠,说是在找跑丢的羊。
骗鬼呢。
三月初的羊圈还封着,羊能跑到十里外的靠山屯?
所以今天要进山,但不能直奔断魂崖。
得用个幌子。
一个足够合理、能解释他为什么进深山、又能让跟踪者知难而退的幌子。
乔正君放下玉佩,用红布重新包好,塞进贴身内袋——
胸口的位置,心跳能感觉到那块玉的微凉。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那杆老式双管猎枪。
枪是爷爷留下的,汉阳造,枪管有些锈斑,但保养得还行。
木托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油亮,托肩处有道深色的印子——
那是常年抵在肩膀上,汗渍和油渍浸出来的。
乔正君拉开枪栓,检查枪机,弹簧还算有力。
又数了数子弹——牛皮纸包里还有七发,霰弹,铅丸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打猎。”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的屋里很清晰,“就是去打猎。
打到什么算什么,打不到就当探路。如果有人跟,断魂崖的野猪会教他们做人。”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乔正君已经进了山。
他背着猎枪,腰间挂着砍刀和绳索,棉裤腿扎进高帮胶鞋里,鞋底绑了防滑的草绳。
这个季节的山路最难走——表层的雪化了又冻,形成一层硬壳,下面却是松软的烂泥。
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硬壳破裂,整只脚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坨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三月的森林是最危险的过渡期。
冬眠的熊开始苏醒,饿了一整个冬天,脾气暴躁,攻击性极强。
野猪群开始分群,公猪为了争夺母猪,会变得格外凶猛。
就连平时温驯的狍子,这个季节也因为食物短缺而容易受惊乱窜。
更重要的是,他得留意身后有没有人。
走了约莫半小时,到了一处山梁。
乔正君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下身,眼睛却往后瞟。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等了片刻,没动静。
但他不敢大意——如果真是孙德龙派来的人,肯定是老手,不会轻易暴露。
继续往前走,地势开始陡峭。
这里是断魂崖的外围,乱石嶙峋,巨大的石灰岩像被巨斧劈开,散落在山坡上。
老松树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树干歪歪扭扭,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
乔正君又停下来,这次是真的发现了东西。
雪地上有新脚印。
不是人的,是野猪的。
蹄印呈两瓣,前宽后窄,深深陷进雪下的泥土里。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大小——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
再看蹄印的深浅:前蹄印深,后蹄印浅,说明这头猪在慢走,边走边嗅。
很新鲜。
印痕边缘的雪渣还没完全硬化,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
而且从蹄印的间距看,步幅很大,是头成年公猪,体型不小。
乔正君眼睛一亮。
好幌子来了。
他顺着蹄印追踪,动作变得极轻。
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扣下扳机。
他能从蹄印的深浅判断野猪的速度,从蹄尖的朝向判断
它的警惕程度,甚至能从雪地上溅起的泥点判断它是否受了惊。
这头野猪很放松。
蹄印走走停停,有时会绕个圈,有时会在地上拱出个坑——
在找去年秋天埋下的橡子或草根。
从脚印的凌乱程度看,它可能饿了一冬天,现在正急着找吃的。
乔正君跟着蹄印,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树干上的白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
追踪了二十分钟,他看到了目标。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一头棕黑色的野猪正背对着他,埋头在雪地里翻找。
好家伙,看那脊背的高度——几乎齐他的腰,肩宽体壮,少说也有三百斤。
鬃毛粗硬,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背脊,在晨光下根根竖起,像披着铠甲。
两根弯刀似的獠牙从嘴侧呲出来,黄白色,尖端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在树上磨蹭的老猪。
乔正君悄悄蹲到一块卧牛石后面,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已经冻硬了。
他架起猎枪,枪托抵在肩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托。
距离大约八十米。
风速不大,但有点侧风,从右往左吹。
他微微调整枪口,准星稳稳套住野猪的肩胛位置——
那里是心脏和肺叶的所在,骨头相对薄,一枪下去,就算没当场毙命,也能让它丧失行动能力。
他屏住呼吸。
手指轻轻压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惊起远处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空。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婴儿啼哭,又像金属刮擦。
它身体猛地一窜,向前冲了几步,但没有倒下。
乔正君看得清楚,子弹打中了,野猪肩胛处爆开一团血雾,但可能偏了一点,没打到心脏或大血管。
“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迅速退出弹壳,黄铜弹壳“叮当”掉在石头上,冒着青烟。
受伤的野猪最危险,尤其是这种体型大的公猪。
疼痛和恐惧会激发它最原始的凶性,一旦发起疯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能追着人跑几里地不死不休。
果然,野猪转了个方向。
它不是逃跑,而是朝着枪声来源冲了过来!它低着头,獠牙前突,像两把短矛。
蹄子刨起雪沫和泥土,扬了一路,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像台开足马力的破风箱。
乔正君不慌不忙,重新上膛。
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迅速观察四周地形——
左前方十米有棵粗大的倒木,是去年雷劈断的松树,树干横卧着,一人多高;
右后方是陡坡,坡度超过六十度,满是碎石和冰壳。
野猪冲近到五十米。
他开了一枪,这次瞄的是前腿关节。
“砰!”
