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狼口救人,救回条毒蛇!
屯口吉普车发动的动静,像根针扎进乔正君耳朵里。
不是引擎响——是那种绷得太紧、离合器没踩到底就硬推档的嘎吱声。
着急,慌了。
他翻身坐起,左腿伤处扯着疼。
外头雪地里,压低的催促声、枪托撞车门的闷响、靴子陷进雪壳的咔嚓声……混在一起,朝着进山方向远了。
寒气从门缝钻进来。
他披衣推门,雪地上新鲜的靴印杂乱急促,至少七八个人,全是武装部的翻毛靴印。
脚印直插进老林子边缘那片黑暗。
吉普车辙只到屯口就折返,雪泥甩出老远。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他添了把柴。火光在他脸上晃。
锅里的水刚沸起蟹眼泡,院门就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
李主任站在门外,帽檐结霜:“刘海中天不亮带人进山了。六个,全副武装。说是侦察,带的弹药够打硬仗。”
乔正君往锅里撒了把玉米碴子:“他哪来的路线?”
“你昨天在公社雪地画的。狼窝方位、活动规律……他拿小本记了。”
灶火“噼啪”炸了一声。
乔正君盯着那簇窜高的火苗。
昨天他说的原话是“可能在向阳坡”、“最好先用烟探”、“强攻容易被反咬”。
刘海中只记下了前半截。
“进去多久了?”
“四个小时往上。音讯全无。”
乔正君盖上锅盖。
四个小时,在老林子里,够发生很多事了。
“还能动的人,多少?”
“连我五个。”
“装备。”
“两挺五六半,子弹管够。手榴弹四颗。”李主任顿了顿,“你要的火油硫磺也带了。”
“不够。”乔正君声音很平,“带担架。至少两副。”
李主任瞳孔一缩。
乔正君转向里屋:“雪卿,收拾弓和箭。再拿点盐和干辣椒。”
林雪卿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刚补好的棉手套,嘴唇颤了颤,没问,重重点头。
她转身时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弦。
进山的路被雪盖得只剩轮廓。
乔正君走得快,每一步踩实,脚跟先落,避开枯枝。
眼睛扫过两侧每一处阴影。
李主任和两个民兵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喘气声越来越重。
一小时后,乔正君停下。
他蹲在兽径边,摘掉右手手套,用手指拂开浮雪。
指尖传来冻硬的土层触感。
脚印露出来——人的翻毛靴印,狼的梅花爪印,交错重叠。
“在这里碰上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狼群从侧翼包抄。他们没发现。”
脚印显示,六人队伍到这里突然散开,呈防御队形。
但狼的脚印更多,从三个方向合围,一股绕到了后方。
再往前一百米,雪地上第一滩血。
暗红色,冻成冰碴。
旁边散着撕裂的棉絮、崩飞的纽扣,一颗黄澄澄的步枪弹壳。
一个民兵喉咙里“咯”了一声。
乔正君用指尖沾了点带血的雪,凑近鼻尖。
人血的味道——新鲜,腥甜带铁锈味,不超过三小时。
混着极淡的狼膻气。
他起身:“追。”
林子越深,雪越厚。
血腥味越浓——混进了狼膻和内脏破裂后的甜腻腥气。
乔正君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他蹲下身,直接用手拂开一片雪。雪下土层被刨乱,脚印重叠。
“不止十只。至少二十只。分四队。”
雪地上的狼脚印分四股:一股正面追击,两股左右包抄,一股绕后。
标准的围猎战术,不留退路。
“他们被冲散了。”乔正君加快脚步,“必须赶在合围前找到人。”
“听你的!”李开山眉头锁死。
又二十分钟,枪声传来。
零零星星的单发点射,隔很久才响一声。夹杂嘶吼、狼嚎,还有短促惨叫。
乔正君打手势,三人散开成三角队形推进。
穿过最后一片枯木林,眼前豁然开阔——雪坡景象让所有人血液冻住。
刘海中六人已被彻底分割。
第一组两人被五只狼逼到孤岩后,一个倒地,腹部血肉模糊,肠子拖出一截冒热气。
另一个背靠岩石,刺刀在抖。
第二组两人背靠背站在坡中央,周围六只狼围着转。
子弹打光了,刺刀徒劳挥舞。
第三组,刘海中和一个老兵,被四只狼堵死在岩缝里。
刘海中肩头血红,用枪托砸。
总共十五只狼在场。
乔正君目光扫向坡顶。
黑狼王站在凸起的岩石上,居高临下,黄澄澄的眼睛冷静得像冰。
它没动,只是看着。
身边四只壮硕公狼护卫。
它在指挥。
“这畜生成精了。”李主任声音发干。
乔正君伸出手:“机枪给我。”
李主任递过五六半。
乔正君检查枪机,拉栓,压满弹匣。解下反曲弓交给李主任:“这个你拿着。等我信号。”
“你要做什么?”
