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箭定乾坤!
母狼的前半身已没入小道阴影,只剩下半截身子和侧转的头颈还暴露在晨光里。
距离拉到了九十步。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打旋。
乔正君单膝跪地,从脚边狼尸上拔出的那支箭已搭上弦——箭杆裂了道缝,箭镞钝了,风向是乱的。
弓开满月。
他在等。
等母狼彻底转身前,脖颈扭到最大角度的那个瞬间。
颈侧动脉唯一暴露的位置。
也是箭道最刁钻的角度。
母狼的后腿开始发力,要跃入小道。
就是现在——
风忽然撕开一道口子。
乔正君吐尽胸中浊气。
松弦。
裂箭离弦时发出不祥的“吱嘎”声。
箭道却笔直得惊人。
九十步。
逆风。
箭镞扎进母狼左颈侧下方。
那个在扭头时短暂暴露、厚度最薄的位置。
钝箭镞没能完全穿透,但足够了。
箭杆没入半尺,卡在颈椎与动脉之间。
母狼发出一声短促的、被血呛住的哀嚎,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和口鼻里涌出来,在雪地上喷溅成扇面。
护卫的四只公狼愣住了。
整个狼群的攻势,为之一滞。
屯道屋顶上的黑狼王发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长嚎。
不是命令,是纯粹的悲鸣与暴怒。
它放弃了眼前的猎物,从屋顶一跃而下,发疯般冲向母狼的尸体。
狼群开始溃散。
真正的溃散。
乔正君站在原地,手里的弓缓缓垂下。
林雪卿抱着小雨,慢慢走过来。
步子很稳,脸上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我和小雨没事。”她轻声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了大半的箭囊上。
“箭不够了吧?屋里炕席底下,还有三支你爷爷留下的。是铁箭头。”
乔正君愣了一下。
爷爷留下的箭?
林雪卿看着他疑惑的眼神:“你上次喝多了说的。说乔老炮留了一筒好箭,藏炕席底下,不到救命时候不动。”
他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昨晚喝酒时提了一句,没想到她记住了。
还记住了藏的地方。
狼群撤退的烟尘还没散尽,屯子里就响起了压抑的呻吟。
孙瘸子拖着左腿冲过来,药箱往雪地上一扔。
打开药箱,没有麻药。
他用牙齿咬开一瓶白酒,往他嘴里塞了根木头,就倒在刘老四腿上。
刘老四猛地抽搐。
“按住他!”孙瘸子头也不抬地喊。
两个民兵扑上去压住。
乔正君看见孙瘸子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包缝衣针和煮过的棉线。
针在白酒里涮了涮,开始缝合。
没有麻药,每一针都是生缝。
另一边,那个被狼扑倒的年轻民兵咬着一根木棍,眼睛瞪得溜圆。
孙瘸子的徒弟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伤口。
“滋啦——”
皮肉焦糊的臭味混着血腥气飘过来。
乔正君移开目光。
刘海中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凝血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黏腻声响。
他先看了看乔正君手中弓臂上犹在颤动的弦,又扭头望向小道口母狼逐渐僵硬的尸体。
那支裂了的箭还插在它脖子上。
最后,目光沉沉落回乔正君脸上。
“那一箭…”刘海中开口,嗓子沙哑,“九十步,逆风,用的还是裂箭。你怎么算的?”
乔正君没答。
他转头看向林雪卿:“带小雨回家。锁好门。”
林雪卿点头,抱着妹妹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刘海中一眼——眼神很平静,但乔正君在里面读出了一丝警惕。
她也不信任这个脸上带疤的民兵连长。
等她们走远,乔正君才看向刘海中。
“刘连长,现在该先送重伤的,布防屯口。狼只是退了,没死绝。那头黑狼王,它记下我了。”
刘海中脸上的疤抽了抽。
“……你倒是稳得吓人。”
乔正君指了指狼群消失的方向:“这群狼,不是野路子。撤退还叼尸——有人教过。”
周围几个喘着粗气的民兵一下子静了。
刘海中眼神刀子似的剐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跟老子来。”
公社大院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刘海中站定,转过身:“说吧。你刚才那话,啥意思?”
乔正君弯腰抓起一把雪,在掌心攥了攥,又松开。
“刘连长,今早狼群从哪边来的?”
“东边老林子,还能是哪?”
“不对。”乔正君摇头,“它们是绕过来的。从北坡下到沟里,沿溪流走,避开风口,最后从屯子侧翼突进来——全程没走主路。”
“你看见了?”
“痕迹。”乔正君指着自己棉裤脚,“溪边的泥是黑的,沾雪就显。它们爪子上带的泥,甩到我裤脚了。”
李开山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
“就算你说的对。”刘海中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跟‘有人训过’有啥关系?”
