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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做弓备战“豺狼”

腿伤第七天,乔正君摸着黑桦木料,眼神沉得吓人。 不是疼,是急。 狼患的阴影还压在屯子上空,王德发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钉子扎在背脊。 他知道,下次进山,不是猎兽,是搏命。 炕席底下那七块三毛钱,他昨晚又数了一遍,指尖捻过每张皱巴巴的毛票,像在捻自己的命。 一块二,够买一盒消炎药,也能买五斤救命粮。 他选了后者。 “山里长大的身子,没那么娇贵。”他对林雪卿咧嘴笑,露出的白牙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林雪卿没说话,只是把捣好的草药敷上来。 指尖碰触他肿胀的小腿时,他肌肉猛地绷紧——不是疼,是那股子憋屈的邪火,烧得慌。 她忽然低声说:“昨晚……王德发在咱院外转了三圈。” 乔正君的眼皮,倏地一跳。 从墙角摸出那段阴干了的黑桦木料。 木色更深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硬劲儿。 又翻出那卷浸过猪油的麻线,还有几根削尖后烤得梆硬的荆条。 林雪卿端着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那堆东西出神。 “要做弓?”林雪卿端着玉米糊糊进来,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 “嗯。” 乔正君手指摩挲着黑桦木纹,那动作不像在摸木头,像在抚摸一把枪的膛线,“没枪的年代,这就是第二条命。” 他抬头看她,晨光漏进来,照亮他眼底那片深潭: “王德发有他爹的关系,刘慧有知青点地势。咱们有什么?” “就这张弓。” 林雪卿身子微微一震。 她忽然懂了——这男人沉默的七天,不是在养伤,是在蓄力。 “教我吗?”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往后……我能替你看着后背。” 乔正君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拽过她的手,按在黑桦木中段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暗纹上: “摸到这纹路没?顺着它削,弓力增三成。这是老跑山用命换来的窍门。” “现在,它是你的了。” 乔正君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带着厚茧的指腹引着她的手,在黑桦木中段轻轻划过,“有一条暗纹,顺着它走,弓才不容易折。”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热烘烘的温度透过来,林雪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想抽手,又忍住了,只觉得耳根子烧得厉害。 “记住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飘。 “那成。”乔正君松开手,抄起柴刀。 刀锋贴着木纹,稳而准地削下去,薄薄的木片像花瓣似的剥落。 他干这活儿有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弓的雏形就在那一刀一刀里慢慢显出来。 林雪卿看着,忽然轻声问:“你以前……常做这个?” 乔正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跟人学过。” 他没提那辈子的事,但这也不算扯谎。 “跟谁学的?”她又问。 “山里。”乔正君削下一片长而匀称的木屑,“一个老跑山的。” 这倒是真话。 原身的爷爷就是老猎户,虽然去得早,可确实教过原身些皮毛。 只是从前的乔正君没往心里去,如今这身筋骨里装着的本事,是另一个灵魂带来的。 林雪卿不再问了,只静静看着。 光斑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勾勒出硬朗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她的目光从他稳当的手移到沉静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这个男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知青点里那些男青年,要么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要么唯唯诺诺没个主心骨。 乔正君不一样——话不多,可每个字都像是砸进土里的石头,实在; 不显山不露水,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踏实。 “发什么愣?”乔正君忽然侧过脸。 林雪卿猛地回神,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没、没啥……” 乔正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继续手里的活儿。 弓背成形了,该上弦。 乔正君拿出那卷油亮的麻绳,一头在弓背下端的凹槽里系死,下巴朝上边一扬:“扶稳了。” 林雪卿赶紧双手扶住弓背上端。 乔正君开始拉弦。 麻绳一寸寸绷紧,弓背顺从地弯出一道饱满流畅的弧。 这过程里,两人的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 林雪卿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时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道,能听见他平缓却深长的呼吸。 她的心跳又乱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稳住。”乔正君声音压得很低,“弦要匀着劲儿上,偏一丝,箭出去就歪十里。” “嗯……”她应着,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就在弦即将绷到最紧的那一刻,林雪卿扶着的上端突然滑了一下——手心太湿了。 “当心!” 乔正君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差点弹开的弓背。 这一把,也结结实实握住了林雪卿扶在上面的手。 两人都僵住了。 炕沿上,那束晨光正好落在他们叠着的手上。 乔正君的手又大又糙,骨节分明,把她纤巧的手完全包在里头。 林雪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厚茧,还有皮肤底下那沉稳有力的脉搏。 空气好像突然凝住了,稠得化不开。 