“打乱指挥。”乔正君看向坡顶的头狼。
他没冲战场。
沿树林边缘迂回,借枯木岩石掩护,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雪面移动。
枯枝刮过棉袄的“嚓嚓”声混在风里。
头狼注意力全在下面战场。
距离八十米。
乔正君在岩石后停下,架起机枪,枪托抵死肩窝。
瞄准头狼脚下岩石边缘。
扣扳机!
“哒哒哒——!”
短点射,三发。
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石屑擦过头狼的脸。
头狼惊得猛跳开,黄澄澄的眼睛瞬间锁定枪声方向。
同时一声尖锐长嚎炸出!
战场上,三只狼立刻分出来,从不同方向扑向乔正君藏身的岩石!
“就是现在!”乔正君大喊,“救第一组!快!”
李主任带人冲出去。
乔正君面临三只狼夹击。
没退,迎上。
第一只狼正面扑来,他侧滚避开,起身时机枪调转枪口——“哒哒!”两发子弹命中狼腹!狼惨嚎摔进雪里。
第二只狼左侧扑到,距离太近。
乔正君松开机枪,左手拔柴刀,迎着狼口反撩!“噗!”刀刃从下颌切入,捅穿喉咙。温热血喷半身。
第三只狼已扑到身后,腥臭气息扑来——“嘣!”弓弦震动!一支钢箭侧面飞来,精准钉进狼脖颈!是李开山!
乔正君没停顿,捡起机枪,枪管还烫手,继续向坡顶冲锋。
头狼看到三只狼十几秒内全倒,慌了。
转身想逃——
乔正君已冲到五十米内!“哒哒哒——!”又一个短点射!
头狼后腿中弹,趔趄摔倒。
乔正君继续逼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头狼转过头,黄澄澄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恐惧。
但它没再逃,龇出獠牙,喉咙滚出最后凄厉嚎叫——
它在召唤狼群。
战场上,剩余的狼听到嚎叫,全部放弃围攻,转身朝坡顶冲来!
十二只狼,像黑色潮水涌向乔正君。
乔正君浑身一僵。
狼群在他周围十步外刹住,围成半圆,缓缓收紧。
喉咙滚出低沉嗜血的呼噜声,獠牙挂涎。
坡下,李开山已救出第一组仅存幸存者,正试图接近第二组。
第一只狼佯攻,扑到五步外又退回去。
乔正君枪口刚调转,第二只狼已从另一侧扑上!
他不得不再次调转——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出!
包围圈在缩小。
坡下传来李主任吼声:“正君!蹲下!”
乔正君毫不犹豫,猛蹲下身——
“轰!!!”
手榴弹在狼群外围炸开!
雪沫、碎石、血肉四溅!
三只狼被炸飞,包围圈瞬间出现缺口!
乔正君抓住半秒机会,从缺口冲出,直奔头狼!