乔正君抬眼看他。
“野狼袭屯,要么饿极了直接扑,要么围几天耗你。”
“要么…先派小股试探,摸清火力点,再佯攻诱出民兵主力,最后精锐直插妇孺聚集的仓房。这是打仗的路子。”
他顿了顿:“而且它们知道土枪装填要时间。每次都是卡着换弹的空当扑上来。”
院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卷起雪沫扑在人脸上。
刘海中沉默了很久。
“……就算你说破天,也是猜。”
“不是猜。”乔正君忽然蹲下身,用手在雪地上划起来。
一道弯曲的线——“这是进山主路。”
旁边划了条并行的、更浅的痕——
“这是溪流。”
在线和痕之间点了几个点。
“这些地方,雪下有狼粪,新鲜的。粪里有没消化的苞米粒——它们最近偷过屯里的粮仓。”
刘海中蹲了下来,眼睛盯着那些痕迹。
“狼窝不在这几条道上。”乔正君的手继续移动,在远离线路的地方画了个圈。
“在这儿。背阴崖往北三里,有个岩洞,坐北朝南,背风。洞口被乱石和枯藤遮着,从下面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我闻见味了。”乔正君直起身,手指向东北方向,“狼骚混着腐肉的甜腥,顺风能飘半里。昨天下晌我巡山,走到背阴崖风口就闻着了。”
雪地上那幅简陋的“地图”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李开山也蹲了下来,手指在那圈上点了点:“要真是这儿……围剿可就难了。”
“所以不能强攻。”
乔正君用脚抹掉那圈,在旁边重新画了个三角,“得用烟。湿柴混艾草,在上风口点火。岩洞至少两个口,烟一进去,它们待不住。”
他又在下风口位置划了三条短线:“这儿设伏。绊索,陷坑。”
最后,他在高处画了条横线:“还得有人守这儿。防狼群散开往屯子回流。”
三言两语,一个完整的围剿方案在雪地上成形。
刘海中盯着那幅雪地图,脸上的疤在**。
终于,他抬起头:“……图画得挺像回事。可你怎么确定狼窝就在那儿?万一猜错,老子带人扑个空,狼趁机反过来掏了屯子——这责任你担?”
乔正君拍了拍手上的雪,站直身子。“所以得先探。”
“谁探?”
“我。”
刘海中笑了,笑得有些冷:“你一个人?进狼窝?”
“不是进窝,是摸清外围。看洞口痕迹,数狼粪数量,摸清它们巡逻路线。这些弄清了,你带人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心里才有底。”
“要是被狼发现呢?”
“那就跑。我对那片山比它们熟。”
风又紧了,卷着雪沫打在三人脸上。
刘海中盯着乔正君,那眼神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
“乔正君,”他慢慢开口,“你爷爷乔老炮,当年也是屯里最好的炮手。可有些事……枪法太好,心思太活,不一定是好事。”
“刘连长是怕我‘心思太活’?”乔正君迎上他的目光。
空气骤然一紧。
李开山赶紧打圆场:“哎,正君,刘连长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那意思。”刘海中打断他,眼睛还盯着乔正君,“你这套东西——看痕迹、辨路线、画地图、定战术——不像个猎户该会的。太老道了,老道得吓人。”
乔正君沉默了片刻。
雪沫子扑在他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刘连长…”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打过仗,应该知道——有些本事,不是学来的,是死过一回才记住的。”
“死过?”
“嗯。”乔正君点头,眼神飘向远处山峦,“死过一次,就知道怎么活了。也知道狼怎么想——因为它们活着的法子,跟快死的人想的差不多。”
这话落地,院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刘海中脸上的疤不再**。
他定定看着乔正君,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院门口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赵福海进来了。
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棉袄袖子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结痂的旧伤。
他先看了看雪地上的图,又看了看乔正君,最后看向刘海中。
“刘连长。”赵福海的声音很哑,“正君说的那个岩洞……我知道。”
刘海中猛地转头:“你知道?”
“嗯。”赵福海蹲下来,用手指在乔正君画的圈旁边点了点,“不是这儿,还要往北偏半里。洞口朝东南,藏在老桦树后头。”
他抬头看乔正君:“你爷爷当年追一头熊瞎子,追到过那儿。回来跟我说,那洞深,里头有岔道,能藏一个排的人。”
乔正君心头一动。
赵福海继续道:“那洞还有个后口,在崖壁缝里,窄得只能过个半大孩子。要是烟攻……得先把后口堵了。”
刘海中盯着赵福海:“你咋不早说?”
赵福海苦笑:“早说有啥用?没狼去那儿,就是个破洞。今早看它们撤退方向,我才想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乔正君:“正君,你要探路,我跟你去。那片山我熟。”
刘海中沉默了更久。
他摸出火柴,点了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久久不散。
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明天一早,我带队进山剿狼。你跟着。”
乔正君点头。
刘海中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军大衣下摆卷起一片雪尘。
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坑。
乔正君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林雪卿刚才的眼神。
炕席底下。
爷爷留下的三支箭。
他转身往家走。
该去取箭了。
刚走出大院,他脚步微微一顿。
远处山梁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风里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咽。
像是狼嚎,又像是风声刮过岩石缝隙。
乔正君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弓。
黑狼王还活着。
它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