林雪卿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她想抽手,可乔正君握得紧。 “别动。”乔正君嗓子有点哑,“松了劲儿,怕伤着你。” 林雪卿不动了,可呼吸却急起来。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和草木味儿,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隔着棉袄都能觉出他身体散出的热。 乔正君看着她。 晨光里,她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 脸红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昨晚给她换药时,他指尖无意碰过,知道那有多软。 鬼使神差的,他低下头,碰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碰触,蜻蜓点水似的。 林雪卿却像被火炭烫了,猛地往后一缩,手也抽了出来。 弓弦“嗡”的一声清鸣,绷紧了。 弓背在空中颤了几颤,最终稳稳定住, 弦上好了,弓成了。 可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绷紧了。 林雪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乔正君看着她,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不是冲动,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心疼? 他忽然想起来,这姑娘嫁给他,不是两情相悦,是走投无路,是被逼到墙角了。 她可能还没准备好,可能…… “对不住。”乔正君声音压得很低。 林雪卿没吭声,只是摇头。 可眼圈分明红了。 乔正君不再说话,拿起成型的弓,食指一拨弦。 “铮!” 弓弦自己绷紧了,发出清越的颤鸣。 乔正君盯着那根颤动的弦,忽然说:“这弓成了。有些事……也该成了。” 他没说是什么事,但林雪卿听懂了一半——这个男人要动真格了。 他又抄起荆条,削了几支箭杆,用前些天陷阱里逮的野鸡毛做了箭羽。 毛早就褪下来,阴干得挺括。 整个过程,林雪卿一直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打了补丁的衣角。 等弓和箭都齐备了,乔正君才开口:“我跑趟供销社。” 林雪卿猛地抬头:“你的腿……” “好多了。” 乔正君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不得劲,但比之前强,“狼皮得拿去换点实在东西,盐快见底了,针线也不够。家里不能断顿。” 他从墙上取下那张公狼皮。 母狼皮他早想好了,留给林雪卿冬天垫炕,这张公的毛色油亮,皮子完整,应该能换点好东西。 林雪卿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乔正君摇头,“你在家照看小雨,顺便……把那张母狼皮揉一鞣,开春给你续个厚褥子。”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是我鲁莽了。往后不会了。” 林雪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乔正君把狼皮卷紧实,塞进背篓,又把新做的弓和几支箭小心放进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卿站在堂屋门口,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脸上的红潮退了,可眼睛还湿漉漉的,像山涧里沾了晨露的叶子。 “早点回。”她说。 “嗯。” 乔正君背着狼皮出门时,腿还有点瘸。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新做的弓在背篓里露出一截,像沉默的獠牙。 路过屯口老槐树时,树后转出两个人。 王德发,孙建军。 王德发手里拎着个麻袋,袋口敞开。 里面是几张血淋淋的兔子皮。 “哟嗬,打狼英雄?”王德发把麻袋往地上一扔,皮子散出来,沾着泥雪,“腿脚好了?又能进山祸害集体财产了?” 孙建军往前跨一步,挡住路,眼睛盯着乔正君的背篓: “乔正君,我们哥俩刚才在山脚……看见新鲜狼粪了。” “你说巧不巧,就在你家自留地后头那片林子里。” 王德发笑了,那笑容像钝刀子割肉: “这狼啊,最记仇。你杀它伴侣,它能追你到天涯海角。” “要不……你把这张新打的皮子‘交公’,咱哥俩帮你把那狼除了?”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凛——他们怎么知道是“伴侣”? 除非……他们去过现场,或者,发现了更关键的东西。 他面上却绷得更紧,眼神慌乱地朝老林子方向瞥了一眼,又强作镇定地收回:“王德发,少在这放屁唬人。” 这一瞥,没能逃过王德发的眼睛。 “唬人?”王德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乔正君,老林子南边那片草窠子……藏着啥宝贝,让你一天偷偷摸摸瞅三回?” 草窠子! 正是雪卿发现狼崽的地方! 乔正君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捏得背篓系带嘎吱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们动我东西?!” “哎哟,急啦?”孙建军乐了,捅捅王德发,“王哥,你看他这怂样,准是藏了啥见不得光的!” “能是啥?”王德发慢悠悠地点上烟,“我猜啊……那是你从黑市买的猎狗崽儿吧?毛都没褪净,叫起来跟猫儿似的。” 他们连叫声都听过! 这群杂种,早就盯上那窝崽子了! 乔正君像是被彻底戳穿了底牌,猛地往前一冲,又被伤腿拖得踉跄一下,色厉内荏地低吼:“王德发!你敢动它们试试!” “试试就试试。”王德发把烟一摔,“建军,去!把咱‘打狼英雄’藏的宝贝狗崽子抱来,毕竟是来自黑市的脏东西…” “好嘞!”孙建军瞅准乔正君腿脚不便,侧身就往老林子方向窜去。 王德发横跨一步,彻底堵死乔正君追撵的路线,抱着胳膊,笑得浑身乱颤:“跑啊?咋不跑啦?不是挺能打吗?” 乔正君死死盯着孙建军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气极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汹涌的不是怒气,是冰碴子一样冷硬的算计时才有的平静。 去吧。 正好省得我亲自引你们去。 那窝崽子饿了三天,叫起来……该能把整座山的狼都招来了吧? 他垂下眼皮,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背篓里,新磨的弓弦无意擦过狼皮,发出极轻的“铮”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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