机枪端起,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火蛇喷涌。
子弹在头狼另一条前腿上绽开血花。
头狼哀嚎摔倒,挣扎想爬,但两条前腿都废了。
乔正君冲到它面前,抬起脚,军靴底重重踩在头狼脖子上。
“咔嚓。”
颈骨断裂闷响。
头狼身体最后抽搐一下,眼睛里那点黄澄澄的光,熄灭了。
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瞬间乱了。发出惊恐哀嚎,四散逃入山林。
战斗结束。
坡上一片狼藉。雪地被血染红大片,人血狼血混在一起冒热气。
李主任带人冲上坡顶时,乔正君正站在头狼尸体旁,喘粗气。
浑身是血,脸颊一道抓痕渗血,棉袄袖子撕开一片。
眼神依然冷静,像冻硬的河面。
清点结果:刘海中六人,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
狼群击毙九只。
代价两条人命。
乔正君没说话,把枪还给李开山,蹲下身检查头狼尸体。
皮毛厚,油亮。他翻过狼身,手指在腹部皮毛里摸索——
忽然停住。
指尖触到一撮东西。
不是狼毛,更粗,更硬,暗金色。他小心扯下,凑到眼前。
毛发根部沾暗红血痂,半干了。
凑近鼻尖。
一股极淡的、类似松节油混合腐肉的怪味。
他脸色微变,迅速把毛揣进怀里最内层口袋。
“收拾吧。”起身,声音很哑。
下山的路比上山沉重十倍。
两具遗体被包裹成简易担架。
重伤员放另一副担架上,已昏迷,脸色白得像纸。
刘海中捂着肩,血从指缝渗出,被搀扶着走。
他脸色惨白,一路无话。
中途休整,篝火噼啪响。
刘海中看向检查弓弦的乔正君,声音嘶哑:“……谢了。”
乔正君抬眼看他,点头,继续理弓弦。
队伍重新出发,刘海中走在乔正君身侧。“你……”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就知道路线危险,为什么不拦着?”
乔正君脚步没停:“没料到你们会单独进山。”
“但你说了狼群大致位置!你说它们白天可能在窝里!”
乔正君侧头看他。
“我说的是‘可能’。我还说了,头狼狡诈,窝点可能有多个出口。最好用烟熏,强攻会被反扑。”
顿了顿,“这些,你都记得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声音。他当然记得。
但只记住了他想听的——狼窝位置、大致数量、白天可能在休息。
后面的警告像风一样刮过去了。
“我们带了枪。六个人,全副武装……”
“狼有二十只。”乔正君打断,“它们在暗,你们在明。它们熟悉每一块石头。你们呢?”
刘海中不说话了。
羞愧像毒藤缠上来。
但紧跟着涌上怨。
怨乔正君为什么昨天不把话说得更重?
为什么今天来得不能再早一点?
为什么非要等他这么狼狈时才出现?
这些念头像毒蛇钻进心里。
他侧过头,看乔正君平静的侧脸。
这个山民,穿着溅满血的旧棉袄,背着自制弓,腿还有点瘸。
可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棵长在崖壁上的树。
凭什么?
刘海中心里那点火,慢慢烧起来。
是妒火,是怨火,是“我本该是英雄却成了笑话”的屈辱。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反而扯了扯嘴角,声音听起来更真诚:“……总之,谢了。这份情,我记着。”
乔正君没回应。
目光扫过刘海中紧握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指节绷得太紧。
回到屯子时,天已彻底黑了。
屯口聚满了人,火把、马灯晃出昏黄的光。
队伍出现在火光范围内时,嘈杂声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喧哗、惊呼、哭喊。
人群分开一条道。
李主任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身后是背着遗体的民兵,担架上的重伤员,互相搀扶的轻伤员,最后是乔正君。
王守财从人群里挤上,脸上堆着沉痛:“李主任!这、这是……”
“刘连长带队擅自行动,遭遇狼群,两人牺牲,四人负伤。”李主任声音像冰珠子砸地。
王守财看向刘海中。
刘海中低着头,肩膀垮着,像被抽掉骨头。
人群里响起压抑抽泣。
李主任挥手:“先安置伤员和遗体。其他事明天再说。”
王守财却上前一步:“李主任,那……战利品呢?狼,剿了吗?”
周围安静。
李主任盯着他:“剿了。头狼和八只成年狼击毙。但代价太大。”
王守财搓手:“是是是……那按规矩……”
“按约定,乔正君分五成。”李主任直接打断,“剩余五成,部里统一处理,优先抚恤牺牲同志家属。”
“五成?!”王守财声音拔高,“李主任,这……他一个向导……”
“王会计。”李主任声音冷下来,“没有乔正君,今天死的就不止两个。听懂了吗?”