野猪前腿一软,身体往前栽了一下,但立刻又挣扎着站起来,嚎叫声更加狂暴,眼睛开始发红。
它认准了乔正君的位置,不管不顾地冲过来,速度甚至更快了。
三十米。
乔正君收起枪,转身就跑。
他没有往开阔地跑——那样野猪能全力冲刺,他跑不过。
而是朝着断魂崖深处——那里乱石多,地形复杂,沟壑纵横。
野猪体型大,在石缝间行动不便,速度会慢下来。
一人一猪,在乱石堆里展开了追逐。
乔正君专门挑狭窄的岩缝钻。
有些缝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野猪冲过来,撞在岩石上,“咚”的一声闷响,石块哗啦啦往下掉。
有两次,锋利的獠牙几乎蹭到他的裤腿,棉布被划开一道口子。
但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呼吸节奏不乱,时而加速,时而急停转弯,利用岩石做掩护,把野猪耍得团团转。
野猪已经彻底疯了。
它不顾一切地冲撞,獠牙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留下深深的白色刮痕。
肩胛处的伤口血流不止,在雪地上洒出一串猩红的斑点。
终于,在一处陡坡前,野猪因为冲得太猛,前腿伤处支撑不住,整个身子往前一栽,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碎石和雪块跟着一起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乔正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趴在坡沿,小心地往下看。
野猪摔在坡底一块相对平缓的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前腿的伤让它使不上劲,站一次摔一次。
血把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大片。
它还在嚎叫,但声音已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痛苦的呻吟。
乔正君举起枪,瞄准它的眉心。
距离不到二十米,这个距离,霰弹会全部打进颅腔。
“砰!”
最后一发子弹。
枪响之后,山林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乌鸦还在盘旋,但叫声也渐渐远了。
乔正君没有立刻下去。
他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让心跳慢慢平复。
刚才的追逐和枪声动静太大,如果附近有人,肯定被惊动了。
如果跟踪者还在,现在正是现身的好时机。
他侧耳倾听。
风声。
枯枝摩擦声。
远处融雪滴落的声音。
等了约莫十分钟,没有任何异常。
他这才小心地抓着岩石凸起,慢慢滑下陡坡。
坡很陡,碎石松散,他几乎是半滑半滚下去的,到坡底时,裤子上全是泥。
野猪已经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乔正君蹲下身,开始检查这头猎物——皮很厚,用刀背敲了敲,像敲在橡胶上。
鬃毛粗硬,扎手。
他摸了摸猪肚子,还有余温。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野猪身上有几处旧伤疤。
左肋有一道长约二十公分的疤痕,已经长好了,但皮毛没长全,露出粉红色的皮肉。
右后腿也有一道,像是被什么利器深深划过,伤口边缘整齐。
不是野兽的爪牙。
爪牙造成的伤口是撕裂伤,边缘不规则。
这两道伤疤边缘太整齐了,更像是……刀伤?
或者是被锋利的金属片划伤的。
乔正君心里一动,抬头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断魂崖的腹地。
四周都是陡峭的岩壁,灰白色的石灰岩层层叠叠,像一本合上的巨书。
中间这块平地不大,大概两个篮球场大小,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
岩壁上有不少裂缝,宽窄不一,最宽的一条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他起身,走到那条最宽的裂缝前。
裂缝高约两米,宽约半米,像山体被劈开的一道口子。
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铁锈味?他不敢确定。
乔正君弯腰,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扔进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大约三秒,才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落在了实地上。
回音在裂缝里嗡嗡作响,持续了好几秒。
“不是天然洞穴。”
乔正君皱眉。
天然洞穴要么是岩石崩塌形成的,要么是水流侵蚀的。
前者通常不规则,后者会有明显的水蚀痕迹。
而这个裂缝入口太规整,两边岩壁几乎平行,像是人工开凿的。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解放前这一带确实有私采的小煤窑,但早就封了。
难道……
“矿洞?”乔正君自言自语。
但看岩壁的质地,石灰岩层里夹着页岩,不像有煤的样子。
如果是金属矿,附近也没听说有过采矿的历史。
他拿出玉佩,借着天光,再次对照岩壁的走向。
裂纹地图上的那个圆点,对应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附近,但具体是这条裂缝,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乔正君沿着岩壁仔细搜寻。
他用手摸过每一块突起的石头,检查每一条裂缝,甚至趴在地上,扒开枯草和积雪,
看有没有松动的土石,或者人工铺设的痕迹。
前世在荒野中寻找水源和避难所的经验,此刻被他用来寻找可能存在的隐藏入口。
但一个小时后,他不得不承认:什么都没找到。
要么是地图解读错了,那个圆点标记的根本不是这里。
要么是入口已经被自然塌陷掩埋,几十年过去,早就看不出痕迹。
要么……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种“宝藏”——
也许只是一处爷爷年轻时发现的、可以避雨的山洞,老人记下来,留个念想。
乔正君收起玉佩,重新塞回怀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野猪——
三百多斤的肉,在这个缺粮少油的春天,是笔巨大的财富。
不能浪费。
他从腰间取下绳索和砍刀,开始处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