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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一扔,你扔的是公社的‘公平’!

王德发把烟头啐在路中间,鞋底碾上去,斜着眼打量乔正君背后的背篓。 “嘿嘿…乔正君,看在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乔正君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好狗不挡道。” 三个字,脆生生甩在王德发脸上。他脸一涨,脖子梗起来:“你骂谁?” “谁挡路骂谁。” 乔正君这才抬眼,视线直直钉过去。 “王干事要是觉得我为屯里除害不对,咱就去赵队长那儿,把去年你克扣老蔫头工分的账,再算一遍?” 王德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噎得说不出话。 乔正君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走出十几步,风里飘来王德发阴恻恻的声音:“供销社今儿……可是刘慧值班。” 乔正君指节收紧,握紧了柴刀的木柄。 ………。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混杂着土腥、汗味和煤油味儿。 乔正君排在队尾,背篓压在肩上有些沉。 前头是个佝偻背的老汉,正颤巍巍地把一背篓干蘑菇举上柜台。 蘑菇菌盖厚实,颜色正,是难得的好货。 柜员刘慧——王德发的对象,今天是帮她姑姑来顶工的——用铅笔扒拉两下,眼皮不抬:“品相差,三分一斤。” 老汉慌了:“同志,这是头茬榛蘑……” “我说三分就三分!” 刘慧嗓门一尖,“不卖拿走!” 老汉嘴唇哆嗦,眼圈泛红,开始慢慢拢他的蘑菇。 周围有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吭声。 乔正君认得这老汉,住屯西头,老伴病着,就指这点蘑菇抓药。 老汉嘴唇哆嗦着,眼圈泛了红。 “这样欺负人,也不怕落入…巡查的李主任耳中。” 乔正君看见他那双树皮般的手攥紧了背篓带子,肩膀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老汉,住屯子最西头,老伴常年病着,就指望这点蘑菇换点钱抓药。 他跨前半步,声音尽量平缓:“刘慧同志,收购标准贴在墙上,头茬干榛蘑五分。你是不是看错了?” 刘慧猛地抬头,眼神剜过来:“乔正君!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只是提醒你,按规章办事。” 乔正君不退不让,手指向墙上发黄的《收购标准》。 “乔正君!”刘慧“啪”地一拍桌子,身子前倾,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了,“你算老几?也配跟我讲标准?” 王德发晃悠过来,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哟,英雄又要打抱不平了?自己一身骚,还管别人瓦上霜?” 乔正君喉咙发紧。 他看见周围排队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只有那老汉,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又看看刘慧,最后绝望地垂下头。 “…我只想问问…公道何在?” 乔正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死寂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单薄。 “公道?”刘慧从鼻腔里哼出一道冷笑,“在这儿,我的话就是公道!这蘑菇,就值三分!要卖就卖,不卖滚蛋!” 老汉肩膀垮了下去。 他哆嗦着手,开始往背篓里拢那些蘑菇,动作慢得像在收拾自己的骨头。 乔正君握紧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 “下一个!”刘慧拖长声音,铅笔敲得柜台咚咚响。 乔正君走到柜台前。 他没立刻拿狼皮,而是看着刘慧那张写满刻薄的脸。 “磨蹭什么?东西呢?”刘慧不耐。 乔正君沉默着,把狼皮从背篓里拿出来,在掉了漆、划满痕的木台面上小心铺开。 皮子摊开的瞬间,他自己心里也暗叹了一声——确实漂亮。 油光水滑,黑灰色的毛针在从木格窗透进来的,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般的光泽。 腹部的刀痕虽然显眼,但像刀疤,反而衬得这张皮子有股子搏命换来的悍勇之气。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叹。 有人小声说:“这皮子……真好。” 刘慧却连看都没认真看。 她只用眼角扫了一下,就吊起嗓子,声音拔得更高,几乎刺破屋顶: “哎哟——我当是什么好货呢!” 她故意拉长调子,每个字都浸着毒。 “这皮子看着光溜,品相差得很嘛!” 你看看这肚皮上,豁这么大一口子,毛色也杂不拉几的……这种破烂货,最多值八块钱,布票一尺半!” 她把“破烂货”三个字咬得又脆又响,像嚼冰糖,嚼碎了还要吐出来。 血“轰”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乔正君吸了口冰的肺疼的气,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算稳:“刘慧同志,这是正当年的公狼皮……” “腹部是搏斗时的刀痕,不在主皮区,不影响用。” “按供销社收购标准,完整公狼皮十五块,有破损的视情况十到十二块。” “我这皮子,您再仔细瞧瞧,至少值十二块,布票两尺。” 