王守财被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这时刘海中突然抬头,脸色苍白得像鬼:“李主任说得对。这次多亏正君。战利品,该他的。”
转向乔正君,勉强扯嘴角,笑容比哭难看,“正君,今天的事,我欠你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
但乔正君看着他眼睛。
那眼睛深处,没什么感激,只有一片冰冷死水般的平静。
死水底下,隐约有暗流在涌——是不甘,是屈辱,是“迟早要还回来”的狠。
“刘连长客气了。”乔正君语气同样平静,“分内之事。”
刘海中嘴角肌肉**一下。
分割在屯口火把下进行。
头狼皮被乔正君要走,完整一张,毛色油亮。
另分一大腿肉和几块肋排。
林雪卿一直站在人群外沿,双手紧攥围裙。
直到乔正君背着东西走到面前,眼泪一下子涌出,又慌忙用袖子擦掉。
“伤着没?”声音哽咽。
“没。”乔正君把狼皮递过去,“这个,垫炕。”
林雪卿接过皮子,手抖得厉害。皮子很沉,还带硝石和血腥味。
“回家。”她紧抿嘴唇,转身走在前面。
…………
屯子渐渐安静,只有风声。
王守财家,煤油灯亮到后半夜。
刘海中捂肩坐在炕上,面前摆一碗没动过的烧酒。酒气混伤药苦味。
王守财盘腿坐对面,慢悠悠吐烟:“二十只狼。你带了六个人,全副武装,被围了。”
烟圈缓缓上升,“死了两个。他一个人,杀了九只,包括头狼。”
刘海中的右手慢慢攥紧,肩伤剧痛,但没松手。
“那我能怎么办?今天确实是他救的场。”
“救场归救场。”
王守财往前倾身,煤油灯光在脸上切出深深阴影,“可要不是他昨天说得不清不楚,你会贸然进山?”
“他是老猎户,狼什么习性他不知道?他要是真有心,就该把‘可能’、‘最好’这些虚话去掉,直接告诉你:去就是送死。”
这话像毒刺,精准扎进刘海中心里最阴暗角落。
“是啊。”刘海中声音哑了,“他明明知道得更多。他明明可以拦住我。可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看着,然后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眼睛发红,“凭什么?”
王守财眯眼:“李主任现在信他。你说什么,都没用。”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
王守财弹弹烟灰,“狼是剿了,可山还在那儿。往后,武装部少不了跟山里打交道。巡山、测绘、找矿……他一个向导,总有机会……”
顿了顿,“出错。”
刘海中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王守财靠回椅背,脸隐在烟雾后,“就是觉得,这山里不太平。今天有狼,明天保不齐还有什么。”
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老鹰崖再往北,那片没名字的原始林子里……最近动静不太对。有老跑山的说,听见了怪声,像打雷,又不像。”
刘海中眼神动了动。
“武装部迟早得探那片。这最危险的路线,不得让最‘能耐’的向导去?”
王守财笑了笑,“是人,就会犯错。犯错,就得付出代价。”
刘海中没说话,又倒一碗酒。煤油灯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点鬼火。
---
同一时刻,乔家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林雪卿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乔正君坐在炕沿,小心拆开小腿绷带。
伤口有些红肿,但没发炎。
“今天……”林雪卿声音很轻,“很险吧?”
“嗯。”乔正君应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最内层小口袋,倒出那撮暗金色粗硬毛发,放炕桌上。
油灯光下,毛发根部暗红血痂更明显。
林雪卿凑过来:“这是?”
乔正君没答,只问:“你听过老猎户讲‘大爪子’吗?”
林雪卿脸色倏地白了:“你是说……东北虎?可咱们这片,早就……”
“早就没了。”乔正君打断,手指捻着那撮毛,“但这毛,不是狼的。这味……”
林雪卿呼吸停住了。
“狼群不是来找食的。”他声音干涩,“它们聚这么多,这么疯,是在逃命。”
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从更深的山里,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