他把“收购标准”四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想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刘慧脸色一僵。 乔正君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还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标准?” 王德发突然逼近,一把从柜台上抓起那张狼皮! 乔正君想拦,已经晚了。 王德发捏着皮子的一角,像拎块破布一样拎到半空,还故意抖了抖,灰尘在光线里乱舞。 “就这?” 王德发嗤笑,满脸尽是轻蔑,“这也叫皮子?肚皮上这么大个口子,跟被豁了膛的死狗有啥区别?” 他转向乔正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乔正君,你是不是穷疯了?这种破烂货也敢拿来当宝?还想卖十二块?你做梦呢!” 他猛地把狼皮往地上一扔! 皮子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噗”的一声闷响。 乔正君看着自己豁出命换来、小心珍藏的皮子,像块抹布一样躺在脏土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腿伤,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掏空了。 王德发抬着下巴,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皮子,“我看八块都多了。这种货色,六块顶天!爱要不要!” 刘慧立刻接腔:“王干事说得对!六块,布票一尺!要卖就这价,不卖就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排队的人,声音裹着威胁。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服从管理、扰乱公家收购秩序的下场!谁要是敢学他……” 人群死寂。 乔正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害怕的、躲闪的。 “刘慧同志…” 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最终还是低下头。 乔正君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短促,没有一点温度。 他没去捡皮子,也没看王德发,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所有噤若寒蝉的排队社员,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大家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死寂的空气里沉下去。 “王德发干事,代表公社;刘慧同志,代表供销社。他俩今天,一个把国家的收购标准当擦脚布,一个把社员用命换来的集体财产当抹布扔。” 他话锋一转,字字如钉: “这狼,是祸害集体的畜生,我打了,皮肉归公,天经地义。可现在,公家的干部,有人要把它当成私人的玩意儿,想踩就踩,想贬就贬。” 他猛地回身,手指直接指向地上的狼皮,目光却像两柄淬冷飞刀,射向王德发和刘慧: “王德发!你今天扔的不是我乔正君的皮,你扔的是公社收购站的‘公平’二字!你踩的是‘公私分明’这条红线!” “刘慧!你压的不是老汉的价,你压的是供销社墙上贴的、国家定的《标准》!” 他上前一步:“这皮子,今天我不卖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腰捡起狼皮,不是捡货,是起证——用力抖了抖土,当众卷起,紧紧抱在怀里。 “我要把它,原封不动,送到公社革委会去!” “我要问问各位领导,咱们屯子的供销社,到底是给社员办事的‘公家’,还是某些人手里卡脖子、泄私愤的‘私器’?” “我还要问问,这种糟蹋集体财产、跟国家收购政策,公然唱反调的行为,该不该管,该谁管?” 此言一出,刘慧脸上“唰”地没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王德发也慌了神,声音发飘:“乔正君!你、你少扣帽子!” “是不是帽子,去公社革委会一验便知!” 乔正君声音斩钉截铁,抱着狼皮,转身就朝门口走,步伐又快又稳,没有半分犹豫。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这个举动,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他真的要带着“罪证”去捅破天了! “快!拦住他!不能让他走!”刘慧带着哭腔尖声对两个男职工喊道。 两个职工硬着头皮上前,伸手要拦。 在众人目光中乔正君脚步不停,只是将怀里的狼皮抱得更紧,冰冷的视线扫过两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让开。”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两个本不想惹事的职工心里发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乔正君即将踏出门口、刘慧的尖叫达到顶点、王德发想冲上来拉扯、却脚底发虚的混乱瞬间—— “吵啥?” 一声并不洪亮、却带着铁砧般分量的喝问,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让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李开山背着手,就站在门槛外三步远,不知听了多久。 乔正君一眼就钉住了他——那腰板,那站姿,是部队里才有的利落和稳当。 他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戴眼镜,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 他脸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先扫过面无人色的刘慧和惊慌失措的王德发,然后落在怀抱狼皮、挺直脊梁站在门口的乔正君身上。 “小伙子,抱着公家的皮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开山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公家的皮子”几个字,已经给事情定了性。 刘慧的脸“唰”地白了,慌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的笑近乎谄媚,声音都变了调: “李、李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坐,我给您倒水!” 王德发脸上的横肉一抖,立刻换了副面孔,抢先弓着腰凑上前:“李主任,您可来了!您给评评理,这乔正君他扰乱秩序,还想诬告……” 李主任——李开山,没接茬,甚至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先在那还在抹泪的老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乔正君怀里那张沾了灰的狼皮上。 定在乔正君那绷紧的、还带着未褪尽屈辱红晕的脸上。 “怎么回事?”李开山问,语气平淡,却让人不敢怠慢。 王德发梗着的脖子瞬间软了下去,垂下眼皮,不敢跟李开山对视。 “皮子拿来我瞅瞅。”他冲自己抬了抬下巴。 乔正君默默把被子往前推了推。 李主任走近,也不嫌脏,伸手仔细捻了捻毛针的根部,又摸了摸皮的厚度。 乔正君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嗯,是张好皮子。”他转头看过来,“小伙子,狼是你打的?” 乔正君点点头。喉咙还有点发紧:“是。” “怎么打的?” 乔正君言简意赅,讲了如何下套、观察、最后搏命。 没炫耀,但每个细节都透着实打实的经验和硬气。 李开山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是张好皮子,也遇上了硬茬主人。按一等品收,十五块,三尺布票。” 刘慧急了:“李主任,这不合规……” 李开山摆手打断刘慧:“规矩我比你熟。这皮子品相,按《收购手册》第三条,就该定一等。” 他指着墙上的标准,“你执行有误,现在纠正。十五块,三尺布票,走正常收购账。有问题,让供销社主任来找我。” 他接着对乔正君说:“钱款公家出。我个人请你帮忙,是另一回事。” “以后进山有需要武装部协同的,或者来给民兵讲讲野外追踪,不要让你白干,按规定给你发补助。” “敢不敢?” 乔正君明白了。 这是拿他当活的诱饵和教官呢。 可十五块加三尺布票……比预想的多了不止一点。 而且,攀上武装部这条线…… “行。”他干干脆脆应下。 李开山朝刘慧道:“开票,按一等品,十五块,三尺布票。” 刘慧脸煞白,不敢违抗,哆嗦着开了票,从钱柜里数出钱和布票。 李开山接过,转手递给乔正君。 钱票拿在手里,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李开山转头对老汉道:“老乡,你的蘑菇按五分收。” “立刻重开票!差价从你们供销社的账上走,刘慧…今天的事,我会跟你们主任说明情况!” 老汉闻言立马抹去眼角的泪水,朝着李开山鞠躬道:“俺…真的…太感谢领导…” “老乡…您为集体提供品相这么好的蘑菇…我还要感谢您嘞…” 李开山扶起老汉。 他又用力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 那手很有力,拍得乔正君肩胛骨一震。 “小伙子,是块硬骨头。好好干,日子会好的。有事,来武装部直接找我。” 看着李开山挺直的背影消失,手里攥着温热的钱票,乔正君心里那块压了一上午的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 他没耽搁,转身就办正事:花两块钱称了十斤粗盐,颗粒在秤盘里沙沙响;扯了三尺蓝底白花布,厚实,够给林雪卿做件罩衫; 想起她夜里总咳,又去副食柜台称了半斤白糖。 钱票在手,东西入篓,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余光里,刘慧和王德发那张扭曲的脸,他只当没看见,嘴角一抹冷意。 旁边大妈小声说:“就该这样!刘慧那丫头,早该有人治治!” 剩下的钱和票,他小心放进脚上袜子收好。 走出供销社时,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了上空。 阳光刺眼,乔正君眯了眯眼睛。 盐、布、糖有了,还剩钱,弓弦也能换新的……这冬天,好像终于能瞅见点暖和气儿了。 刚走到屯口。 一个身影从对面冲过来,跟头疯牛似的。 是赵大松。 脸白得吓人,老远就破了音地喊: “正君!快!快回去!你家……你家闹翻天了!”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坠。 “咋回事?” “刘、刘桂花领着她那俩娘家侄子又来了!” 赵大松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还带了家伙!说、说是你堂哥堂弟,要替你‘管家’!” “林雪卿拦着门,被他们……推倒了!” “我瞅见……头上好像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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